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楊雄殺妻

  公孫勝下山幾個月都沒有回來，宋江很想念他，派戴宗去找。

  戴宗經過沂水縣時，偶遇正要上梁山入伙的「錦豹子」楊林，和他結伴而行，走到飲馬川，被一二百個強人攔住去路。強人頭領有兩個，一個名叫鄧飛，他雙眼赤紅，因此人稱「火眼狻猊（suān?ní）」，他很會耍鐵鏈；另一個名叫孟康，人高馬大，皮膚白淨，因此人稱「玉幡（fān）竿」，他原本是造船的，因為不願忍受提調官的欺壓，殺了造船官，落草為寇。鄧飛和楊林是朋友，便把楊林和戴宗請上了山寨。

  山寨上還有一位頭領，名叫裴宣，原本是孔目出身，不僅智勇雙全，而且為人公正無私，人稱「鐵面孔目」， 後來得罪了貪婪的知府，被發配到沙門島，經過飲馬川時被鄧飛和孟康所救，然後被推舉為山寨之王。

  裴宣安排宴席款待戴宗和楊林。席間，戴宗和楊林說起晁蓋、宋江禮賢下士，待人和氣，又說梁山泊如何富饒、牢固。裴宣聽了很羨慕，表示願意帶領部下入伙。戴宗非常高興，準備找到公孫勝再來帶他們上山。

  戴宗和楊林在城裡找了兩天，沒有打聽到公孫勝的下落，準備去城外找。

  

  這時，一個劊子手從他們旁邊經過，被七八個無賴攔住去路。這個劊子手名叫楊雄，因為面色微黃，人稱「病關索」。他原本是河南人，跟著哥哥流落到這裡，後來因為武藝高強得到知府的賞識，做了兩院押獄兼劊子手。那些無賴見楊雄是外鄉人，想欺負他，就攔住了他，說要跟他借點兒錢花花。楊雄不給，眾無賴就攔腰抱住了他，使他掙扎不開。

  一個樵夫見了，上前勸眾人住手。無賴頭子說：「你這餓不死也凍不死的乞丐，竟然多管閒事！」樵夫聽了大怒，一把將無賴頭子推倒在地。其他幾個無賴看了，趕來勸阻，被樵夫打得東倒西歪。楊雄得以施展拳腳，連忙去追趕無賴。

  戴宗和楊林見樵夫如此仗義，把他請到酒店裡，三個人邊吃邊聊。那個樵夫名叫石秀，喜歡打抱不平，人稱「拼命三郎」。他原本是金陵人，做生意賠了本，流落到此，靠賣柴為生。戴宗建議石秀去梁山泊入伙，還給了石秀十兩銀子。石秀早就聽說過神行太保戴宗，如今又見戴宗如此仗義，正準備和戴宗說一些心裡話，只聽外面有人在找樵夫。戴宗和楊林看見楊雄來了，連忙躲了起來。

  楊雄打跑了無賴，回來卻沒有看見樵夫，於是到處去找，見了石秀，得知他一個人流落在此，就和他結拜為兄弟，並請他幫自己岳父潘太公打理屠宰作坊。

  戴宗和楊林去了城外，找了一天也沒有找到公孫勝，只好回到飲馬川，和裴宣、鄧飛、孟康一行人假扮成官兵向梁山泊走去。

  不知不覺間，冬天到了。這一天，石秀從外面買豬回來，只見店門沒開，以為潘太公不開店了，就去和潘太公道別。潘太公解釋說：「不瞞叔叔說，我女兒巧雲先嫁給了本地的王押司，後來王押司不幸過世，巧雲才嫁給了楊雄。如今王押司已經過世兩周年，老漢父女想給他做一場法事，這才暫時歇業，還請叔叔不要多想。」石秀這才打消了疑慮。

  第二天，楊雄家裡做起了法事。楊雄夜裡要當差，就囑咐石秀幫他照看一下家裡，石秀滿口答應。

  天剛亮時，一個小和尚給潘太公送了幾包大棗過來，說：「干爺，為何這麼長時間都不去寺里？」潘巧雲身穿孝服從樓上下來，問石秀：「叔叔，誰送東西來了？」石秀說：「一個和尚，他管丈人叫干爺。」潘巧雲笑著說：「哦，是我師兄裴如海，他比奴家大兩歲，曾經拜我父親當干爺，所以我叫他師兄。他如今在報恩寺出家，法名叫海公，很會念經，叔叔晚上就可以聽到他念經了。」說完，下樓去招呼裴如海了。

  侍女端來一杯茶，潘巧雲用袖子抹了抹杯口，然後雙手遞給裴如海。裴如海連忙接過茶，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潘巧雲。潘巧雲也笑眯眯地盯著裴如海，完全忘了石秀還在門外。石秀心想：「那婆娘好幾次對我拋媚眼，我都拿她當嫂嫂看待，沒想到她竟然是個淫婦。」想到這裡，石秀走了進來。和尚見了石秀，嚇得連忙放下茶杯，說：「大郎請坐。」潘巧雲把石秀介紹給裴如海，裴如海這才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眾和尚都來了，開始做法事。裴如海雖然年輕，可是做起法事來有模有樣的，見了潘巧雲，做得更有勁頭了，還轉身對潘巧雲淫笑。潘巧雲見了，用衣袖遮住嘴偷笑。兩個人就這樣眉來眼去的，石秀覺得不堪入目，過了一會兒，他藉口肚子疼，回屋睡了。

  三更時分，其他和尚都困了，裴如海卻越念越精神。潘巧雲聽得春心蕩漾，叫侍女請裴如海過來說話。裴如海一邊念經一邊過來了。潘巧雲扯住裴如海的袖子，說：「師兄，明天來取功德錢時，別忘了讓我爹允許我去還血盆願[92]。」和尚回答：「這個好說，哥哥記得。不過，你家叔叔好厲害！」潘巧雲說：「他只是我丈夫的義兄，不必理他！」和尚說：「如果是這樣，小僧就放心了。」說完，捏了捏潘巧雲的手，笑著離開了，潘巧雲依依不捨地看著他。石秀隔著門縫看見了這一幕。

  當夜五更時分，法事結束，眾僧人都回去了，潘巧雲也上樓去睡了。第二天，楊雄又去當差，裴如海來到潘太公家。潘巧雲聽了，慌忙下樓迎接。裴如海和潘太公說了還血盆願一事，潘太公答應了，次日就和楊雄提起了此事，楊雄也滿口答應。

  等楊雄去了縣衙，潘巧雲打扮一新，帶著潘太公和侍女迎兒去了報恩寺。潘太公託付石秀看家。

  裴如海對潘巧雲垂涎已久，為了她才拜潘太公當干爺，只因為害怕楊雄，才一直不敢輕舉妄動，如今見潘巧雲主動上門找他，早早地等在廟外，把潘家父女迎進佛堂，等潘家父女還了願之後，又請他們去自己房裡，擺上好酒好菜，灌醉潘太公，和潘巧雲在禪房裡纏綿。

  潘巧云為了能夠長久地偷歡，說：「我家官人每月有二十多個晚上要當差，一旦他當差，我就吩咐迎兒在後門燒夜香。你看見香案就來，沒有香案千萬別來。你再找一個報曉的頭陀，讓他每到五更時就來後門敲木魚，以免你睡過了頭。」和尚高興地答應了。

  這天晚上，楊雄照例去縣衙當差，潘巧雲和裴如海如魚得水地快活了一晚上。

  兩個人像這樣廝混了一個多月。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早上，石秀睡不著，聽見木魚聲，心想：「這是一條死巷，為什麼最近老有頭陀敲木魚？」越聽越覺得那木魚聲可疑，就透過門縫向外張望，只見一個男人從黑影里走出來，和頭陀一起離開了。石秀恨恨地說：「這淫婦竟然瞞著哥哥做下這種勾當！」中午，石秀把楊雄請到酒店裡，說了潘巧雲和裴如海的姦情。楊雄大怒，決定捉姦，碰巧被知縣叫去耍棒，喝得酩酊大醉而歸，見了潘巧雲，恨恨地說：「賤人！淫婦！我要殺了你！」然後呼呼大睡。

  潘巧雲嚇得連衣服都沒脫就睡下了。第二天五更時分，楊雄睡醒了，把昨晚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看見潘巧雲在哭，就問她怎麼了。潘巧雲說：「你那義兄石秀，剛來家裡時還好，後來看你經常不在家，就對我說：『嫂嫂自己睡覺好寂寞。』我只當他開玩笑，沒有理他。昨天早上，我正在洗臉，他從背後摸我胸前，說：『嫂嫂，你懷孕沒有？』我怕人聽了笑話，不敢聲張，打開他的手，想等你回來再說，誰知道你昨晚卻喝得爛醉！」楊雄聽了大怒，認為石秀是惡人先告狀，就拆了柜子和肉案子，明擺著是趕石秀走。

  石秀是個機靈人，猜出了原因，為了保全楊雄的面子，沒有申辯，收拾包裹離開了。

  當晚，楊雄照例去當差。石秀睡到四更時分，帶著解腕尖刀埋伏在楊雄家後門的小巷子裡，抓住頭陀，問：「不要叫！你老實說，海和尚叫你來這裡幹什麼？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話，我就殺了你！」頭陀為了保命，如實相告。石秀一刀殺了頭陀，穿上頭陀的衣服，敲起木魚。裴如海聽到木魚聲，從後門閃身而出。石秀繼續敲木魚，走到巷口，一把將裴如海摁在地上。裴如海認識石秀，不敢聲張。石秀脫光裴如海的衣服，揮刀刺死了他，把刀放在頭陀身邊，回了客店。

  不一會兒，賣糕粥的王公經過那裡，被絆倒在地，發現了死人，連忙報了官。知府見二人都一絲不掛，想必是幹了違法之事，因此沒有深究，判二人是互相殘殺而死。

  楊雄知道此事之後，心想：「此事肯定是石秀做的，看來我錯怪他了。」楊雄找到石秀，想弄清真相。石秀拿出裴如海和頭陀的衣服。楊雄大怒，說：「我今晚就殺了那賤人！」石秀說：「哥哥又沒有捉姦在床，怎麼能輕易殺她？萬一是小弟胡說，哥哥豈不枉殺了好人！明天，哥哥不妨以燒香為由帶她上翠屏山，小弟在那裡等著，和她當面對質，如果此事是真的，哥哥再休了她，這樣可好？」楊雄答應了。

  第二天，楊雄把潘巧雲騙到了翠屏山。石秀和她當面對質，她三言兩語就露出了破綻，只好承認自己跟和尚偷情。楊雄大怒，把潘巧雲和迎兒都殺死了，決定和石秀一起去梁山泊入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