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威震孟州

  負責押送武松的兩位公人知道武松是好漢，再加上武松經常買酒菜給他們吃，所以他們一路上也沒有為難武松。這一天巳時，武松一行人來到孟州道上的十字坡，走進一家酒店。

  酒店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女人，她說：「客官，本店有好酒好肉，還有大饅頭！」

  兩位公人見旁邊沒有別人，打開了武松身上的枷鎖。

  武松叫了一些酒菜，又要了一些饅頭。兩個公人拿起饅頭就吃。武松掰開饅頭一看，只見裡面有幾根人毛，想起以前聽人說的「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過？肥的切成饅頭餡，瘦的扔了去填河」這句話，就問那個女人：「娘子，你丈夫呢？」

  那個女人說：「我丈夫外出做客去了。」

  

  武松說：「那你豈不是很寂寞？」

  那個女人心想：「這個賊配軍，竟敢戲弄老娘，真是找死！」想到這裡，她回答：「客官，不要開玩笑了，請再喝幾碗酒，喝醉了就在這裡歇息。」

  武松心想：「這女人獨自一人，竟然不怕我們，只怕心裡有鬼，看我怎麼對付她！」於是對她說：「娘子，這酒味道有些淡，拿一些好酒來給我們嘗嘗。」

  那個女人回答：「好酒倒是有，就是有些渾。」

  武松說：「越渾越好。」

  那個女人聽了，暗自高興，抱了一壇渾酒出來。

  兩個公人又餓又渴，端起酒就喝。

  武松倒了一碗酒，說：「娘子，你再切一些肉來給我下酒。」等那個女人轉身去切肉，武松把碗裡的酒潑在角落裡，說：「好酒！」

  那個女人聽武松說「好酒」，連忙轉過身來，拍著手說：「倒！倒！」兩個公人立刻倒在地上。武松也緊閉雙眼，仰倒在地。

  那個女人見狀，大喊：「小二，小三，快出來！」兩個大漢應聲而出，把兩個公人扛進屋裡。那個女人捏了捏兩個公人的包裹，猜出裡面有金銀，大笑著說：「又有人肉饅頭賣了，還能得到這麼多財物！」說完，把包裹提到屋裡，然後走了出來。兩個大漢來扛武松，可是怎麼也搬不動。那個女人見了，說：「沒用的東西，非要老娘親自動手！這個鳥人也是，長得這麼胖。不過，正好可以當黃牛肉賣，那兩個瘦的當水牛肉賣。我把這傢伙扛進去之後，你們先拿他開刀！」說完，脫下綠上衣和紅裙子，去扛武松。

  武松順勢抱住她，嚇得她連忙求饒。這時，一個挑柴人走了過來，大叫：「好漢息怒，先聽小人一言。」

  武松跳起來，踩住那個女人，看了看挑柴人。挑柴人問了武松的姓名，得知他就是打虎英雄武松，跪在地上就拜，說：「小人早就聽說好漢大名，今天才有幸相見。小人的妻子有眼不識泰山，還請英雄見諒！」武松連忙放了那個女人，並問了他們的姓名。原來，他們正是「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娘。他們迫於生計，謀財害命。張青原本吩咐妻子不要搶劫雲遊僧道、戲子、配軍，因為這三種人要麼不問世事，要麼專門與官府作對，可是孫二娘經常因為錢財而不聽丈夫的話，還曾經麻倒過智深和尚，幸虧張青及時趕到，救醒了智深。

  張青夫婦聽了武松的遭遇，建議他殺掉兩個公人，去二龍山投奔智深。武松不忍心，請張青給他們灌了一碗解藥。張青設宴招待武松等三人，與武松談起了江湖好漢殺人放火之事。兩個公人聽了，連忙跪地求饒。武松說：「我們只殺作惡多端的人，你們只管喝酒，到了孟州，我自有重謝。」

  張青留武松一行人住了幾天，給了武松十兩銀子，送了二三兩銀子給兩個公人，這才放他們走。武松把十兩銀子全都給了兩個公人，戴著枷鎖繼續趕路。

  到了孟州州衙，武松被押到孟州牢城營平安寨。眾囚徒見了武松，對他說：「好漢，你剛到這裡，可能不知道規矩。我們不忍心看你受苦，特意囑咐你幾句。如果你包裹里有書信或銀兩，就先把它們拿出來。一會兒差撥會來叫你去吃一百殺威棒，到時你再拿給他，否則有你受的！」

  武松回答：「多謝各位指教。小人身邊帶了一些財物，如果他好言相待，我就送一些給他；如果他硬跟我要，我一文都不給！」

  眾囚徒說：「好漢，不要這麼說！俗話說：『不怕官，只怕管』，你要小心才是啊。」

  正說話間，差撥走了過來，問：「哪個是新來的囚徒？」

  武松解開包裹，回答：「小人便是。」

  差撥說：「你也是個人，卻如此不識時務，還要我開口。就算你是打虎英雄，到了這兒也得低頭！」

  武松說：「你指望老爺送人情給你？老爺倒是有些銀子，可是半文都不給你，只有一對拳頭相送！」

  眾囚徒聽了，連忙勸他：「好漢！你如此頂撞他，一定會吃苦的。他跟管營一說，你必然小命難保！」

  武松回答：「不怕！隨他去！」

  武松話音剛落，就來了三四個公人，把武松帶到了管營面前。

  管營命人打開枷鎖，說：「按太祖武德皇帝舊制，凡是新來的配軍，都要打一百殺威棒。」

  武松回答：「要打就打，我要是躲閃一棒，就不是打虎的好漢。要打就毒打，別手下留情，不然我不快活！」

  公人們聽了，都笑了起來。有一個人對管營耳語了幾句，管營對武松說：「新來的囚徒武松，你路上生了什麼病？」

  武松說：「我路上沒有生病，既能走路又能喝酒吃肉！」

  管營說：「這傢伙路上生病了，我先寄下他這頓殺威棒。」

  武松說：「我沒有生病！現在就打，打了倒乾淨，不用整天牽腸掛肚的。」

  公人們又笑了起來，管營也笑了，說：「這漢子很可能得了熱病[71]，一直沒有出汗，所以才滿嘴胡言。來人，把他帶進單身牢房。」

  三四個士兵帶著武松來到單身牢房。眾囚徒見武松無故被免了一百殺威棒，就說武松可能會被盆弔[72]等酷刑偷偷結果了。眾囚徒正說著，一個軍人托著一個點心盒來叫武松。武松心想：「想必是先讓我吃了這些點心，再來對付我。我先吃飽了再說。」於是把酒肉都吃完了。那個軍人收好碗碟，離開了。到了晚上，那個軍人又託了一個點心盒過來。武松心想：「吃了這頓飯，應該就會結果我了。死也要做個飽鬼，先吃了再說！」等武松吃完，那個軍人又收拾好碗碟離開了。不一會兒，那個軍人提著一個浴桶過來了，身邊還多了一個手提一桶熱水的人。那個軍人說：「請都頭洗澡。」武松心想：「難道想在我洗完澡時下手？洗就洗，死有什麼好怕的！」第二天早上，那個軍人又帶著點心盒來了，還命人給武松梳洗了一番。接下來幾天都是這樣，並沒有殺害武松的意思。

  武松實在忍不住了，就問那個軍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軍人只說是小管營相公命令他這麼做的。

  原來，那位小管營相公就是當日向管營耳語的人，管營之子，名叫施恩，人稱「金眼彪」。他帶著八九十個囚徒在東門外開了一家酒店。這家酒店叫快活林，由於地處山東、河北兩省客商的雲集之地，所以生意很好，每月都能賺到二三百兩銀子。誰知最近來了一個綽號叫「蔣門神」的傢伙，這個人憑藉一身好本領霸占了快活林。施恩聽說武松力大如牛，希望武松幫他奪回快活林，這才如此厚待武松。

  武松得知此事，要施恩帶他去快活林。路上，武松一見酒店就喝三碗酒，施恩怕他醉酒誤事，勸他不要喝，他卻說：「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是沒酒沒本事，有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施恩見他這樣說，不好再勸。武松總共喝了三十五六碗酒，喝得醉醺醺的。

  武松到了快活林，只見一個大漢正躺在門口的一棵大槐樹下乘涼，心想這個大漢應該就是蔣門神。接著，武松走進酒店，坐了下來，盯著櫃檯前的一個少婦，叫人打一些酒嘗嘗。店小二端來一碗酒，武松聞了聞，搖著頭說：「不好！不好！換別的酒來！」像這樣換了三次酒，武松才說酒好，然後問：「小二，你家主人姓什麼？」小二回答：「姓蔣。」武松說：「為什麼不姓李？」

  那少婦聽了，知道武松是來搗亂的，推開櫃身，要找武松算帳。武松把酒一潑，奔到櫃檯里，攔腰抱住少婦，把她丟進了酒缸。幾位店小二連忙來鬥武松，也被武松丟進酒缸。其中一個連忙爬出來，向蔣門神報信。

  武松走到門外，拿拳頭在蔣門神臉上虛晃一下，轉身就走。蔣門神大怒，追了上來，卻被武松一腳踢中小腹，一時站不起來。武松對他一陣拳打腳踢，蔣門神自知不是武松的對手，連忙求饒。

  武松要蔣門神向施恩道歉並離開孟州，蔣門神為了保命，只好答應了。

  施恩重霸快活林，非常感激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