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窟……龍孫?
2024-10-02 15:44:33
作者: 迦樓羅北斗
晚會彩排順利結束,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可大家興奮的勁頭都沒有過去,一致決定到費思誠的壺中天再吃頓消夜。
進了壺中天,費思誠進廚房去張羅菜色了。敖湃依然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叮囑他們等好吃的來了別忘了叫醒他。
望著敖湃盤曲的身軀,杜淺淺用手指從他的腦門慢慢地滑動撫摸下去。這是她小時候養貓的習慣。不過現在看起來這種順著脊樑撫摸的動作,對龍來說也是非常受用的。敖湃眯起眼睛,幸福的「唔」了一聲。小蘑菇一樣的龍角不經意的抖了抖。
隨著敖湃的這個動作,杜淺淺的雙眸,猛的瞪大了!
終於到了中秋節,前所未有的盛大氣氛席捲了全校的每個角落。而杜淺淺則跟昨天一樣,早早在第一舞蹈室化好妝,換好了舞裙,等待著那個重要的時刻來臨。
敖湃從夕陽中走了進來,杜淺淺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跳得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今天晚上,就看你的了。」敖湃一面說著祝福的話,一面卻不自然的扭開了臉。他的面龐被夕陽染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紅色。
「其實,我現在有一個希望,你能幫我實現它嗎?」杜淺淺的聲音帶著悸動的顫音。
「什麼事情?只要是你的心愿,我一定……都幫你完成!」敖湃的臉紅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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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淺淺昂起頭:「我想再看你跳一次,整支的回波舞。」
聽到她說的是這個,敖湃頓時輕鬆:「這個啊,沒有問題!」
說話間,他已經打開了音樂,邁步走到了舞蹈室的中央。《回波樂》的樂曲聲裊裊的在室內響起。
正當敖湃準備開始舞蹈的時候,費思誠突然推門而入。
敖湃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杜淺淺已經緊緊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敖湃。」
「敖湃」的呼吸頓時屏住,徹底僵住了身形。
「你……我……」假敖湃似乎想解釋什麼,著急的揮動起了胳膊。
他的這個動作卻引起了費思誠的激烈反應:「物魅妖靈,離她遠點!你要再有異動,休怪我無情!」
假敖湃望著費思誠手中,金光涌動的符咒已經蓄勢待發。
而從衣袖上傳來的,杜淺淺的溫暖也在一點點地消逝,在你眼中,我果然還是可怕的妖孽……他垂下眼帘,用力地將自己的衣袖從杜淺淺的手心拉出來。這種用虛假換來的溫暖,果然,還是無法真的長久。與其等到她鬆手,不如,自己先放棄。
「對不起……我騙了你。」
這不是杜淺淺熟悉的敖湃的聲音,而是更清潤更稚嫩的少年的聲音,這才是他本來的聲音吧?這聲音中,怎麼感覺,藏著那麼多的不舍與寂寞?杜淺淺覺得自己的雙手,是那麼自然地就伸了出去。
假敖湃的雙眸頓時就被驚喜充盈!
杜淺淺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雙手,那種猶如是花萼緊緊擁抱著花蕾的姿態,是如此真實而溫暖。
「我知道的,你不是壞人。」杜淺淺清晰的,一字一句地說。
假敖湃竭力想保持著若無其事的淡漠神情,卻最終……還是失敗了。淚水,從他幽深的雙眸湧出來,可他的嘴角,卻是帶著笑意:「謝謝你……」
靳天澤似乎對室內的情景並不驚訝,他拍拍劍拔弩張的費思誠:「不用太緊張,我看淺淺自己就能把事情解決得很好。」說著,他望望假敖湃,在看了看被自己拎在手裡依然呼呼大睡的小龍敖湃:「嗯,氣質比真的敖湃還好呢。」
面對著輕鬆泰然的靳天澤、漸漸態度和緩的費思誠,還有拉住他的雙手,誠懇地望著他的杜淺淺。假敖湃的臉上,那種不安的羞澀漸漸瀰漫上來。
「我……我先解開敖湃的昏睡咒好了。」他侷促了半天,總算想起了此時的當務之急。
假敖湃念完一段咒文,剛才還迷迷糊糊的敖湃抖了抖鱗片,頓時就精神抖擻的豎起了身軀。
一睜開雙眼,他就震驚了:「怎麼……有另一個我?!」
費思誠走到假敖湃身邊,雖然他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聲色俱厲,可那通身的氣勢,還是十分威嚴。「說吧,你是怎麼算計敖湃,又化成敖湃的人形模樣騙了杜淺淺的?」
敖湃剛才還在愣神,這下聽說眼前這個「自己」是假冒的,而且還頂著他的臉去騙人,頓時火氣就噌噌地上來了!
他衝到假敖湃面前:「說!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不知道怎麼搞的,看到肉包子龍敖湃這樣怒氣沖沖的,冗務部眾人感到的更多的卻是搞笑。實在是他那圓滾滾的身軀和那小蘑菇一樣的龍角實在太有喜劇效果,遠遠談不上什麼威懾。
「我在敖湃飯後喝的水裡下了昏睡咒。這樣只要他睡著了,我就可以變成他的樣子出來活動了。」
敖湃飯後喝的水?冗務部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敖湃平時飯後喝的水,都跟他們一樣,從壺中天的同一個茶壺裡倒出來的啊?
突然,杜淺淺怎麼覺得費思誠的笑容……有點陰森?敖湃也突然一幅……想找個什麼地方鑽起來的樣子?
「嗯……我是在金杯里施咒了。」假敖湃繼續陳述事實。
壺中天的金杯——唐朝赤金杯。
費思誠立刻一把抓住敖湃:「說了不許你用那個金杯喝水的!龍牙磕壞了金杯怎麼辦?」
敖湃頓時動彈不得,他使勁地捲起尾巴掙扎:「你不是要審他的嗎?怎麼跟我過不去了?」
「那個金杯可是價值不菲!你要是弄壞了,我就敲下你的牙齒來抵債!」
「金杯嘛……哪有那麼容易壞的……你鬆手!」
杜淺淺只能選擇無視這兩個突然思路走了岔道的傢伙。卻聽到眼前的假敖湃說:「我沒事,敖湃喝水的時候很小心的。」
那邊鬧騰得正歡的一人一龍頓時僵住了身形,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費思誠:「你就是……我的唐代赤金杯上的……?」
假敖湃點點頭:「嗯,我就是附在金杯上的物魅。」
費思誠頓時兩眼放光:「我的眼光果然太准了!若非是年代久遠的古物,上面是絕對不會有物魅的!說說吧,這金杯到底叫什麼?這麼大的器形一定有什麼特殊用處吧?」
「這個金杯叫作『千秋賀歲祝酒金杯』,是大型儀式上的禮器……」假敖湃還沒說完,小龍敖湃已經不滿地朝費思誠噴了一鼻子水霧:「要財迷也換個時間好不好?先搞清楚事情!」
費思誠抹了抹腦門上的水,輕咳兩聲,迅速恢復了他仙風道骨的氣質:「既然你是附身這個金杯的物魅,怎麼我買金杯的時候居然沒發現呢?」他可是自詡道行高深的術者。
假敖湃低頭沉思:「我想那是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覺醒。我一直在金杯里沉睡,直到……我聽到了,那首曲子。」
冗務部三人,頓時想起了那時候費思誠拿給靳天澤的《回波樂》古譜。片刻之後,靳天澤就將曲調哼了出來。難道……就是那時候?
假敖湃點點頭:「嗯,熟悉的《回波樂》的曲聲,將我從沉睡中喚醒了。醒過來的我,熟悉了周圍的環境,了解到了中秋晚會的事情後,就開始了自己的計劃。」正好敖湃就是偷偷在用這個金杯喝水,施咒讓他昏睡的事情也就變得輕而易舉。
費思誠玩味地一笑:「讓敖湃陷入昏睡。這樣你就可以自己化作敖湃的人形模樣來找杜淺淺了?」
一提到杜淺淺,假敖湃的臉色就頓時有幾分不自然的紅暈,他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靳天澤追問:「舞蹈室的那兩次事故,也是你做的吧?」
他點點頭:「我只是想阻止她們在中秋晚會上跳那種奇怪的舞蹈……所以才,其實我很小心的,我只想嚇唬她們,真沒想讓人受傷的。」
這話倒不假,三人交換著視線,從第一次的有人輕傷,到第二次的完全沒有人受傷,他確實是越來越小心的控制力量了。
「奇怪的舞蹈……」杜淺淺重複著他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看到晚會節目單後發現了物魅妖靈襲擊舞蹈室的原因,回憶起你說過的『奇怪的舞蹈』這句話,才開始懷疑你的。」
「哦?原來我那麼早就露餡了。」假敖湃摸摸頭,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最後讓我確認你不是敖湃的,卻是你變成龍形時候的一個破綻。」杜淺淺禁不住有幾分得意。
敖湃昂首挺胸:「像我這麼英俊的龍,要變得跟我一般模樣,可不容易。」
杜淺淺忍俊不禁的敲敲他的龍角:「那是因為,他變出的龍形,龍角比你的大多了。那時候情急之下鑽背包的時候,老半天都沒能順利鑽進去。」
「原來是這樣……」這是假敖湃的聲音。
「哼……不管角大角小,本大爺我才是真正的龍!」這是敖湃的宣言。
費思誠看看他們兩個,攤攤手:「好了,反正現在也沒出什麼事情。你教杜淺淺學會了回波舞,也算是功勞一件。只要你不再作亂,這回我也就寬宏大量放過你吧。你要繼續待在赤金杯里也隨便你。」
「我知道了……」假敖湃垂下頭,帶著一絲落寞。他的形象,隨著他的語聲越來越低,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杜淺淺頓時急起來:「那個,等會兒!我還沒有看到過,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啊!」
即將消逝的白色煙霧在杜淺淺的疾呼中慢慢凝滯,隨後,仿佛是被一雙看不見的雙手撥弄、糅合。最後,屹立在杜淺淺面前的,是一匹神駿的白馬!杜淺淺瞪大了雙眼,那泛著雪光的白色鬃毛,那昂揚而立的風姿氣度,真的是讓人目不轉睛。杜淺淺敢肯定:眼前這匹馬,絕對是馬族裡最極品的駿馬!
更讓人震驚的是,在它頭頂的鬃毛間,居然還挺立著秀麗的犄角,看起來還真有幾分龍姿鳳表的氣勢。
「你就是,跟我一起跳舞的……?」杜淺淺也不知道該怎麼叫它。
「嗯」,白馬帶著一種羞澀的表情。
費思誠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這匹神駿的白馬,好一會兒才喃喃:「月窟……龍孫?」
月窟龍孫非常優雅地點點頭:「時過境遷,居然還有人能記得我族的名字。」
不等杜淺淺發問,費思誠立刻講解:「唐玄宗訓練的百匹舞馬,被他親自命名為——月窟龍孫。」
被《回波樂》的曲聲從幾百年的沉睡中喚醒,有著這樣一個由大唐盛世之帝命名的族名……所有的紛繁一下子全都湧上了杜淺淺的心頭,她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在不經意間翻開了那塵封已久的書冊,窺見了那早已經湮滅的繁華舊夢。
「為什麼,你會對回波舞這麼執著呢?」杜淺淺還記得,他手把手教自己跳舞的時候,那專注而虔誠的目光。對他來說,回波舞一定早已經超越一支普通樂舞的意義,而是讓他久久不能忘卻的,最深的信仰。
「舞馬的活動,在唐朝的時候是非常重要的,只有三種場合表演舞馬:一是千秋節,即慶祝玄宗皇帝生日之時,每年的陰曆八月五日,前後表演三天。二是大型朝會,百官雲集。三是常享會,即有重要的外賓使節來訪之時。所以,每一次的舞馬表演,都是當年的梨園盛事,會成為人們津津樂道一整年的談資。而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選作了舞馬,開始了訓練……」月窟龍孫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感傷。
經歷了長久的艱苦訓練,它終於以月窟龍孫之名成為舞馬的頭馬。負責最重要的獨舞部分。它還是一匹很年輕的馬,它每天都聽著前輩們講述著,那在太極宮城樓廣場上盛大的縱橫開闔的馬舞盛況。它盼望著,也能跟前輩一樣,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為這大唐盛世而舞!
計劃中,它第一次上場舞蹈的時節,就是天寶十五年的千秋節。所有的舞馬,都為了這個時刻精心準備著。而它,則是為了那個重要的,穩穩地銜住舞者丟來的祝酒金杯的動作,不知道練習了多久。
輕了,會銜不住金杯。重了,酒會全部灑出來。整個過程必須完美無缺,才能最終在御前表演。不知道多少次被酒水澆得滿頭滿身後,它終於能與舞者完美配合,順利的銜住酒杯,屈膝祝酒了。
「我滿懷著期待,只等那個重要的時刻來臨……」月窟龍孫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很難聽清。
在聽到天寶十五年這個時間的時候,杜淺淺已經能猜出後面的情節。因為,這一年的唐玄宗,將無法跟以往一樣,在太極宮的城樓廣場中聆聽百官為自己祝賀千秋。
因為這一年,安史之亂爆發了!
「就這樣,我們月窟龍孫馬因戰亂而流落四方,盛大的長安馬舞從此變成了傳說中的往事。歷經大劫的同族們被迫流落民間,甚至因為他們聽到音樂而起舞的本性,都被人們當作妖馬鞭打致死。月窟龍孫一族,從此凋零湮沒……」
「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那在長安的月色中,在太極宮的城樓下,氣勢恢宏的千秋樂舞。原本,我的一生都是為了等待那個偉大的時刻來臨……我的生命,突然變得毫無意義。我們是舞馬,我們為音樂和舞蹈而生,可是……亂世顛沛……人們不再需要我們……」
杜淺淺無數次在歷史書上讀到過安史之亂這段,可是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刻地感受到歷史的驟然變亂會給一個時代帶來怎樣沉重的打擊!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變亂,不僅改變了唐王朝的命運,也同時改變了,馬的命運。
「我一直想著,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能完成,那支我心心念念的千秋節回波舞。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逝去,附在了只用來祝酒的千秋賀歲金杯上。我在渾渾噩噩中沉睡著,一直到……我再次被熟悉的《回波樂》喚醒。」
後面的事情,杜淺淺他們都已經親身經歷了,也就無須它多解釋了。
「你是希望我能代替你,在中秋晚會上,為大家舞出盛唐風華嗎?」杜淺淺望著它。
月窟龍孫寂寞地低下頭:「雖然……一切已經時過境遷,可我還是很想能看看,這一支舞,再次讓眾人歡呼的情景。即使,這歡呼聲,不屬於我……」過去的,已經變成了一個殘缺的舊夢,它只想,抓住眼前這片刻的真實。
杜淺淺握了握拳:「嗯,我一定好好表現!」
她將不僅僅為自己而舞,她的身上,還肩負著月窟龍孫的囑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