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開竅
2024-10-08 12:02:27
作者: 桃腰
因為還戴著孝,方玉廷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劍袖,映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沒了獄中頹廢木然,他又恢復成那個冷清孤傲拒人千里的翩翩公子,有著厭世的冷漠,脫離塵囂的高貴。
嚴恬不禁一呆,隨後笑道:「你出來了?一切可還好?」
方玉廷有些迷惑,旋即想到因為前些日子的事,自己大概也算得上這大齊上下的名人了,不說是可止小兒夜啼的大凶大惡之人,卻也差不多,故而別人知道他並不奇怪。於是抱拳行禮:「還好。小姐可否請令弟出來一敘?」
「舍弟?」對面這姑娘似有一瞬的迷茫,卻轉而明白過來,笑道,「舍弟現下俗事纏身,此刻恐怕正忙著搬家!」
「蛤?」方玉廷一時沒反應過來。
見他這樣,嚴恬忍不住更想樂了:「方公子的螞蟻可都回了家?可見到了父母兄姊?」
這是那日那少年問自己的話。她便是那個少年……
方玉廷有些發懵。這超出了他的認知。和一個姑娘說了超過三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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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之前,他見過的姑娘只有府中的丫鬟。十五歲之後……他投了軍,就沒怎麼見過姑娘。
呃,現在該怎麼辦?他原本想說什麼來著?
「恬恬!你看我給你找了個什麼好玩的東西!」
這個不著調的聲音有點熟。方玉廷轉過頭去,看見了提籠架鳥的秦主恩。這貨要是手裡再盤倆核桃'就更對得起「京城第一紈絝」這個名號了。
「喲呵!方公子出獄啦?」不知道為啥,秦主恩一遇到方玉廷就要炸毛,「在家跨沒跨過火盆兒呀?可別再把晦氣泄了出來。」
嚴恬看著家丁捉住的炸毛公雞,揮了揮手,表示可以拿到廚房讓胡嬸掐脖兒褪毛了。
門口的方玉廷緊緊抿著那雙好看的嘴唇。嚴恬覺得他應該是想用這個動作壓制住蠢蠢欲動的拳頭。
罪魁禍首秦主恩則完全沒什麼自覺,先瞥了一眼方玉廷,然後大大方方地翻了個白眼兒,提著鳥籠子就從他身旁重重地撞肩而過。
「恬恬你看這隻鸚鵡!花花綠綠的好不好看?它本事可不小,不信你看……」秦主恩清了清嗓子,然後學著鸚鵡怪腔怪調地念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門外的方玉廷鼻子眼睛幾乎皺到了一起,頗有些不忍直視,只覺得秦主恩此刻狀如傻逼。
不過那隻鸚鵡很給面子,被引了兩下立刻就氣勢十足地跟著一起唱和,「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隨即秦主恩的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誇耀之色……
方玉廷現在確定了,什麼「狀如」呀,秦主恩他就是個傻逼。
嚴恬跟著樂了一回,卻到底想起來方玉廷尚站在門外,於是抬眼看他,笑盈盈道:「方公子可有什麼事?」
「呃……並,並無……」方玉廷不知為何突然就緊張起來,握著帕子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背到了身後,「只,只想來道句,多謝。」
謝什麼呢?申冤昭雪?那是嚴文寬的職責。他想謝的,大概是那句「君子九容……」
「嗤,他自小就這副德性!」秦主恩的聲音不大,卻極合時宜,然後又衝著門外的方玉廷撇了撇嘴,「道謝也不帶個謝禮?兩手空空怎麼好意思來!」
方玉廷背在身後的拳頭又硬了硬。
秦主恩來,是為了送只鸚鵡。方玉廷來,是要道聲多謝。二人皆功成圓滿。一出了大門,互相贈了個白眼兒,就分道揚鑣,連片衣角都不屑相蹭……
……
是夜,雀兒橋胡同的一處民宅內,燈光昏黃,戚蘭風就著油燈仔細地縫著一件衣裳。方玉廷則坐在旁邊專心擦拭寶劍。
自從柳氏大仇得報,白絮似乎一下子了卻了平生心愿,十幾年強撐著的精氣神就這樣呼啦啦地卸下。於是人漸漸就沒了精神,這幾日裡,一天中竟有大半日是在昏睡,人也愈發地虛弱。
戚蘭風和方玉廷見此十分心焦,請醫延藥的同時,儘量讓她舒心暢快,不費神勞心,只盼她好好將養。
今天白絮又是不到黃昏就睡下了,只剩師徒二人於燈下小坐。卻不想原本清冷少言的方玉廷擦著擦著寶劍突然「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戚蘭風一愣,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針線,饒有興趣地看向方玉廷。
這孩子自小沉穩清冷,情緒很少外露。師徒二人相處這麼多年,戚蘭風還真沒怎麼見方玉廷這樣笑過。他仿佛一下子變成了個真真正正的十八歲的少年
「白天遇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嗎?」戚蘭風雖然好奇,卻並不敢急功冒進,生怕一個急切再把他這份難得的少年郎模樣給嚇回去。
方玉廷抬起頭,那笑意仍殘存在臉上,此刻他真的不過就是個普通的青澀少年,有著少年的歡喜和迷茫。
「嬤嬤,」他難得地不好意思起來,「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姑娘……」
「姑娘?」雖有猜測,但戚蘭風還是有些意外,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那趕情好!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呀?」
「嬤嬤,」方玉廷並沒有回答,反而認真問道,「你做姑娘時,最喜歡什麼?」
「我做姑娘時……」戚蘭風想了想笑道,「我做姑娘時最喜歡流星錘,大小適中,重量隨心,使著最是稱手!不過,我想你口中的那位姑娘定然不會喜歡。」說完她反倒繃不住了,自己捂著嘴樂。
方玉廷愈發不好意思了,頭幾乎埋到了胸口,卻也忍不住笑道,「她應該不喜歡流星錘,她應該……」上午那威風凜凜的模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應該喜歡擀麵杖!」
「擀麵杖?胡說八道。」戚蘭風笑著拍了方玉廷一下,聲音卻似融進了屋內這一片暖橘色的燈光,說不出的慈祥,「不過你想得很是不錯。對待姑娘家,投其所好是對的。你再仔細想想,那位姑娘喜歡什麼?得是……女孩子家平日裡的正常喜好的才行。」
「嗯……」他想起了那隻要擔當大任的公雞,「喜歡……喜歡雞公煲?」
「誒?這算什麼喜好?」戚蘭風簡直哭笑不得,心裡卻升起了一絲為母者所特有的欣慰與歡喜,她的孩子長大了。「雞公煲?難不成你還能端著個沙鍋去找她?那你豈不成了飯館裡跑堂的小二?」
「那……毽子呢,這個算不算?」
她說要用公雞的尾羽做毽子,那尾羽不能折斷……
「這倒算一個。」戚蘭風點頭,「我看平日裡小娘子們都愛玩這個。還分出不同顏色不同羽毛來。說有一種用雄雉的毛做的最好。還有人用孔雀毛做,不過只是漂亮而已,卻並不比雞羽好用……」
師徒二人拉拉雜雜嘮到小半夜方才各自歇息。方玉廷這一晩終是枕著個五彩斑斕的美夢昏昏睡去。在夢裡,他似乎變成了一片白色的羽毛,飄飄蕩蕩,直飛到了那個滿是煙火氣的小院裡……
……
第二天,當嚴恬看著兩個小販一人挑了兩大筐的羽毛毽子送進家來時,不禁瞠目結舌地呆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近得罪的人是有點兒多。這是仇家暗示她管得太寬?意思是,關她雞毛……呃,咳咳……
或者,是什麼新的創意?她只是一時沒能領會精神?
沐休的嚴文寬也出來站到自家女兒身旁,捋著鬍子認真考慮。今天是不是應該加個班?起碼先審一審這兩個小販,看看背後主使到底是誰,且意欲何為。
不過尚未行動,背後主使已然素衣劍袖地出現在大門口,大大方方地告訴這父女二人他意欲何為。
方玉廷衝著院內長揖一禮:「這是謝禮。」
嚴文寬懵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都說歲月催人老,他這是年老耳聵了?
嚴恬一拍腦門。她想起了昨日秦主恩的那句「道謝也不帶個謝禮……」。
這廝委實害人不淺。
不想,害人不淺的那廝似受到了召喚一般,竟立馬也出現在了大門口。
「道謝就送這個?方二,你這人情世故可真夠牛逼的,基本上沒什麼人情,全是事故。」
嚴恬:你們倆不會是約好的吧?
不過沒等方玉廷反應過來,掛在廊下的那隻綠毛鸚鵡率先做出了反應,看著這滿地的紅綠羽毛似乎一下子受了刺激,登時滿籠子亂躥,生怕自己也被撥了羽毛做成毽子。且為了表明自己尚有用處不要殺它,邊蹦邊扯著嗓子諂媚地喊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秦主恩看著這隻已經瘋癲了的傻鳥,不禁冷笑一聲:「真是一招鮮走遍天下!只學了這麼一下子,就可勁兒地往死里使?!」
方玉廷的拳頭又硬了。他抿了抿嘴唇,努力克制住想就地捶死秦主恩的衝動。
……
嚴文寬作為一個二十四孝悲催慈父,此刻頭髮都快愁白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摁下個葫蘆他起來兩個禿瓢兒。這一個秦主恩他糾結多日,尚不知該如何跟女兒去談。不想今天又來個方玉廷!
他這閨女是不是八字兒太硬了?怎麼盡招些天罡地煞妖魔鬼怪。
此刻,兩位妖魔鬼怪正兵分左右坐在飯桌兩側,成犄角之勢將嚴大人死死夾在中間。
來都來了,怎麼也得吃了飯再走不是!
嚴文寬舉起酒盅,然後就見右手邊的秦主恩立時殷勤起身,滿臉堆笑,彎下腰身無比虔誠地和他碰了碰杯。而左手邊的方玉廷則「騰」地彈了起來,如一桿長槍,直矗矗地插在地上,然後「嘎巴」一下折成個整整齊齊的直角,手腳筆直地也和他碰了碰……
呃……好吧。
嚴文寬現下的感覺是,自己右手邊似乎坐著個油光水滑、滑不溜手的滾珠子。而左手邊則坐著個渾身芒刺、又直又硬的狼牙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