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王耀武兩次在文強面前面如土色、呆若木雞,又因黃維的牙刷深刻檢討,並慌忙表示不能崇拜關雲長
2024-10-03 19:54:08
作者: 黃濟人
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從國民黨第二綏靖區司令部的大樓房頂降下來之後,王耀武在華東新華廣播電台發表了廣播演講。 講詞全文如下:
我是前國民黨政府山東省政府主席兼第二綏靖區司令官王耀武。今天借這麼一個機會向各位作簡單的報告。首先我說明這次濟南失敗的原因。守濟南的軍隊有十萬之眾,有關作戰的物資也不為不多,市郊工事經兩年來不斷的修築不為不堅,但是僅八天的戰鬥,就被全部殲滅了。就是吳化文不起義亦是很快地被殲滅了。這又是什麼緣故呢?因為國軍沒有理想信仰,反人民、反大眾,加以解放軍英勇為人民大眾的犧牲精神及優越的技能,實令人欽佩,所謂得民者昌,失民者亡,所以很迅速地將戰鬥結束了。其次我要貢獻蔣先生一點意見。在北伐和抗戰中你有一時期與共產黨合作,所以得到成功。但是你堅持獨裁,完全為四大家族利益打算,因此兵連禍結,全國無一片乾淨土。為了取得軍事上經濟上的外援,不惜與美帝國主義訂立了那麼多的辱國條約,斷送子子孫孫的幸福。以現在局勢看,國民黨的失敗已經註定,還要作最後的掙扎是多麼不智。最好命令全國國民黨的軍隊,立即向人民解放軍實行無條件投降,使全國立即恢復和平,國家民族多保存一點元氣。
這是王耀武被俘後第五十天頭上的一個宣言。倘若把這段文字盡可表達的立場和觀點作為王耀武轉變的思想基礎,那就把王耀武太簡單化了,能夠揭示王耀武當時內心世界的,倒有這樣一件事情。
還是在山東解放軍官教導團的時候,文強被俘後第一次與王耀武見面,王耀武正在井邊打水。眼見別無旁人,王耀武問文強:「你與國防部的人很接近,我被俘後,共產黨叫我在電台上講了幾句,不知南京方面有沒有什麼反應?」文強說:「有反應。蔣介石聽見你的廣播,當場把收音機砸了,罵你是軟骨頭!」王耀武一聽這話,頓時呆若木雞,面如土色,已經提到手的水桶「叭」的一聲落到井底。
自此以後,在一個比較長的時間內,王耀武精神萎靡不振,尤其是記憶力衰退,他既準備活下去,又不準備活多久,持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以致某日心血來潮,提筆寫了一副對聯掛在牆頭:
先解放,後解放,先後都得解放;
早出去,晚出去,早晚都得出去。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王耀武是什麼時候恢復他的元氣的,筆者無法知道。反正他一走進功德林的胡同,便以他特有的神光向相識者或不相識者提醒或暗示了自己山東省主席兼第二綏靖區司令官的身份。所以他與文強在功德林見面時,與其說王耀武看見文強吃驚,倒不如說文強看見王耀武吃驚。
感覺的變幻,往往是感官刺激的結果。
如果說文強對王耀武在山東的一個井邊的神態並不吃驚,那麼他對王耀武在功德林的一個倉庫里的表情就不能不感到愕然了。
這是在戰犯大集中後不幾天,王耀武、文強等人參加了一次翻倉勞動。倉庫里堆滿了發放給戰犯用的棉衣,現在的任務是,把棉衣一捆一捆地從此倉庫轉運到彼倉庫。文強等人是搬運工,王耀武則是裝卸工——把棉衣從高處取下來,放在人們的肩頭上。人們扛著棉衣走出倉庫,管理員順手將倉庫大門關好。適逢王耀武準備上廁所,他一拉大門,發現大門被反扣上了,於是站在門角一動不動。等管理員又將大門打開,人們回到倉庫時,文強發現王耀武面如土色,呆若木雞。
文強是與王耀武同時恢復平靜的。當天晚上,文強在一個私下的場合里問王耀武,他是不是在擺脫了江湖術士的糾纏以後,又在功德林倉庫里發現了妖魔鬼怪。王耀武回答說,神不怕,鬼不怕,就怕共產黨不信任他、而管理員出門上扣,應該被認為是他在共產黨那裡產生了信任危機。文強勸慰道,區區小事,何足懼哉?況且依照常情,倉庫重地,閒人勿進,管理員人走門關,合乎規矩,假若王耀武是個管理員,也非得這樣不可。王耀武聽畢,如釋重負,連連點頭說,言之有理。這樣看來,今晚上他的覺又好睡了。
王耀武如何走出迷信的旋渦,又怎樣踏上科學的大道,並不為更多的戰犯所知。邱行湘便是通過黃維的牙刷來認識王耀武的。
黃維牙刷上的毛已經脫光了。儘管黃維刷牙時牙刷搗得牙齒咯咯作響,他在組長登記所需物品時依然默默無聲。這是一個從不伸手向人要東西的人,可是正因為如此,他常常使應該伸手給他東西的人被動。就是因為這一把脫了毛的牙刷,他的組長宋瑞珂受到管理員的批評。批評並不嚴厲,僅僅是一句「為什麼還不替黃維換牙刷」的詢問,而且詢問的對象是二組組長宋瑞珂,但是在二組內只有組員身份的王耀武,卻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並由此出面回答「為什麼」。在學習委員會召集的組長會議上,王耀武檢討說,他與同學朝夕相處,可是對黃維漠不關心,這對於他來說,應該是嚴重的失職行為;之所以有這個行為,是因為他對自己的關心與對別人的關心構成了反比。這絕不是作為學習委員的王耀武在故作姿態。邱行湘從王耀武檢討時的痛苦表情和檢討後把自己碗中的瘦肉夾給黃維的補償舉動中分明發現一種內疚的誠意。在這種誠意誕生之前,除非是王耀武背地裡把黃維牙刷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去,否則邱行湘是難以置信的。
邱行湘認識王耀武,正是從他觀察對象的那種難以置信的審慎的做人態度開始的。以後他才慢慢知道,摸著石頭過河,原來是王耀武的本能特徵。邱行湘暗想,這位黃埔軍校潮州分校的一期生,正是憑他秉性的長處,才一步一步登上國民黨山東省主席的高座的。所以邱行湘給王耀武開玩笑說,王耀武頗像一生謹慎的諸葛亮。王耀武湊趣說,他更崇拜的是關雲長。可是第二天王耀武慌慌忙忙地對邱行湘說,他不能崇拜關雲長,因為關雲長身在曹營心在漢,而他身在功德林,心向共產黨,身心一體,絕無異念。邱行湘看見王耀武如此緊張的神色,料到他昨夜沒有睡好,不覺嘆道:「你也太認真了。」王耀武正色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邱行湘認為此話甚好,表示要用筆墨記下來,置之座右。王耀武道,這是毛主席的話。邱行湘恍然大悟:人們都說王耀武大腦清醒,原來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系在共產黨人的神經中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