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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出獄

2024-10-08 12:02:23 作者: 桃腰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陸昭此刻滿臉漲紅,指著秦主恩,卻反反覆覆只能說出這一句話來。

  秦主恩抬手舉著那份誄文,笑道:「喲!怎麼陸猴子,眾目睽睽之下,你不會又想故計重施,也說我偽造誣陷吧?那我這個知廉恥的混混可還真擋不住你們這幫鐵了心的流氓!不過沒關係,從刨墳開棺到取出這份誄文,在場這些老少爺們兒可都看得清楚!為防你們東靜伯府再狂咬亂吠,咱也不換手了,我就這麼擎著這份物證,一路親送到皇上的龍書案頭!」

  隨即又招呼眾人,「走哇,老少爺們兒!同去給我秦主恩作個見證!今兒這事兒可是直達天聽!誰去了誰今後能和子孫後輩吹一輩子!」

  「走!」眾人果然又是齊聲響應。

  

  秦主恩雖是皇帝的外甥,但他也常在街面兒上胡混,京中不少百姓都是知道他的。因此他這一攛掇,百姓便立時浩浩蕩蕩地護送著挽袖赤臂高舉誄文的秦主恩同去面聖。

  這一堆的見證人當然見不到天顏,可秦主恩、嚴文寬和東靜伯陸東升卻能。

  御書房內,當兩份誄文一作對比,又經翰林院的人對筆跡論證了一番,氣氛立時就尷尬了。

  秦主恩從刨墳到拿到誄文,又到一路舉著物證進皇宮,東靜伯府再怎麼不想做人,此刻也找不出半點誣賴秦主恩的藉口。更何況,這可是皇帝的親外甥!若直接像誣陷嚴文寬那般明目張胆地耍無賴式,那東靜伯府上下絕對是已經厭惡了這個世界,真的死心塌地不做人。

  所以陸東升認慫的速度異常驚人,永治帝不過剛提了句,「這事兒東靜伯你……」

  陸東升就立刻推金山倒玉柱地雙膝砸向御書房的金磚,俯身叩首,痛哭流涕,直呼自己教女不嚴,有愧聖恩,未曾想長女竟背著娘家作出此等十惡不赦之事!實不配為陸家女?

  老頭子一張嘴就把長女踢出了家譜,又想用「背著娘家」四個字把陸氏一族給摘個乾淨。

  一旁的秦主恩忍不住從鼻子裡重重地嗤了一聲,但隨即引來他親娘舅的一記眼刀。

  東靜伯府自打自臉,耳刮子抽得啪啪作響。完全秉承著只要我認錯夠快,皇帝的責罰就追不上我的原則。不過這招確實好使,起碼「家出惡女,受人蒙蔽」要比「明知包庇,誣告陷害」的罪責輕得多得多。

  於是,在東靜伯府態度的大轉彎後,驚天動地的平國公滅門等一系列案件竟就這麼順順利利地下了判。

  嚴文寬的初判是,一、懺悔誄文乃陸氏親筆所寫,東靜伯府懷疑偽造誣告之說不實。二、懺悔誄文相當於陸氏生前口供,現人證物證俱在,白絮狀告陸氏毒殺主母柳氏案屬實。然陸氏已死,冤債已了,此案已結。三、方玉廷殺陸氏案。陸氏先毒殺方玉廷之母,後手刃其父,且兩次大仇方玉廷俱先知曉。殺陸氏乃為父母報仇。《大齊律》有雲,父不受誅而誅之,子復仇可也。報父之仇,行子之道,人子之義也。更何況,身負父母雙仇,隱忍數年,冤深似海。陸氏既無母恩,亦無養恩。方玉廷殺陸氏乃報父母大仇,無罪。

  此三判上報三司。三司核准,上報皇帝。永治帝御筆硃批,准。

  同時又發一道聖旨,平國公府因爵位之爭,引發人倫慘劇,嫡庶大亂,自此褫奪一等平國公爵位,收回丹書鐵券……

  ……

  早春的陽光竟然也似盛夏般刺目。方玉廷走出大牢,有那麼一瞬的眩暈,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隨後在這久違的白亮光線中看到了戚蘭風和白絮站在大門外等他。

  「敕造平國公府」的匾額被禮部派人拆下收回。方玉廷看著光禿禿的府門,卻到底沒有勇氣走進去。那裡已經不是家了,從來都不是……

  ……

  「玉廷軍中的差事還幹著。這幾日要給方庸丁憂守孝,還說想給他母親遷墳與方庸合葬,所以軍中那邊請了挺長時間的假,暫時先待在京中。」

  襄寧長公主邊說邊端了碗參湯放在太后手邊的小几上,「可這孩子說來也太牛心左性了。前日竟上奏皇上讓朝廷收回平國公府的宅子。唉,何必如此自苦呢?那宅子本就是他祖上掙下來的,留著也不算什麼。」

  太后這些日子病了一場,今日身上才略略鬆快了些。此刻她靠在引枕上,看著襄寧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戚蘭風都已經告訴我了。聽說他如今在雀兒橋那邊置了處普通的小院,前後左右住著的也都是些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這樣的大家公子竟真的就流落到了民間。

  「好在戚蘭風和白絮都留在那裡照應著。否則他一個大小伙子還真不知該怎麼過活。說來,他這麼命苦,卻全是哀家造成的……」

  「娘親怎麼又開始自責了?」襄寧長公主撫著太后的後背順氣,「前兩日就因為這番自苦苛責鬧得生了場病,御醫都說是鬱結之症。

  「那做孽的是陸金桂,追根溯源也是東靜伯府教女不嚴。如今皇上已下旨飭責了陸東升,且他們家上下凡有官職者皆罰俸三年,也算給了一個教訓。

  「再者,因為出了那樣一個毒婦,陸家女今後是再不好找婆家了。而陸家的男子因為門風敗壞,估計輕易娶也不上什麼門當戶對的好姑娘。只此一項,陸氏一族便有了衰敗之相,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娘親切莫自責才是。」

  襄寧長公主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出口,想當年她母親是如何的爽利果決殺伐果斷。無論事成事敗功過與否,皆能泰然處之。可如今卻變得如此心軟,且自責自苦。或許是因為平國公府是她的娘家。或許……是因為她的娘親老了……

  襄寧心頭一緊,忍不住心有戚然,她緩緩俯身靠進太后的懷裡。那裡是她一直的庇護,如此溫暖,卻曾跳動著一顆極堅硬的心。

  太后摸了摸襄寧的額發,笑道:「我兒這些日子照顧為娘,著實辛苦。如今娘身子已經大好了,就不拘著你了。阿恩在外面還不知道胡鬧成什麼樣子,這兩日也該出宮去看看他。」

  「照顧娘親怎麼能算辛苦?」襄寧長公主也跟著笑起來,但到底還是答應了。

  ……

  襄寧回到公主府,瑾嬤嬤便向她說起那日開棺之事。秦主恩是如何因東靜伯府誣告嚴文寬而焦急不已且不管不顧的。三壽又是如何去尋了嚴恬,最終尚算有驚無險的。

  襄寧邊聽邊若有所思,隨後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桌面:「阿恩你倒不用擔心,這小子心眼子多著呢。他知道皇上心裡想什麼。這是在踩著他的底線蹦達。就算當日那嚴家丫頭真就束手無策沒去救場,阿恩也知道如何最後把這事兒徹底擺平,不留把柄。

  「而且這次京派鬧得實在不太像話,皇帝無論如何都得給東靜伯府一個教訓,卻又不能讓京派大傷元氣,必竟握著軍權的還是遼東舊部……

  「如今鏟了平國公府的根,殺雞警猴,想必那遼東舊部現下人人自危。而方玉廷又是個不通人情世故、不會串連的……想必皇上心裡也能安穩一陣子。呵……在外人看來卻不過只是起刑獄案子……

  「不過,」襄寧公主說著看了眼瑾嬤嬤,「嚴家那丫頭這一兩次的,倒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先是在宮中應對得當,看著不是個能被富貴迷了眼的。又有這次,嗯,膽識和急智倒還都算有一些。」

  「公主這是滿意了?」瑾嬤嬤邊端來茶碗邊笑道,「聽三壽說,那丫頭當時是真著急了。且不出一息就做了決斷,竟是個爽利有主意的!姑娘家這性子可不多。」

  「滿不滿意的現下還說不上,畢竟時日尚淺。」說著襄寧沖瑾嬤嬤又是一笑,「說來人家姑娘同不同意還不好說呢。我到現在聽著怎麼都是阿恩在追著人家跑?今兒一大早我回來時他就不在家,可不又去找人家了?看來,我這個做娘的也不能幹坐著了,總得幫點忙才是。」

  瑾嬤嬤聽後忍不住跟著噗嗤一笑……

  ……

  方玉廷站在嚴家小院門口,掏出那方素白的帕子看了看,隨後攥進手中,伸手敲門。

  小院兒內似乎人聲嘈雜,半天方才聽到有人邊連聲喊著「來了,來了」,邊跑過來開門。

  誰知大門一開,還未見其人,陡然先見只雞!一隻嘴尖爪利的胖大公雞倏地迎面撲來,帶起漫天雞毛翻飛。

  方玉廷當即大驚,下意識揮出一掌,那隻公雞立時「勾勾勾」地尖叫著,順勢飛向了西面的院牆。

  「抓住它!今兒中午的雞公煲,它可身擔大任!」隨即一個清悅的聲音傳來,和那日那個小少年的聲音有幾分相似,只是沒有了故作老成的沙啞,反多了一絲嬌俏和飛揚。

  人影晃動,一個姑娘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手持一根擀麵杖,威風凜凜地指著那隻慌不擇路的逃命公雞,對身後兩個家丁說道:「抓的時候務必小心!別弄斷了尾羽。我要做個毽子。」

  那公雞大概是年老成精,似聽懂此話,立刻更加拼命逃竄。

  「這位公子,您找誰呀?」開門的老伯見來人只顧向院中張望,卻半天不語,不禁心中奇怪,打量的眼神中便帶了一絲警惕。

  「我找……你們家小公子。」

  「小公子?」老伯轉身望向院中的姑娘,恰巧那姑娘也正看向門口。

  精緻的眉眼,和那日的小少年如出一轍,只是面龐白晰如瓷,眉眼娟秀如畫,泛著朝陽金輝淡淡的光暈。清絲如風,秋水若煙,似有一片輕雲薄霧,緩緩籠了過來,然後便困住了門外這位紅塵俗世的過客,那本就不戀凡塵的旅人。

  莫名間,方玉廷的心似猛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早上練完晨功後的那份鼓譟又奔涌著闖回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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