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韓教育考察日記

  1995年12月19日

  上午9：40乘民航國際班機飛漢城（首爾）。陽光透過機窗，讓人感到暖洋洋的。窗外是一片夢幻般的景色，透過雲霧仔細一瞧，原來漢城已經歷歷在目。

  走出漢城機場，明媚的陽光在向遠道而來的客人微笑，小花國民學校的任校長及另兩位教師已在機場外等候多時。

  在機場簡單地用過中餐後，我們驅車去水原。一路上我用英語跟任校長交談。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這既是她的感嘆，也是我倆近一月來多少次電話和電傳的結果。

  小車奔馳在漢城至水原的高速公路上，兩邊的建築頗有中國味道，一輛輛韓國汽車飛馳而過。待我們到達小花學校，學生和家長已在樓上的小禮堂內等候多時。我和任校長在前排中間就座，任校長致歡迎辭，我致答謝辭。接著，孩子們表演了精彩的民族舞蹈「春香傳」及民族打擊樂，這些表演堪稱一流水平。令人難忘的是家長們還表演了小合唱。我們贈送小花學校兩個景泰藍大花瓶、每位學生一本中國書法字帖、每位教師一副景泰藍手鐲，教師們十分欣賞這富有中國特色的禮物。

  孩子們表演民族打擊樂

  晚上，一位學生家長邀請我們到他開的餐廳用韓國餐。韓國的室內冬天都安有地下供暖設備，進屋脫掉鞋子，踩在溫暖的地上，十分舒服。我們席地而坐用餐，餐廳服務員為我們端上韓國最優質的牛肉及佐料，但我們的腿卻沒有受過這種用餐方式的訓練，待我們用完那頓精美豐盛的烤牛肉，我們全都成了瘸子，一拐一拐地走出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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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12月20日

  上午我們到小花學校，先在校長室用茶，討論日程安排。十時左右出校長室，來到學校操場，只見瑞雪紛飛，教師和孩子們在寒風大雪中站得整整齊齊，一齊唱歌歡迎中國客人。任校長首先講話，隨後她請我講話，我的講話用他們的評價來說是極富煽動性。任校長告訴我說：「你的講話很短，但非常好。」

  那篇英語講話大意是這樣的：「我來到你們美麗的國家非常高興！看了你們昨天表演的節目精彩極了！我為你們鼓掌！下雪了，聖誕節快要到了。你們像雪花那麼可愛，聖潔。我邀請你們到我們的學校來學習，到中國來旅遊，你們願意來嗎？（孩子們齊聲回答「願意！」）我等候著你們！」孩子們一個個捧著送給華新學校的禮物，走上前來，我在每一個孩子的臉上都親熱地給了一個吻。

  散會後，我們去拜見了京畿道水原教育廳廳長李哲宰，李廳長十分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肯定了華新與小花兩校友誼關係的重大意義，並表示整個水原市的學校都可以與中方友好往來。李廳長給我們一行四人贈送了教育資料，同時邀請我們在一家十分高檔的韓國餐館用餐。席間，雙方熱烈交流，談笑風生。當我聽說其中一位教育官員曾經是音樂教師時，我機靈地邀請他唱一首朝鮮歌曲，他欣然答應。韓國主人唱完之後，中國客人作答。我唱了一首《阿里郎》，全場齊哼這首著名的韓國民謠。席間一片歡樂氣氛，給兩國教育交流的前景抹上一筆燦爛的色彩。

  小花學校的師生在大雪中隆重歡迎中國客人

  我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

  送上給華新學校同學的禮物

  下午，我們去水原大學參觀。水原大學給我的第一眼印象十分強烈，它讓我想起曾經留學過的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但又不盡相同。或許是校園裡堅實的大石頭或是一片白雪皚皚之中的宏大建築群，讓我聯想到北美的粗獷與豪放吧。前來接待我們的中文系系主任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學習中國語言文學的教授。我提議參觀水原大學的圖書館，因為圖書館是一個學校的心臟，其水平很能體現一校之水平。果不其然，水原大學圖書館堪稱第一流。它雖然不及卡爾加里大學那樣現代化，但裡面的管理全部用電腦，查書諮詢十分方便。

  尤其令人羨慕的是，水原大學有一個頗具規模的博物館，裡面收藏著從遠古到近代的朝鮮文物、名人字畫。在館裡，我們所見文獻全是漢字。在古代，朝鮮是用漢文記載的，直至近代才換成拼音式的鮮文，但其中仍夾雜著不少漢字，可見兩國文化淵源之深。博物館所藏古董文物全是由學生假期到民間收集或是私人捐獻的。水原大學是一所私立大學，其董事長是很有經濟實力的。他願意在教育方面進行巨大的投資，可見他人品之優秀和認識之深刻。

  晚上小花學校父親會會長在我們下榻的賓館宴請我們。小花學校的父親會和母親會堪稱教育上的一項創舉，這所學校從始至今都非常重視家庭和學校的協作教育。家長與學校達成共識，那就是家庭教育是學校教育的補充和延伸，是十分重要、不可缺少的環節。父親會、母親會完全由家長自願發起，自願參加，自己選舉會長與會員，家長不惜花錢以進入父親母親會為榮。凡是父親母親會組織的活動，全部家長都積極參與。例如第一天歡迎我們的合唱表演就是由母親會組織的。父親會會長是一位企業家，他性格開朗、樂觀、豪爽。他叫我們向他自由提問，不必顧慮。我們除問了一些父親會的職責、義務、組織活動的情況之外，還問了韓國的政局問題。在韓國所有的學校我們都見掛有國旗和金泳三總統的肖像。我們問及金泳三將前兩位總統投進監獄的看法，陪同我們的所有人都看法一致，那就是誰讓老百姓生活好，百姓就擁戴誰。會長認為，前兩位總統犯了錯誤就應該蹲監獄。豪爽的父親會會長給我們留下很好的印象。

  母親會熱烈歡迎中國客人

  1995年12月21日

  上午8：30，任校長開車帶我們去參觀了榮福女中。榮福女中分高中部和初中部，在高中部，我們受到校長和副校長的熱情接待。我仔細詢問了韓國高中的課程設置及教育哲學。總的來說，韓國的教育與中國有許多相似之處。榮福高中校長告訴我們，雖然他們知道應該重視和培養學生的能力與創造精神，但家長卻十分重視知識的傳授，因此、該校仍是以知識傳授為主。

  下午，我們參觀了一所非常富有特色的學校，那就是山南初級中學。等我回到瀋陽，翻閱帶回的教育資料時方知這是一所教育部的示範學校。其示範領域是：人間教育。我的理解是人性、社會性方面的教育。其宗旨是尊重人性、尊重生命、尊崇愛心。該校以各種活動，各種教育方式來引導學生愛家庭、愛朋友、愛鄰居、愛自然。總而言之，讓學生體驗「愛」的崇高意義。

  該校特別重視人性教育，為了讓學生得到全面發展，挖掘和引發學生的興趣及潛能，該校開展的課外活動多達七十餘種！我在加拿大留學時曾在課餘考察過加拿大的課外教育，幾次赴美國也去了解過美國中學的課外教育，而山南中學的課外教育完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認為，山南中學的教育經驗是一筆十分寶貴的財富，它抓住了教育的內涵，那就是讓人性發出光輝。回顧我們上幾千年和近幾十年的歷史，讓我們失敗的根源不就是在於扭曲了人的本性從而使個人、家庭、社會異化，導致社會發展停滯、甚至倒退嗎？扼殺人性就是扼殺生命，扼殺人性就是扼殺光明。那麼，我們賴以培植人性的最大園地——教育領域為何還要以學生難以承載的作業負荷、教師及家長的巨大壓力、無窮無盡的考試以及分數來將學生美好稚嫩的心靈鞭笞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呢？中國的教育已經走了這麼久遠的老路，我們再也不能沿著那條抹殺人性的老路走下去了！山南中學將尊重人性放在教育的首位，這難道不值得讓我們深思嗎？

  與山南中學校長（後左四）和老師們在一起

  我和任校長手捧姊妹學校結緣牌

  山南中學的特色教育活動有這樣一些：幫助社會福利院的孩子，贈送非洲等貧窮國家錢、物，樹立健康家庭、健康社會意識並開展眾多的家庭活動。比如學生與家長一塊兒搭帳篷、寫家庭新聞、做遊戲、父母與孩子一起徵稿獻稿出報紙等等。他們還組織「愛鄰居」的奉獻活動，讓成績好的學生幫助成績差的學生。學校長期對學生進行心理疏導和禮儀教育。課外活動就太多了，簡列如下有：繪畫（其中又分工筆、水彩、油畫、雕塑等），音樂（其中分鋼琴、提琴、古箏等器樂和聲樂），戲劇，書法，手工，烹飪，T恤杉設計，野外探險知識學習等等等等。

  訪問山南中學結束後，我們去了翻譯李順翼老師的家。李老師家中是一派崇尚民族文化的布置，家具中不少是價值不菲的古董，書櫃裡堆滿了中文書籍。她將自己的碩士論文《元代戲曲》拿出來給我們看。寫到這裡，我不禁想起我校青年教師潘雋在訪韓匯報中說的一句話：「別人在千方百計保留文化，保存古籍，而我們卻把文化古籍賣出去換成美元燉蘿蔔了。」（美元燉蘿蔔是我發明的一句笑話）

  從李老師家裡出來，我們驅車返回小花學校。我們沒有料到小花學校為華新與小花的結緣製作了如此精美的姊妹結緣牌，上面寫著：「華新國際學校與小花國民學校結成姊妹學校。互相進行教育交流，促進教育發展。」同時，學校還贈送我們一行四人禮物，那是一個帶有石英鐘的精美紀念牌。我的那塊上面刻著：「中國華新國際學校校長劉明瓊於1995年12月19日至23日來韓訪問，加強兩國間的教育交流，為促進兒童教育事業做出貢獻。」捧著這塊紀念牌，我不禁熱淚盈眶。華新公司瀋陽總經理肇廣才先生接過紀念牌，萬分感慨地說：「我得好好干啊！」華新國際公司成立不久便投資教育，此壯舉得到韓國朋友們的交口稱讚。

  晚上，小花學校全體教師舉行聯歡會，招待遠道而來的中國客人。席間大家談笑風生，語言障礙也未能阻擋兩國教育工作者的友誼和熱情，中韓歌曲此起彼伏。我校的外辦主任、書畫家李建軍先生興奮地站起來邀請一位韓國教師共舞。這個聯歡晚會讓兩校教師的感情進一步升溫，真是今宵難忘，更待明日！

  1995年12月22日

  早上7：30我們驅車去漢城，一路湖光山色，令人目不暇接。雖是十二月份天氣，但陽光充足，兩旁樹木仍未褪盡秋裝，紅葉在陽光下燦爛婆娑。

  韓國的婦女兒童不怕寒冬，許多婦女仍身著短裙，兒童穿著短裙短褲，冬裝多為灰、黑、藍、綠幾種顏色。到漢城已是中午，我們在一家幽靜的餐館前停車，我校四年級韓國學生鄭小溪的爺爺已在餐館內等候。不多時，小溪的奶奶也到達餐館，不斷地向我們道歉來遲了。這兩個老人如此敬重教育他們孫子的老師和校方，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韓國人尊師重教的優良傳統。

  用完簡單但卻充滿熱情的午餐，我們去參觀了漢城的啟星學校。啟星學校是一所私立學校，由教會所辦，已有113年的悠久歷史。啟新學校充滿宗教氣氛，但孩子們出色的繪畫、書法及其他藝術作品貼在學校迴廊的四壁，讓學校充滿藝術氣息。現代化的電視製作中心、整潔的圖書館透出陣陣新鮮活潑的氣氛以及與現代大都市脈脈相通的節奏與旋律。雖然我們去參觀時學生已經放假回家，但從校長發給我們的厚厚幾本資料上，我們已經感受到這所具有悠久歷史的學校所散發出來的勃勃生氣：那就是堅實的教育質量、現代化的教育手段、先進的教育設施以及富有特色的教育方式。以上幾條是我們幾天參觀的幾所學校共同具有的東西，但每一所學校又獨具自己鮮明的個性。個性是大至一個國家，小至任何一所學校必須具有的「內核」。有了這個「內核」，就會源源不斷地發出能量，不斷進取，舍此就會失去生命力而瀕於枯萎。因此，不管是立身，立校，立國，彰顯個性均應放在首位。

  從學校出來，我們驅車去漢城最大的遊樂場——樂天大世界。樂天大世界真是一個集購物、娛樂、餐飲為一體的快樂世界，裡面熱鬧非凡。正值聖誕前夕，又值學校放假，所以裡面人特別多；熙熙攘攘，歡聲笑語，真的像是要把這個樂天世界穿一個洞。

  抬頭，天上有轉車、過山車、人工瀑布、大氣球、大飛艇；低頭，下面是巨大的溜冰場，其規模可與加拿大埃德蒙頓最大的Mall（大商場）內的冰場媲美；平眼望去，只見人如潮湧，小型舞台上正在上演戲劇小品，孩子們的歡叫聲在耳邊轟鳴……

  我們一行乘遊艇去「世界各地」旅遊了一番，兩岸是亞、非、拉、美的各種景致，我也忍不住像孩子般歡叫起來。從漢城返回水原的路上，我們被堵車足足困了好幾個小時。任校長心急如焚，因為小花學校的十幾位家長——母親會的成員6：30在一家餐館宴請我們。天很快暗了下去，暮色中只見一條燈光的長龍，那是堵車大軍浩浩蕩蕩的隊伍。我們由焦急抱歉轉為無可奈何。於是車內進行了一場「歌詠比賽」，三位女士的歌聲此起彼伏。從任校長那優雅的歌聲中我窺見她那豐富的內心世界，那對美好愛情及一切美好事物早年的渴望透過歌聲呈現在我的眼前。那一首首歌曲又像是在述說多年以前的一樁樁往事。至今，這歌聲的回憶仍使我的心悸動。

  待我們終於趕回水原，已是晩上八點多鐘，母親會的十幾位成員靜靜坐在那兒等候著我們。韓國的朋友們啊，你們的熱情與誠意如一杯杯清醇的美酒，使我們心醉，讓我們感動。

  1995年12月23日

  在韓國的最後一天，熱情的東道主安排我們參觀水原市的民俗村及由三星集團投資的農植物園。民俗村占地面積很大，整個村落淋漓盡致地展現出韓國歷史與民間的風貌。

  屋前飄著猶如三國、水滸傳里那樣的幡旗，進去後飲茶，夥計端上一碗散發著中藥味的「三和湯」，據說有祛風去寒的功效。低矮的茅屋前掛著干白菜、紅辣椒。群鵝嘎嘎叫、雄雞打鳴唱、空氣中飄來鄉間柴火特有的氣味……原來，這間茅屋是一間小小的製紙作坊，花一千多韓幣（約七、八塊人民幣）即可馬上得到一張古法烤制的韓紙，古代文化與現代經濟觀念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了。

  除一般百姓居住的茅屋、小院外，也有古代貴族居住的深宅大院，還有古時的衙門、大堂、刑具與牢房。民俗村猶如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將我們引進古代韓國的歷史氛圍，讓我們身臨其境，親自嗅到那一股悠遠的歷史氣息。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談一談整個韓國對自己歷史的尊重與保留，對自己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尊重與保留。當今的中國，不少人沉浸在紙醉金迷之中，金錢拜物教盛行。而韓國，在物質高度發達的今天，已經十分聰明地將虛誇浮氣收斂起來，讓民族的底氣不斷蘊藏聚集，返璞歸真、注重人性，因此才在整個外觀，包括城市外觀，學校外觀以及國民的衣著外觀上體現出最真、最美的質樸。在經濟高度發展的同時，韓國高度重視民族文化的保留與發揚光大，高度重視教育，高度重視人性中最本質的東西。我們可以這麼反思：有幾千年歷史文化的中國現在還沉浸在兒童般的追逐肥皂泡的浮光掠影之中，而韓國卻已經透露出一股濃重的成熟氣息。

  晚上，我們在下榻賓館的中國餐廳設宴招待所有熱情接待和幫助過我們的韓國朋友。席間我說了這麼幾句話：「我們兩國之間有許多值得互相學習的東西，來貴國訪問的短短几天我確實深受啟發。貴國對教育的重視程度令我感動。二戰後的德國及日本之所以迅速崛起，其原因在於對教育的高度重視。一個國家重視教育，國家前途必然光明。一個企業重視教育，這個企業必然興旺。讓我們共同努力，描繪兩國教育的美好前景！」

  別了，韓國！別了，熱情誠摯的韓國朋友們！讓我們在不遠的將來再次重逢。

  設宴答謝韓國朋友們

  註：考察日記寫於1996年，此文曾部分發表在1996年的《遼寧日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