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心茫然
2024-10-03 03:20:13
作者: 夜合
好像她真的聽得懂似的。
幽幽一聲嘆息。
有人在廊下小心稟報。
魏寧有事找他。
魏寧這個時候敢來找他,必然是有緊急的事情。
望著精神抖擻的嬰兒,他皺了皺眉,還是將孩子一把抱了起來,摟在懷裡,一邊輕輕拍著嬰兒的背,一邊走到外間的案後坐了下來,任由孩子趴在自己懷裡扯著他的寢衣玩耍。
魏寧大步匆匆進來,一眼就看到廊下跪著的兩個神色委頓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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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眼熟,似乎是沈銀霄身邊的侍女。
他一頓,腳步放緩,推門進去。
「將軍。」
魏承正懶懶支起一條腿坐著,雙手閒適地抱著嬰兒。
舉高又放下,放下又舉高。
手中小小的一隻短腿糯米糰「咯咯」直笑,兩條小胖腿在半空蹬得歡脫,絲毫不擔心自己從父親手裡掉下去。
魏承拎著孩子,好像拎著一隻沙袋。
魏寧見過魏承各種表情,比如上一刻慈眉善目,下一刻就風輕雲淡地將人剝皮。
想起門外跪著的兩個侍女,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家主君手裡的孩子。
有她在,確實是威脅那人回來的最好籌碼。
可是若是真惹怒了將軍,手中是不是有籌碼,其實也並沒有多麼重要。
他有些吃不准,將軍尋回那人,到底會如何處置。
「怎麼了?」
他側目,看向正發愣的魏寧。
手中的孩子也轉過頭,「啊」了一聲,好像也在詢問他。
魏寧正色道:「查到沈氏的消息了。」
良久的沉默。
空氣死一般的凝固。
孩子被掐住圓滾滾的腰懸在半空太久,張著嘴「啊啊」地對著父親控訴自己的不滿。
魏承將孩子放到自己的腿上,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爬來爬去。
「在哪兒。」
他撫摸著孩子毛茸茸的腦袋,聲音低沉暗啞。
「安邑。」魏寧恭敬回答。
瘋狂跳動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渾身的血液卻滾燙奔騰,他燥熱地扯了扯衣領。
派去長安的人守了數月,都沒有她的消息。
原來人去了安邑。
安邑。
他眯著眼看著門外漆黑的天色,遠處蜿蜒縱橫的屋脊好像蟄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巨獸,他困意全無。
「就快找到你娘了。」他低聲笑,好似嗜血正要飽餐一頓的鬼魅。
「阿霖開不開心?」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眼看這一日又要過去了。
那個女人跑了多久了?
手裡的籌碼多大了,減去一個月的辰光,便是那個女人逃走的日子。
「備馬,即刻起程去并州。」
——
安邑地方不大,再加上馮奎有意巴結,搜查起人來,很是順利。
挨家挨戶地排查,橋下的流民,廟裡的乞丐,私窠子裡的妓女,一一都沒有遺漏。
他坐在安邑的衙署里,安安靜靜地聽著縣尉的稟報。
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
在城外被劫,進城後只能宿在破廟荒宅,在餅攤買了十幾個炊餅充飢,被追兵追趕,逃亡,買布,刺繡,臨街販貨餬口。
數月掙扎在生死溫飽上的經歷,被寥寥幾筆帶過。
安邑縣尉不知道自己奉上峰之命調查的人是眼前這位大佛的誰,只覺得此人身份不同尋常,料想又是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主,他一個小小縣尉能有機會接觸到這些大人物,已經是他莫大的氣運,於是只揀了重要的說,儘量稟報得一針見血,句句精煉。
眼前的男人卻似乎並不滿足於此。
每一句話,他都沉聲打斷,敲骨挖髓一般細細地問。
連那四個劫人的匪徒如何劫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甚至可有碰那個人,都一一不厭其煩地逼問。
許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陰沉,周身的空氣都幾乎凝結成了冰,已經轉涼的天氣里,縣尉答著答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最後那四人被提了來。
堂內人都被屏退,連一直跟在那人身邊的年輕男子也走了出來,縣尉出來時最後偷偷瞧了一眼。
那人站起身來,寬肩窄背,身姿頎長,更加襯得地上跪著佝僂著的四個地痞流氓螻蟻一般孱弱。
蛇皮和馬筋製成的鞭子一圈一圈挽在男人玉色的腕間。
繃緊,又鬆開。
直欞門緩緩闔上。
魏承臉色陰騭地將四個不成人樣的東西踢了出來,看著他們滾下了台階,爛肉一般癱在地上。
線條流暢,骨節分明的手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你們安邑哪裡最熱鬧?」他就著魏寧遞過來的濕帕子隨手擦了擦手,頭也不抬地問。
語氣平坦,似是哪家貴公子閒聊,準備尋個玩樂的好去處。
縣尉已經被這陣仗唬住,就算是再重大的嫌犯,也得先關進獄中,按照程序提審,定罪再判刑,如此還未定罪便下了這樣的死手......
實在不合規矩。
太殘忍了些。
「怎麼?」魏承掀眼睨他,「答不出來?馮奎手底下的人都像你這般沒吃乾飯的?城裡混進來來路不明的人你也不知道?」
縣尉頭大如斗:「有,有的,就在城西,那裡多的是商販攤點,尤其是每到過節,還有各種廟會百戲都在那一處......」
「把人吊起來。」
他將帕子隨手扔到一旁的案上。
「讓所有人都看著。」
安邑城中亂成一團,官兵挨家挨戶地排查戶籍和文牒,他騎著馬,站在一片混亂的大街中央。
心忽然茫然。
她就在這裡,也許,還在這些熙熙攘攘的螻蟻之中,冷然,鄙夷地瞧著他。
渺茫得像是涼州敦煌的一粒沙,風一揚,就飛得老遠。
這樣叫他無法緊握在手裡的虛無感,叫他心裡極不得勁,一口鬱卒之氣繚繞心頭,他吐出一口濁氣,握緊手中的韁繩。
他經過她擺攤慣愛的幾個地方,停了停。
寺廟前,路口邊,連個遮風擋雨的屋檐都沒有。
風吹日曬,臨街吆喝。
他心頭隱隱冒火。
一直查到那間已經人去樓空的二層小樓,他一步一步跨上狹窄且年歲久遠的樓梯,每一步,腐朽的樓梯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每一聲都刺在他心上。
二層比一樓還要逼仄,他甚至一開始都不能站直身子,稍微站直些,額頭就能碰到房梁。
窗戶朝西,還是臨街,夏日的時候,西曬暴熱無比。
這樣蒸籠一樣的屋子,她竟然住了四個多月。
他氣得發抖。
吃炊餅喝涼水,和丫鬟擠在鳥籠一樣的屋子裡,都不願意回到他身邊。
他坐在年久失修的木榻上,臉色陰騭至極。
「犟種。」緊咬的牙縫間蹦出幾個字。
「不愧是王家的種,倒是有幾分清高和骨氣。」
男人笑得寒涼。
「吃糠咽菜也要跟我爭這口氣。」
「我倒要看看,能跑哪兒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真以為他不敢去幽州以外的地方找她麼?
大不了,他一一打下來。
她還能跑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