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潯陽樓題反詩

  這一天，宋江覺得無聊，走出牢城營去找朋友聊天。戴宗和李逵都孤身一人，沒有固定的住處，所以宋江沒有找到他們。宋江又去打聽張順，聽說張順住在城外，就信步出了城。

  宋江走到江邊，看到江景很美，忍不住放慢腳步，經過一座酒樓時，看見門前的牌匾上寫著「潯陽樓」三個字。宋江聽說這三個字是蘇東坡親筆題寫的，就慕名走了進去。

  宋江走到樓上，店小二連忙過來招呼。宋江要了一桌子酒菜，看著江中美景，忍不住多喝了幾杯。喝得有些醉了，一陣愁緒湧上心頭：「想我宋江已經三十歲有餘，不僅沒有功成名就，反而被發配到異鄉，連父親和兄弟都見不著，唉！」想到這裡，宋江不禁潸然淚下，感慨萬千，又看到牆壁上有許多詩，就叫店小二拿來筆，也在牆上寫了一首詩：「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還在詩後加了「鄆城宋江作」五個字。題完詩之後，宋江又喝了幾杯，喝得醉醺醺的，算了酒錢，跌跌撞撞地回到牢城營。宋江一覺睡到五更才醒，把題詩一事忘得一乾二淨。

  江州對岸有個通判[87]名叫黃文炳，為人狠毒，後來被免了職，他知道蔡九是蔡太師的兒子，於是經常過江賄賂蔡九，希望蔡九能讓他官復原職。這一天，黃文炳又來找蔡九，路過潯陽樓時發現了宋江題的詩，連忙向蔡九報說宋江有謀反之心。

  蔡九剛剛接到蔡太師的信，信上說太史院[88]夜觀天象，發現近期會有人叛亂，所以蔡九連忙命令黃文炳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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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文炳來到牢城營，果然找到了宋江的名字，連忙向蔡九做了匯報。蔡九擔心走漏消息，立刻命令戴宗帶人捉拿宋江。戴宗聽了，暗暗叫苦，走出州衙，吩咐公人取了武器去城隍廟等他，然後施展「神行法」來到牢城營，讓宋江裝瘋賣傻，再施展「神行法」到了城隍廟，領著眾公人來到牢城營。

  眾公人到了牢城營，只見宋江披頭散髮地在糞坑裡打滾，嘴裡念叨：「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叫我領十萬天兵來殺你們這些鳥人！」眾公人都說：「原來是個瘋子！我們抓他回去也沒用！」戴宗表示贊同，帶著眾公人回去復命。黃文炳聽了，對蔡九說：「牆上的詩不像是瘋子寫的，只怕宋江裝瘋，不妨先把他抓來。」戴宗只好再回牢城營，讓眾公人用一個大竹筐把宋江抬進州衙。

  宋江見了知府，繼續裝瘋賣傻。蔡九不知如何是好，黃文炳說：「知府可以把管營和差撥叫來，向他們打聽宋江是什麼時候瘋的。如果宋江到江州時就瘋了，那他就是真瘋；如果剛剛才瘋，就是裝瘋。」知府派人叫來了管營和差撥。

  管營和差撥不敢隱瞞，只好實話實說。知府大怒，叫獄卒把宋江捆起來打。宋江被打得皮開肉綻，只好招了。蔡九讓宋江畫押，給宋江戴了一面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把宋江打入監牢。黃文炳又說：「相公，夜長夢多，相公還是派人連夜送信給太師為好。」蔡九想向蔡京邀功，連忙寫了一封信，派戴宗送到東京。

  戴宗帶著書信直奔牢城營，吩咐李逵照顧宋江，然後施展「神行法」，趕往東京。戴宗走了兩天，碰巧來到朱貴的酒店，想吃飽歇夠再走。朱貴用蒙汗藥麻倒戴宗，發現了蔡九寫的信，得知宋江因為題反詩被關押，又看見戴宗的搭膊[89]里有一塊宣牌[90]上寫著「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猜想戴宗可能正是軍師說的戴院長，連忙帶著戴宗上了梁山泊。

  吳用把戴宗請進大寨，問清了事情的經過。晁蓋聽了大驚，立刻吩咐眾頭領帶人去救宋江。吳用說：「這裡離江州很遠，如果帶著人馬前走，只怕會打草驚蛇，反而害了宋公明，吳用有一計可以救宋三郎。」吳用派人下山騙來「聖手書生」蕭讓和「玉臂匠」金大堅，讓蕭讓摹仿蔡太師的筆跡寫信吩咐蔡九把宋江押到東京，在信末蓋上金大堅刻的印章，請戴宗把這封信送給蔡九。

  戴宗拿了信，施展「神行法」趕往江州。戴宗剛走沒多久，吳用突然連連叫苦，說：「我一時疏忽，現在才想起印章有問題，因為這是一封家信，不應該蓋印章。只怕這個印章會露出破綻，讓宋公明和戴宗兄弟性命不保啊！」眾頭領聽了，連忙商議對策。

  戴宗算好了日子才回到州衙，把假回信交給蔡九。蔡九連忙派人準備。第二天，囚車正要出發，黃文炳帶著禮物來拜訪蔡九。蔡九謝過黃文炳，說：「通判早晚會榮升，恭喜呀！」黃文炳說：「相公為何這麼說？」蔡九回答：「我昨天收到了家父的回信。家父命我把妖人宋江押解到京師去。如果此事能成，通判功不可沒，家父一定會向皇上舉薦你的。」蔡九怕黃文炳不信，還把信拿給黃文炳看。黃文炳見信上的印章很新鮮，搖搖頭說：「這封信不像真的。」蔡九說：「不可能，這明明是家父的筆跡。」黃文炳說：「太師以往給相公寫家書時，有沒有蓋印章？」蔡九說：「沒有。」黃文炳說：「相公，如今天下盛行蘇、黃、米、蔡四家字體，蔡太師的字早已被人熟識，有人摹仿到八九分像也是有可能的。」蔡九聽了，覺得有道理，說：「這事不難。戴宗從未去過東京，一問就能問出破綻。」

  蔡九叫來戴宗，說：「前兩天，你辦了一件大事。我最近事務繁忙，今天才想起來要重賞你，順便問你一些事。你進京城時，走的是哪個門？」戴宗回答：「小人到東京時天已經黑了，小人沒注意。」蔡九又問：「你把信交給誰了？」戴宗回答：「門子。」蔡九問：「那門子長什麼樣兒？」戴宗回答：「是個中年人，留著鬍子。」蔡九大怒，命令手下抓住戴宗，說：「你真該死！家父府上的門子是個年輕人，沒有鬍子！快說，這封回信是哪裡來的？」戴宗只好如實說了。黃文炳對蔡九說：「戴宗私通賊寇，如果不除掉他，只怕會後患無窮。」戴宗連忙申辯，說自己沒有私通賊寇。蔡九哪裡肯信，把他也關進大牢，吩咐當案孔目黃孔目：「宋江、戴宗私通賊寇，意圖謀反，你把他們的供狀粘貼在一起，我明天就派人押他們去市集，斬了他們以絕後患。」黃孔目和戴宗交情很好，雖然無力救他，也不想他那麼快就死了，於是對蔡九說：「明天是國家忌日，後天是中元節，都不可以行刑，五天之後才可以。」蔡九覺得有理，照著黃孔目的意思辦了。

  五天很快就過去了，宋江和戴宗被押到刑場。蔡九身為監斬官，也趕到法場。這時，法場東邊來了一夥拿著蛇的乞丐，西邊來了一夥借耍槍棒賣藥的人，南邊來了一夥挑著擔子的人，北邊來了一夥推著車子的客商，都要擠進法場看熱鬧，任憑士兵怎麼趕都趕不走。蔡九無法制止他們，只好由著他們了。午時三刻一到，蔡九說：「斬！」那些擠進法場的人聽到「斬」字，迅速從身邊取出武器。一個光著膀子的黑大漢手拿兩把板斧跑到兩個劊子手旁邊，利落地砍死了他們，然後去砍監斬官。眾官兵見了，連忙簇擁著蔡九逃命去了。兩個客商鑽進法場，背起宋江和戴宗，其他的兄弟負責掩護。

  蔡九不認識這些劫法場的人，宋江卻認識，那個黑大漢是李逵，那四伙人都是梁山兄弟假扮的。梁山來了大約一百多人，其中有十七位頭領，只留下吳用、公孫勝、林沖、秦明、蕭讓、金大堅守山寨。

  李逵見宋江被背走，舉起斧頭要去砍背宋江的那個人，宋江連忙說：「別砍！自家兄弟！」李逵連忙住了手，舉起斧頭開路，砍死許多士兵，還砍死了許多無辜的百姓，渾身濺滿鮮血。

  梁山眾人後退了幾里路，來到波濤滾滾的潯陽江，遇到張順、張橫、穆弘、穆春、薛永、李立、童威、童猛。張順一行人也是去救宋江的。宋江介紹眾人認識，穆家兄弟倆把眾人都請到了自己家裡。

  這二十九位好漢剛剛坐下，小嘍囉就來報說江州城的追兵到了。眾人連忙迎敵，殺得官兵屍橫遍野，沒死的官兵都嚇得逃命去了。

  殺退官兵之後，宋江對眾人說：「如果不是眾好漢救了宋江，宋江和戴宗兄弟就死於非命了，眾好漢對宋江情深似海，宋江無以為報！只恨黃文炳這個奸賊三番五次想置我們於死地，請眾好漢順便殺了黃文炳，以解宋江心頭之恨！」

  薛永有個徒弟名叫侯健，長得又黑又瘦，身手卻很敏捷，人稱「通臂猿」，現在在黃文炳手下做事。薛永和他打了招呼，他和宋江等人裡應外合，設計抓住了黃文炳。李逵拿尖刀挖出了黃文炳的心。宋江終於決定去梁山入伙，李逵見宋江決定入伙，連忙響應。

  張順、張橫、穆弘、穆春、薛永、李立、童威、童猛這八位好漢議論說：「我們殺了那麼多官兵，朝廷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不如我們帶上家人，跟哥哥一起上梁山！」梁山兄弟自然歡迎他們。

  為了不引人注意，眾人兵分五路向梁山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