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智取生辰綱

  梁中書準備好生辰綱之後，思來想去，決定派楊志護送。

  楊志擔心有人像去年一樣劫走生辰綱，就把生辰綱分裝在十幾副擔子裡，讓十幾個健壯的禁軍裝扮成商販挑著，連夜趕往東京。

  臨行前，梁中書說梁夫人也有一擔禮物要送去，讓謝老都管[45]和兩個虞候一起去護送。楊志怕他們耽誤行程，也不敢管謝老都管和兩個虞候，因此有些為難。梁中書得知他的顧慮，吩咐謝老都管和兩個虞候都要聽楊志的，楊志這才答應。

  裝扮妥當之後，楊志等十五人就按期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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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是五月中旬，天氣已經開始熱了。楊志為了趕在六月十五日之前把生辰綱送到，五更開始趕路，中午天熱時休息。這樣走了幾天，行人越來越少，楊志擔心遇上強盜，讓大家辰時[46]開始趕路，申時[47]才休息。

  十一名禁軍都挑著重擔，再加上天熱，所以見了樹林就想休息。楊志見他們停下來，輕則破口大罵，重則拿藤條痛打他們，非要他們繼續趕路，弄得他們直叫苦。兩個虞候雖然只背了一些行李，但是也累得直喘氣，所以對楊志也有些不滿。老都管雖然看不慣楊志的行為，可是想到梁中書的吩咐，只好一切都聽楊志的。像這樣走了十四五天，那十四個人都非常怨恨楊志。

  這一天是六月初四，楊志一行人走上了一條僻靜的山路。還沒到晌午時分，天就已經很熱了，空中連一片雲彩都沒有，那十一名禁軍在松樹林裡睡下了，任憑楊志再打也不起身。兩個虞候和老都管也累得直喘氣，都坐在松樹下歇息。

  老都管見楊志又在打禁軍，說：「提轄，不是他們的錯，是天太熱了，根本沒法趕路，你就饒了他們吧！」

  楊志回答：「都管，你有所不知，這裡叫黃泥岡，經常有山賊出沒！」

  兩個虞候說：「你總拿這話嚇唬人！」

  老都管勸楊志過了晌午再走，楊志不聽，又抽打禁軍。老都管實在看不下去了，呵斥楊志：「楊提轄，住手！你不過是一個配軍，也敢如此囂張，真是太不像話了！」楊志說：「都管，如今天下不太平，路途艱難！」老都管說：「你真是大膽！如今天下怎麼不太平了？」

  楊志正要回嘴，發現對面松樹林裡有個人在探頭探腦的，就說：「真的被俺說中了！果然有歹徒！」說完就追了上去，只見松樹林裡並排擺著七輛江州車[48]，車邊有七個人，其中六個光著膀子在乘涼，另一個鬢邊有一塊硃砂記的人拿著一把朴刀。

  那七個人見了楊志，都「啊」地大叫一聲，然後跳了起來。

  楊志問他們是什麼人。那七個人說：「我們是從濠州來的，到東京去販棗子，經過這裡時覺得天太熱，就到樹林裡休息一會兒。剛才聽到有人說話，擔心是打劫客商的賊人，就讓這位兄弟過去看看。」說完，他們還請楊志吃棗。

  楊志沒有吃棗，拿著朴刀回去了。老都管聽說是販棗子的人，對眾禁軍說：「提轄剛才還說他們是歹徒呢！」禁軍們聽完都笑了起來。楊志這才坐到樹下歇息。

  不一會兒，一個大漢挑著擔子上了山岡，唱著：「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眾禁軍問他挑的是什麼，他說是白酒。眾禁軍要買一桶喝，楊志見了，又拿藤條打他們，說：「你們這些沒見識的人，只知道吃喝，卻不知道在路上行走有多艱難，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蒙汗藥麻倒！」

  挑酒的大漢一聽，冷冷地對楊志說：「客官要是擔心酒里有藥，不買就是了，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對面松樹林裡那七個人聽了，要買酒喝。挑酒的大漢說：「不賣！不賣！免得有人說俺的酒不好。再說了，俺原本想去村子裡賣，所以沒帶碗瓢[49]，你們怎么喝呀？」

  那七個人說：「你這人也太認真了吧！他們只不過說了你一句而已，你犯不上跟他們計較。我們帶了瓢。」說完，其中兩個人去車上拿了兩個椰瓢，還捧了一些棗子出來。接著，那七個人就站在酒桶旁邊輪流喝酒，拿棗子下酒，不一會兒就喝光了一桶酒。

  一個棗販子去付酒錢時，另一個棗販子偷偷揭開另一桶酒的蓋子，舀了半瓢就喝。挑酒的漢子見了，連忙追上去，還沒追上，第三個棗販子又偷舀了半瓢，挑酒的漢子只好跑回來，奪走第三個棗販子手裡的椰瓢，把椰瓢里的酒全都倒進桶里，然後把椰瓢扔到地上，說：「你們這幫人真不害臊！」

  對面的禁軍見了，都饞得要命。老都管也想喝酒，就問楊志能不能買。楊志見那七個人喝了兩個桶里的酒都沒事，就答應了。

  挑酒的大漢卻不幹了，說：「不賣！這酒里有蒙汗藥！」

  眾禁軍連忙賠笑說：「大哥，您就別說這話了！」

  挑酒的大漢說：「就是不賣！不要再囉嗦了！」

  那七個人說：「你這漢子，就算人家說得不對，你也不必如此認真！就賣一些給他們吧！」

  挑酒的大漢說：「誰讓他老是懷疑別人！」

  一個棗販子推開挑酒的漢子，把酒桶提到了眾禁軍面前。一個禁軍揭開桶蓋，借來椰瓢，舀出兩瓢，分別給了老都管和楊志。老都管喝了，楊志端著酒不肯喝。兩個虞候和眾禁軍喝了剩下的酒。楊志見他們喝了酒並沒出什麼事，就喝了半瓢酒。

  挑酒的大漢收了酒錢，挑起空桶，唱著歌走下山岡。

  對面那七個人站在松樹旁邊，指著楊志等十五個人，說：「倒！倒！」說完，這十五個人果然頭重腳輕地倒在了地上。

  那七個人見狀，推來七輛江州車，丟掉車上的棗子，把十一擔禮物都裝上車，又找東西把它們都蓋好，然後推著車下了黃泥岡。

  楊志身子軟軟的，只能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把生辰綱都劫走。

  原本，那七個人正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和阮氏三兄弟，挑酒的漢子則是白日鼠白勝。當初白勝挑上黃泥岡的兩桶酒並沒有藥，七個人先喝了一桶，劉唐打開另一桶偷喝了半瓢，然後吳用才取出蒙汗藥抖在瓢里，假裝也去偷酒喝，趁勢把藥攪在酒里，又舀出一些酒假裝要喝，白勝連忙奪走了酒。這些主意都是吳用想出來的，目的就是讓楊志相信酒里沒有蒙汗藥。

  楊志喝的酒少，最先醒來。他爬起來，東倒西歪地向山岡下走去，原本想跳岡尋死的，又覺得不值，就漫無目的地向南走去。走了幾十里路，來到一個酒店，吃飽了就走，店家當然不會放他走，上前攔他，被他一拳打倒在地。店家問楊志是誰，楊志說出姓名，店家立刻扔了棍棒，對著楊志就拜。店主名叫曹正，因為是屠戶出身，人稱「操刀鬼」，他聽了楊志的經歷，建議楊志去附近的青州二龍山寶珠寺安身。寶珠寺的頭領名叫鄧龍，人稱「金眼虎」，原本是寺里的住持，後來還了俗，寺里的和尚也跟著還了俗，如今靠打家劫舍為生。

  第二天，楊志直奔二龍山，在樹林裡遇到一個光著膀子的胖和尚。那和尚見了楊志，掄起禪杖就要打他。楊志見他如此無禮，拿起朴刀和他打了起來，打了四五十個回合也沒有分出勝負。那和尚見楊志武藝不凡，就問楊志是什麼人。隨後，兩個人互通了姓名。

  原來那胖和尚是智深，他把林沖護送到滄州之後，回到東京，被高俅追殺，於是逃走了。在孟州十字坡一家酒店吃飯時，被女店主用蒙汗藥麻倒，幸虧男店主猜出他是智深，他才撿了一條命。那女店主叫孫二娘，人稱「母夜叉」。男店主叫張青，人稱「菜園子」。他們夫妻都很講義氣，留智深住在了店裡。智深住了幾天，聽說寶珠寺可以安身，就上山去投奔鄧龍。誰知鄧龍不肯收留他，他一氣之下大打出手，鄧龍就把三道關隘[50]都關了。智深非常生氣，只得下山，正好碰到了楊志。

  二個商量了一番，決定先回曹正的酒店，慢慢想辦法。曹正聽了他們的遭遇，給他們出了一條妙計。

  第二天，楊志、智深、曹正帶著幾個人上了二龍山。過了晌午，智深脫了上衣，被大伙兒用繩子綁住，由兩個人牽著走。楊志穿著一身破衣服，戴著斗笠，拿著一把朴刀。曹正拿著智深的禪杖，其他人都拿著棍棒跟著。

  小嘍囉看見胖和尚被綁住了，連忙去報信。不一會兒，關卡上出現了兩個小頭目，他們說：「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在哪兒捉住這和尚的？」

  曹正回答：「我們就住在山下，是開小酒店的。這個胖和尚經常去我店裡白吃白喝，還說要請梁山泊的人來打二龍山。我們就好酒好菜招待他，趁他喝醉時拿繩子綁住了他，把他押到了這裡，一是想向大王表孝心，二是免得他日後禍害鄉里。」

  兩個小頭目聽了，非常高興，連忙報告鄧龍。鄧龍聽了也非常高興，叫人打開關隘。

  楊志和曹正押著智深上了山，那山真是既雄壯又險峻。

  眾嘍囉看見智深被綁著，都指著智深大罵：「你這禿驢，前天打傷了大王，如今被捉住了，一定會被割成肉片！」

  鄧龍說：「禿驢！你前天打傷了我，沒想到如今落到了我手裡！」

  智深睜大雙眼，大叫：「鳥人別跑！」

  智深身後的兩個人聽了，連忙拽開繩結，原來那繩結是活的。

  曹正立刻把禪杖還給智深，智深揮起禪杖就打，一杖就了結了鄧龍的性命，楊志也打倒了四五個小嘍囉。

  小嘍囉們聽說鄧龍已死，都嚇得投了降，尊智深和楊志為山寨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