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提燈夜行錄> 第九十五章 第二部 序章

第九十五章 第二部 序章

2024-10-02 19:10:10 作者: 多多

  在之前我就說過,我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從小就與眾不同。

  所謂慧蘭含英,不蒙於塵,早在幼兒園時期,我就已經展現出鶴立雞群的天姿。每逢黃昏,便與眾多奶香未褪,尿布傍身的同僚們結伴站在祖國花園的大門口,望眼欲穿的等待著家長的到來。

  因為我的老爹是個長年在外挖墳掘墓的考古工作者,一年在家工作的日子屈指可數,老媽是個事業逛街麻將三不誤的新新女性,家庭在她老人家的心中只能排到最後一位。

  

  所以十分不幸,每天幼兒園裡最後一個被接走小孩的總是我。

  「陳子綃啊,你爸媽怎麼還不來呢?」這是一個夕光明媚,溫暖得宛如初春秋天。老師不耐煩地一會看看手機,一會看看我。

  看這模樣,這位漂亮阿姨一定有約會,才表現得如此不耐煩。

  「阿姨……」我急忙轉移她的注意力,指向剛剛被家長接走的一位小朋友:「接張智的是他的媽媽,可是跟在他們身後的是誰呀?」

  老師不再看手機了,她只看了一眼我指向的張智,就立刻嚇得花容失色:「你、你說什麼?」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張智的爺爺嗎?他為什麼不跟自己的孫子走在一起呀?」

  阿姨臉色鐵青,在如血夕光中打量了我一會兒。突然像是見了鬼一樣,爆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撒腿就跑進了教室里。

  其速度之快,活似一隻正在被獵人追趕的兔子。

  難道是食堂提前開飯?否則還有什麼事能讓人瞬間產生如此大的爆發力?我一個人站在大門口,孤零零的想了半天,卻仍舊不明白為什麼。

  「啊,寶貝真抱歉,媽媽又遲到了,因為今天商場大減價,我去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烤雞腿了……」

  直至天色擦黑,老媽才風塵僕僕地趕來接我。

  「媽媽啊,我剛才看到張智的爺爺了,他居然不跟他一起走……」

  可我才說了一半,就被媽媽一把掐住了嘴。在回家的路上,我才從媽媽那裡知道,原來張智的爺爺在七天前已經去世,而今天,正是人們所謂的「頭七」。

  還魂之日。

  都說小孩子心思純淨,可以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東西。我那見多識廣的老爸老媽,在我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天賦後,只驚訝了幾天就對我放任自流了。

  因為他們堅信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一定會像王安石筆下的仲永一樣泯然於眾人。

  然而事實證明了,天才和庸才是永遠不能相提並論的,我不但沒有被塵埃埋沒,竟然像是掉落砂礫的鑽石般,散發出了閃花所有老師眼的燦爛光輝。

  僅僅三年時間,我就轉了五個小學,遠遠趕超了歷史上著名的轉學榜樣孟子老頭。

  其間有兩個班主任一口咬定我有妄想症,一個班長被我嚇得退學,還有三個特級老師在我的嚎叫聲中心臟病突發,不得不揮淚灑別了教育的最前線。

  後來長大了一點的我總算學乖了,除非看到了什麼特別令人驚詫的妖怪,通常都把嘴閉得死死的,多餘的話一句不說。

  果然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自從我三緘其口之後,終於結束了顛沛流離的轉學生涯,在一家小學茁壯成長了。

  不過偉大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說得好,事物是運動的,矛盾的存在是永恆的。

  剛剛解決完轉學的問題,一個新的問題便應運而生。

  那就是我的成績,永遠都是班級倒數!

  因為那可歌可泣,傲視同窗的兩位數總分,我就像古今中外所有不得志的學生一樣,在恩師的親切指點之下,十分不幸的被發配到了邊疆,坐到了最後一排。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在一個陰霾的春日,我剛剛抱著書包和雜物落座,就看到旁邊居然還坐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女生。

  她梳著兩條過時的麻花辮,鼻樑上還長著幾粒雀斑,穿著灰色的校服套裙,看起來既機靈又可愛。

  「你好。」我一落座就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並初步判斷此女的分數一定是個位,因為她已經不是單單坐在最後一排這麼簡單。

  掃帚,籃球,各式雜物環繞在她的周圍,其不入老師法眼的程度可見一斑。

  「你能看到我?」她似乎十分詫異,眼睛瞪得如受驚的小鹿。

  「當然,我視力很好的。」我難免有點洋洋自得,如果不是有一雙如炬的慧眼,我的分數絕不會上兩位數。

  「太好了,我在這裡坐了好多年,都沒有人理過我。」她情不自禁地拍手,敢在老師上課時有這麼大的動作,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一定是他們歧視差生,這真是太可恥了。」我一邊惡狠狠地望著坐在前面的一片黑壓壓的腦袋,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之所以悲憤如斯,有一多半的因素是因為我也在被歧視的範圍之內。

  先人說得好,建立在階級基礎上的友情往往無比深厚,不過短短几天時間,我就跟這個辮子女生混了個爛熟。

  老師在講台上慷慨激昂的講課,我們在課桌下聊得口沫橫飛。而且由於地勢偏遠,便於隱蔽,居然沒有被人發現我們在交頭接耳,連班級里最愛打小報告的班長,都只是回頭看了我幾次,沒跑去跟老師告狀。

  可這樣歡樂的日子過了幾個月,我的成績每況愈下,幾乎門門都是個位數,連小學能否畢業都成問題。

  爹媽也十分為我傲人的成績頭痛,他們唉聲嘆氣,利用周末時間帶著我又測智商又測情商,為即將到來的畢業考試愁白了頭。

  然而畢業考試的當天,就在我咬著筆頭,對著一片白花花的卷子愁眉不展的時候,寂靜的考場上,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陳子綃,不要怕,我來幫你。」

  這聲音不啻於天籟,我急忙偏頭看去,只見明媚的陽光下,每天跟我聊天的辮子女孩正在偏頭對著我笑。

  「這個注音是三聲,你寫錯了。」她稚嫩的臉不染塵垢,彎腰站在我的身邊,跑過去看一眼前面同學的試卷,回頭就把答案悄悄告訴我。

  如此肆無忌憚的作弊,怎麼監考老師沒有半點反映?但是此時的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簡直就像溺水的人撈到了一塊大浮木,埋頭奮筆疾書。

  一場考試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結束,等我交上了答得滿滿的試卷時,才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就這樣,在渾渾噩噩中,我的小學畢業考試結束了。

  我永遠忘不了六年級那個悶熱的初夏,因為就在頒布成績的那天,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了老師的誇讚。

  因為畢業考試的語文作文題目是「我的同桌」,鑑於平日跟辮子女孩胡吹濫侃的經驗,我居然超常發揮,寫出了一篇深情並茂的文章,被老師選為範文,並指定我上講台朗讀。

  我心花怒放,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講台,得意洋洋地念起了我的大作。

  一邊念,一邊還向我的繆斯女神,那個坐在雜物堆里的辮子女孩眨眼睛。而她也雙手托腮地看著我,笑容像是夏日裡的向日葵般絢麗。

  「陳子綃同學寫得很好。」老師在我念完之後拍手總結:「可是希望大家寫作文的時候不要虛構,儘量描寫事實。」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叫虛構?我寫的明明都是事實!我拿著卷子,懵懵懂懂地站在講台上,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過因為陳子綃同學沒有同桌,為了完成題目才這麼做的,所以可以原諒。」老師說完,就朝我親切地笑了笑,示意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拿著那張打著估計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得到的分數的考卷,神情恍惚地坐回座位,望向身邊坐在雜物堆里的辮子女孩。

  突然心如明鏡,什麼都明白了。

  大紅的畢業證依次發到了全班同學的手上,但是卻沒有她的一份,我拿著那個硬殼證書,盯盯看著她。

  她依舊像是平時一樣,朝我露出開心的笑容,連臉上的雀斑都如此可愛:「陳子綃,你考完試了吧,那我們一起玩吧?今天我們要玩什麼呢?」

  「對不起……」我低聲對她說,「我畢業了,要離開這裡了,再也不能陪你玩了……」

  她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隨即釋然地笑了:「對了,所有的孩子都會長大,小學生會變成初中生,我怎麼忘了?」

  「我要走了,你也快點走吧。」我收拾好書包,低頭看著她:「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說完我撒腿就跑,我並不害怕她,可是我怕我再繼續待下去,就會不忍心走,一輩子離不開那個教室。

  在操場上,我孤零零地回望著佇立在天空之下的教學樓。

  彼時夕陽西下,如血的夕光之中,正有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站在我們班的玻璃窗前,像往常一樣朝我擺手微笑。

  我笑著朝她揮手告別,背著書包,轉身走出校門。

  我的童年時光就此宣告結束,許多年以後,我仍然不敢對別人說,在短暫的童年之中,第一個真正令我開懷的玩伴,

  卻是個梳著麻花辮、愛搗亂的小妖女。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