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湖南話的發音讓韓繼明感到頭痛。雖然他是醫生，但是他治不好自己的這個病。他的診所設在衡陽縣峴山鄉星光村的新居樓下，門上有個木牌，上面用仿宋體寫著:星光移民醫療站。醫療站是移民韓繼明開的，可是前來門診的十有八九是本地人，所以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帶有訴苦的性質:「你去看看我在忠縣新勝鎮診所里的那些處方箋，沒有一張不是乾乾淨淨的。但是到了這裡看病，單是病人名字就要塗改幾次。病人姓張，他要說成江，姓周，他要說成鳩。吐酸水，本來三個字，他只說一個毀。至於割穀子，當地人叫燒鵝，簡直不曉得哪裡到哪裡了……」我對韓繼明道:「你聽不懂湖南話，本地人也聽不懂重慶話，這樣的空對空，終究不是個辦法呀。」他摘下眼鏡，不太高興地道:「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衡陽縣移民辦就想了一個辦法，他們把湖南地方方言編印成一本小冊子發給我們，我把它當作一部字典，語言上的疑難病症就去向它請教，醫療效果還蠻不錯的哩！」「你提到縣移民辦，」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前不久在湖南衛視上看到對他們的介紹，他們在十天之內為十九戶移民辦完開店辦廠的所有手續，然後送到移民手中。其中包括你的醫療站嗎?」「包括。」韓繼明對我道，「醫療站的手續是最難辦的了。我需要把老家的手續通過縣移民辦轉到縣衛生局，包括行醫執照、醫生資歷(嗯，我是萬縣衛校西醫內科畢業的)、醫療設備、藥品管理等等，都需要在這裡重新登記。可是，最難辦的手續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辦完了。我落戶星光村的第七天醫療站開張，他們說七星伴月，是個黃道吉日哩！」「那麼，生意還好嗎?」我問。「醫務工作首先講的是社會效益，然後才是經濟效益。」他盯了我一眼，「病人數量和老家相差不多，但是外出門診的話，我比老家方便不少。你曉得的，忠縣是山區，外出全靠步行，這邊靠自行車，我五十歲的人也把自行車學會了！他們說會騎自行車就會騎摩托車，所以我也準備鳥槍換炮一下，可是老伴不准……」「不准就是不准！」韓繼明的老伴坐在他的側旁，口氣強硬地對他道，「這摩托車惹出的事情你還見得少麼?那些頭破血流送到我們醫療站來的就有好幾個，有的是移民撞了本地人，有的是本地人撞了移民，那天發生在我眼皮底下的事情，我想起來就全身哆嗦哩。」

  我問韓繼明:「什麼事情?」他告訴我說，那天星光村的三個移民準備到縣城去，剛剛走到我這個醫療站下面的公路時，背後有一個本地人騎著摩托車過來了，他們走在公路中間，明明聽見摩托車按喇叭，他們也不讓路，還以為是老家的機耕道，在公路中間走慣了。摩托開得很快，等到他們想讓路時已經來不及了，一個移民被撞倒在地，滿臉是血。那個本地人趕緊背起受傷的移民，要送到我這裡治療。可是另外兩個移民不准，他們要本地人交出五千塊錢，否則就留下摩托車作為賠償，本地人不依，兩個移民正欲動手時，交警趕來了，把他們一起帶到交警隊。隨後趕來的縣移民辦主任批評教育了三個移民，他們倒還聽話，當場向那個本地人賠禮道歉，那個本地人也很慷慨，主動給了受傷移民五百塊錢。我對韓繼明道:「這樣的處理結果便是很圓滿的了。」聯想到移民除了交通事故還有醫療事故的問題，我又問他:「你的醫療站沒有出過什麼事情吧?」他明白我的意思，回答道:「你不要看我今天沒有穿白大褂，我的醫療站比好多鎮上的衛生院還要正規。我從不進私人的藥，再便宜也不進，縣醫藥公司和藥品管理局還專門表揚過我。再說，我主治風濕性關節炎，拿不下來的病，我決不打腫臉充胖子，所以承得你的關心，我這裡是太平無事的。」他稍有思忖，又說:「其實對於醫療事故，很多情況下並不是醫生的責任。落戶在湖南攸縣網嶺鎮的一位移民，也是我們忠縣新勝鎮的老鄉，他的父母因為誤服感冒丸而一死一危。這種事情就怪不得醫院和醫生，怪只怪兩位老人家不識字，吃錯了藥——」韓繼明突然笑起來，「你曉得的，吃錯了藥這句話，在我們老家是用來批評人的，這種人身體沒有毛病，神經沒有毛病，但是思維方式有毛病。在我們落戶衡陽縣的忠縣移民當中，就有這麼一位……」這位移民顯然由於發財心切才向縣移民辦遞交了他的報告的。報告提出租賃村裡的五百畝橘園，要求銀行無息貸款二十五萬，然後修高標準的上山公路，建高標準的橘場房，全面改善橘場的澆灌。縣移民辦主任接到報告後，帶上這位移民，再帶上兩位農藝師兩位會計師一起去現場查勘，先分析承包橘場的經濟效益，再計算改造橘場的所有投入，最後的結論是投資大，效益低，建議放棄這個項目。「這位移民曉得吃錯了藥後，就不再吃了，也不再病急亂投醫。」韓繼明戴上眼鏡說，「因為他懂農業技術，隔縣城又近，在農藝師和會計的建議下，他在自己的責任田裡種了反季節大棚蔬菜，結果供不應求，大獲成功，除去一點小小的開支，讓他狠狠地賺了一筆！」據韓繼明說，去年過年他去走人戶的時候，還路過這位移民的家門口，看見門上貼了一副對聯:「念昔日奮發圖強小有收穫；想今朝努力開發更加發財」。橫批是「相信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