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龍雲平也是一位小伙子。平常的長相，平常的穿著。可是，我在肇慶所轄的高要市白土鎮興隆村跨進他家房門的時候，卻被那不平常的情景怔愣住了:一樓一底的房子原本是寬敞而明亮的，然而，由於家具堆放得太多，多得累贅，多得重複，以致客廳變小，樓梯變窄，連窗戶的光線都被豎在那裡的一張大床遮住了。「這張大床是鎮政府送的。另外，還送給每家移民一張飯桌，八個凳子，整套液化氣爐具。小東西就更多了，碗筷、手紙、火柴、牙籤……」龍雲平解釋道，「事先不曉得新家有了這些東西，搬遷的時候，擔心以後缺這缺那的，添置起來吧，廣東的物價又貴，所以我們把老家所有的東西全部帶來了。那麼這帶來的東西，就算是堆垃圾，老人也捨不得丟，上次我丟了一個背篼，被老人罵了整整三天哩。」我笑道:「用重慶話說，這叫做豆腐盤成肉價錢。」他也笑了:「豆腐沒有帶，可是做豆腐的黃豆帶來了。另外，還帶了老臘肉，泡鹹菜，洋芋片，紅苕干，帶得最多的乾麵條和包穀籽。幾百斤乾麵條我們吃了幾個月，雖說父母大姐二姐幾家合起來有十口人，但那幾百斤包穀籽，我們不曉得該怎麼辦了……」按照龍雲平父母的初衷，包穀籽是帶來餵豬的，就像老家每年都要餵幾頭肥豬一樣。可是到了新家，這裡是城市化的生活小區，房前是草坪屋後是公路，莫說餵豬，就是養雞，也得到自家的承包地上建養雞場，那種在院後搭建豬圈壘砌糞池的家庭飼養模式，在這裡已經銷聲匿跡，不復存在了。「那就養雞吧，為了我們從老家帶來的這幾百斤包穀籽，我開始了我的養殖業。」龍雲平告訴我說，「沒有想到的是，我的養雞場越做越大，利潤越來越高，而且，越來越得到當地政府的支持……」「應該這樣說，你首先支持了當地政府的發展規劃，然後在技術和市場方面，當地政府又反過來支持你。」

  高要市移民辦主任陳國森打斷龍雲平的話，繼而對我道，「白土鎮是廣東小城鎮綜合改革試點之一，他們在工業上，建立了以珠峰陶瓷為龍頭的建材、鑄造、輕工三大支柱，農業上，正在發展禽畜、水果、水產、蔬菜和優質稻穀五大基地，所以龍雲平搞養雞場，是很合時宜的。」我明白陳國森的意思，也贊成他的觀點，如果龍雲平是個中年人或者老年人，就像我在其他移民點上看見的一樣，那麼讓他成天呆在養雞場倒也無妨。可是，他只有二十六歲，他的年齡和他的行當原本是不合時宜的呀。尋著一個機會，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龍雲平推心置腹地道:「最早我也是這麼想的，都是那幾百斤包穀籽惹的禍。我當過兵，在部隊上開汽車，所以每當有村上的移民開著汽車從屋後駛過，我都不免羨慕不已。他們是搞個體運輸的，自己花錢買的汽車。我的家境不如他們，想跑運輸也跑不了呀。以後我想到去打工，從部隊退伍回來，我曾經和同村的幾個人一道，來廣東打過工。現在到了廣東，想來想去，我反而不想打工了。」我覺得奇怪:「守在家門口上班，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不比你過去千里迢迢來這邊打工強得多麼？」他不以為然地道:「過去出來打工，那是沒有辦法。我們巫山縣的大昌鎮你肯定去過的，那是一個古鎮，因為保持了過去的原貌，還被評上了文物保護單位，成為旅遊觀光的地方。可是你知道原貌是怎麼保持下來的嗎？一個字:窮。我們村還在大昌鎮背後的深山裡，所以就更窮，名字叫做興隆村，但是生意都沒得，哪裡興隆得起來喲！」陳國森插話道:「搞移民對接的時候我去過那裡。從巫山縣到大昌鎮只有九十公里，可是我坐車坐了四個多鐘頭！那是什麼公路呀，比崖下的棧道寬不了多少，從崖上滾落的石頭遍地都是，我指著崖壁的懸棺對巫山移民辦的同志說，要是裡面是空的，我出了差錯你們就把我放到裡面去。好不容易到了大昌，鎮長居然對我說，你一路上高興得手舞足蹈吧？開始沒反應過來，以後想到在車上顛簸的情景，我才恍然大悟了！」我對陳國森道:「你坐的那輛汽車自然是以後進山的，聽說第一輛汽車出現在大昌鎮的時候，有好多狗圍上來狂吠不已，他們不知汽車為何物，便像出擊怪獸那樣對著車燈和車輪又撕又咬。當然，這樣的情景再也看不到了，那條公路已經正式通車，還是國家二級公路呢。」「一級公路又能怎麼樣？我們老家的自然條件不行，經濟環境更差，除了外出打工，還能做什麼呢？」龍雲平繼續對我說，「我剛到白土鎮的時候，以為到了我們巫山縣城，不，比巫山縣城還要大，還要繁華，這裡有三星級賓館，街道兩邊的騎樓下面，是一家緊挨一家的商店。我們落戶的村子是為移民新建的，根據大家的意見也叫做興隆村，我想，這就對了，這邊到處是生意，不愁興隆不起來呀。我又想，既然機會那麼多，何必非當打工仔呢？要打工就為我自己打工，我那個養雞場雖然還沒有形成規模，但好歹是我自己的產業哩……」我邊聽邊想，記得浙江省移民辦課題組的那份階段性報告裡說過，移民的市場意識淡薄，即使有了這種意識，也處於低級狀態。我在想，低級狀態也是一種存在方式，要知道，這種意識並不是他們從大山裡帶出來的呀。這樣想時，我故意說了一句:「當老闆是過日子，當打工仔也是過日子，不過一個過得好點，一個過得差點罷了。」龍雲平用詫異的目光看著我:「老家的時候，我也這樣想過，有錢多用，無錢少用，反正生活又低，有錢無錢是無所謂的事情。可是到了這邊，鈔票一下子變得偉大了，笑貧不笑娼，有錢就是大哥，所以大家拼命掙錢，拼命競爭，白天絞盡腦汁，晚上挖空心思。廣東人為啥子少有胖子，就是白天晚上得不到休息。我想，我也會慢慢變瘦的，有啥子辦法？這就是生活！」我環顧著客廳里堆放的家具，忍不住自言自語道:「是啊，老家有的你帶過來了，老家沒有的你也帶過來了……」我以為龍雲平不會聽懂這句話，卻不料他笑眯眯地道:「你是在說我娃兒吧？對頭，我們從老家遷來廣東的時候，娃兒還在我老婆的肚子裡頭，現在已經會走路了。今天正好不在家，我老婆帶娃兒到白諸鎮走親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