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邱行湘和楊伯濤相互開導勸慰、仍不禁默默回想著王凌雲來救他的時間
2024-10-03 19:54:01
作者: 黃濟人
在沒有人能過夠扭轉地球運轉的方向之前,夜晚到白天的演變,永遠是一個必然的規律。然而站在地球上的人們,並不因此自覺地排除心理上的偶然的僥倖的因素。他們往往需要看到事物的結局,才能正視事物的發生和發展。在這個意義上,歷史是一面鏡子。國民黨戰犯作為歷史的見證人,是以承認歷史、承認歷史發展的本質規律為條件的。
邱行湘終於承認了歷史的規律,乃是通過國民黨從白天到夜晚的反證的結果。
他在陳誠軍事集團里的通家之好、比他後當俘虜的楊伯濤,告訴了他陳誠集團在大陸上的垂死掙扎和最終沒落。
1948年秋,人民解放軍掌握了戰局的絕對優勢,對國民黨軍隊發動全面進攻、國民黨人莫不驚恐萬狀,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陳誠本人身先士卒,遠走高飛,從瀋陽飛回上海養病,又從上海飛往台灣安家。陳誠幕僚先者逃至台灣,後者逃去香港、澳門。而另有一些野心不死者,則試圖行險僥倖,趁此混亂之際抓取兵權,利用各種封建關係,成立軍隊,擁兵自重。時任國民黨國防部第四廳廳長的劉雲翰,就是其中之一。劉雲翰將四十九軍二十六師殘部、東北保安部隊改編而成的整編五十五師和河北省保安團隊帶到天津,改番號為八十六軍,重新調整人事,安插了兩個師長進去。一個是邱行湘的副手、九十四軍第五師副師長姚葛民,一個是三十六軍六十七師師長李學正。八十六軍歸天津警備司令陳長捷指揮。1948年冬,劉雲翰隨陳長捷被俘。劉雲翰被押解到永年解放軍官教導團,僅學習一個多月,就被釋放回到南方。但他毫無悔過之心,仍繼續與人民解放軍為敵,與國民黨江西省主席方天(陳誠系將領)合夥,任江西後備兵團副總司令,強征壯丁,編練地方武裝部隊。1949年國民黨已瀕全面崩潰之際,方天、劉雲翰還在江西靠近閩粵山嶽地帶布置了幾處打游擊的根據地,打算割據一塊地盤,恢復北洋軍閥土皇帝時代的老樣。江西解放後,方天、劉雲翰逃到台灣。
楊伯濤又告訴邱行湘,大陸解放前夕,《中央日報》大肆宣傳說,蔣介石已在台灣編練新軍,將用以反攻大陸。實際上台灣那時只有兩個旅,由孫立人當台灣編練司令。當時國民黨政治形勢已經很糟,徵集新兵十分困難,即使有了兵,訓練更需要較長時間,不能迅速使用。因此蔣介石把在南京、上海之線擔任警備的青年軍整編二〇八師、二〇九師全部調往台灣。蔣介石命令選拔兩個富有作戰經驗的將領去擔任這兩個師的師長。在國防部的陳誠系人物認為機不可失,由蘇時鑒呈,青年軍整編二〇八師師長由該師副師長彭戰存升任(彭屬陳誠的老部屬),青年軍整編二〇九師師長由楊伯濤升任(時楊伯濤任整編十一師副師長)。蔣介石給予批准。以後因胡璉打電報給蔣介石,要求免調楊伯濤到青年軍,改升他為整編十一師師長(即十八軍軍長),楊伯濤才留在大陸。
邱行湘安慰楊伯濤說,留在大陸,哪怕當犯人,也比到台灣好。共產黨能夠打下大陸,難道還不能收復台灣?所以遲被俘不如早被俘,如果共產黨要釋放戰犯,人生也好做一個安排
楊伯濤開導邱行湘說,洛陽戰役中,十八軍軍長兼十一師師長胡璉率領十一師副師長兼十一旅旅長楊伯濤、川軍孫震的整編四十七師整編一二五旅旅長陳仕俊等部隊,經許昌、禹縣、登封、渡伊河直抵洛陽,皆因山洪暴發,方才姍姍來遲。縱然天隨人意,保住洛陽,也只不過是為解放軍多添一次麻煩,導致共產黨對邱行湘更大的仇恨而已。
邱行湘和楊伯濤長相略同,高矮一致,都是跟隨陳誠半輩子的陳系將領。用他們自己的比喻來說,陳誠軍事集團是一隻蔣介石精心豢養和任意嗾使的獵犬,在獵犬被打死以後,依附在皮毛上的一對跳蚤卻能安然無恙。邱行湘和楊伯濤不能不相互道喜了。
然而回憶是痛苦的,特別是往事像噩夢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時候。如果說邱行湘昔日只要今天,不要明天,那麼他現在只要今天,不要昨天。所以若是陳誠系以外的人問及或談及他的往事,他是沒什麼好臉色的。
國民黨河南第一路挺進軍中將總指揮王凌雲是位雜牌部隊將領,曾任國民黨第二軍軍長,1948年調河南南陽任豫西綏靖主任,抗戰時在雲南,隸屬遠征軍。那時邱行湘隨同陳誠、黃琪翔以及蔣介石自己的派給陳誠擔任翻譯的英文秘書沈昌煥由昆明到彌渡,時任第二軍軍長的王凌雲專程去昆明接陳誠,又專程送陳誠到彌渡,態度恭順。陳誠對第二軍前任軍長李延年生活糜爛、吸食鴉片素懷不滿,而對王凌雲頗有好感。邱行湘那時與王凌雲相識。
王凌雲告訴邱行湘,洛陽戰役最緊要的1948年3月13日下午4時,蔣介石派他乘一架飛機從南陽來洛陽救邱行湘。他飛到洛陽上空,因天氣惡劣,看不清下面情形,不知洛陽機場是否還在邱行湘手中,因此盤旋片刻,折回南陽。王凌雲問邱行湘:「那時洛陽機場落在誰的手裡?」邱行湘反問王凌云:「你問這做什麼?」王凌雲說:「看我該不該降落呀!」邱行湘說:「你降下來也罷,我飛上去也罷——我們遲早都註定落在共產黨的手裡。」
王凌雲扭頭走了。邱行湘有些後悔。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默默回想著王凌雲來救他的時間——那時他正在命令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懸掛在洛陽中學的大樓屋頂——這時又是他往事像噩夢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