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雙人的獨舞

  中秋晚會終於正式開始，學校已經好久都沒有舉辦過這麼盛大的活動了，整個校園裡都瀰漫著一股隆重的節日氣氛。

  杜淺淺還是頭一次參加如此重大的舞台表演，雖然已經無須再為之前月窟龍孫造成的各種事故擔心，可這要一個人上台去面對全校同學跳舞，杜淺淺也還是打從出生起頭一回啊！她緊張得幾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杜淺淺這邊還沒把一口氣徹底舒完，就只聽到學生會的同學提示道：「下一個就是你的節目，做好上場準備。」她舉起拳頭，使勁地給自己鼓勁：沒問題的，你都已經練習了那麼久，一定沒有問題的！

  「你一定沒有問題的。」

  杜淺淺驚訝地抬起頭，給她這句鼓勵的，居然是那個那天受了輕傷的天鵝湖領舞的女孩子。她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從那天你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個非常有勇氣的女孩子。一支舞，一定難不倒你的！」

  得到了來自對手的鼓勵，杜淺淺只覺得心裡頓時都被一種暖融融的東西漲滿了。她自信的，點了點頭。

  在主持人的報幕聲中，杜淺淺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一步步朝舞台邁進。

  此時杜淺淺的心情緊張到了極點。突然，她發現，怎麼好像……聞到了一種很特別的氣息？今天廣場上四處燃起的彩燈和篝火原本就已經使得四下都瀰漫著一種特別的焦香氣息，可這股味道，似乎從剛才開始，又變得霍然不同？仿佛是一個布衣荊釵的尋常少女，突然一轉身就綻放出了傾城的絕代芳華！

  顧不上保持端莊的儀表，杜淺淺急速地四下張望著。自從上次有過跟夢香居的竹水笙那一次不同尋常的交戰後，她現在對異香也有了高度的警覺。要知道操場可不比室內，跟上次對戰的樹木蔥蘢的植物園也大不相同，能讓這麼大的空間裡到處都充盈著異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很快就發現，這鋪天蓋地的異香是從操場周圍燈籠里的香燭，還有篝火的煙霧中散播開來的！此時清風徐來，正好為這些香氣推波助瀾，讓它們不知不覺間籠罩了這整個操場。不對，還不止如此！那些燈籠和篝火併不是完全整齊地排列在操場四周的，開始她曾以為這是工人隨意放置，現在杜淺淺才猛然意識到，也許，這也是個……巨大的香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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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誰，居然要布下如此巨大的香陣？到底要幹什麼？

  費思誠和靳天澤呢？

  怎麼回事？杜淺淺還在驚疑不定，《回波樂》的第一個音符已經鏗然響起！

  這個音符仿佛就是打開了一切機關的鑰匙！杜淺淺發現，自己眼前的一切在飛速地旋轉變化著！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把握的真實！雖然自己還是自己、舞衣還是那件舞衣，可周圍的一切如同煙雲堆積出的蜃氣樓閣，聚散開合只在一瞬之間。

  舞台下正歡欣鼓舞的同學們呢？老師們呢？

  在這一切的混沌不明中，只有，那隻《回波樂》，居然如此清晰的，橫亘了所有的幻象與迷離，冉冉的清晰的響起！

  手臂，是這樣自然的舒展了出去，拋灑的廣袖如同花朵，在綻放第一片清新的嬌艷。

  杜淺淺發現自己居然本能的，跳起了那支回波舞！

  身姿，如同楊柳般輕擺拂動，苦苦練習了半個月的成果，就在這一刻展現了出來。為什麼我還要跳舞呢？謎團般的香陣、消失了的同學們和操場……為什麼我居然會不由自主地，還在繼續這支回波舞呢？

  杜淺淺的心中，掠過一絲迷惑和茫然。

  仿佛是在回應她心中的疑問，周圍的景色，在如同水波般流轉變幻後，在她款款的舞步間，一點點平靜下來，凝成了穩定的景象。隨著旋舞的動作，杜淺淺一覽無餘的看清了周圍的景色！

  驚呼聲，幾乎要脫口而出！

  這裡，居然是她曾在長安異鳥失竊事件時，見識過的太極宮城樓下的廣場！那曾在記憶中巍峨高聳的城樓，此時掩映在中秋的月華中，分外雄渾華美，仿佛是天上的宮闕降臨到了人世間。上次，她還只能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瞻仰那飛檐斗拱間的帝王氣象。今天，這廣場是如此的寬闊恢弘。因為，這裡沒有了圍觀的人群，而是在廣場兩側分坐著文武百官。在中間的高台上，宮燈與月光的拱照之間，是皇帝的御座！

  而杜淺淺自己，則是在廣場的中央，正在踏著樂曲聲，翩然獨舞！

  啊啊啊啊？！我這又是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唐朝了嗎？杜淺淺內心已經開始狂呼不止。穿越就穿越吧，不要這麼大陣仗好不好？杜淺淺只覺得頭頂一陣冒汗。這種御前的舞蹈，一個沒跳好可就是要遭殃的啊。怎麼辦……怎麼辦……

  杜淺淺腦子裡這番糾結還沒個主意，她突然聽到了一種特別的聲音！

  隨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她終於看清了，一匹高大的駿馬正直衝向她！

  糟糕！被這樣的高頭大馬踢到，我的小命就算是玩完了！

  杜淺淺本能地想逃，可全身就沒有一處聽使喚的！隨著那匹馬跑得越來越近，杜淺淺震驚的發現，它跑動的步伐非常優雅從容，每一步都正好合上了《回波樂》舞曲的節拍，絲毫不亂！這是巧合還是久經訓練的成果？

  等到這匹白馬徹底靠近的時候，杜淺淺猛然認出，它是——月窟龍孫！

  一發現跑來的馬匹是它，杜淺淺立刻漸漸平靜下來。隨著樂曲舞動的身姿也一刻都沒有停滯，依然是絲毫不亂。

  因為，月窟龍孫的眼神，非常的……溫柔。

  杜淺淺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這樣的詞去形容一匹馬的眼神，可它那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裡，真的是猶如蕩漾著長安和曦的夜風，讓她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精神，全心全意地投入著舞蹈。杜淺淺已經不再去仔細思考，為什麼自己會突然置身於這個詭異的時空里，為什麼她非得繼續跳這支回波舞。仿佛從它從黑暗中奔向她的時刻開始，這一切就是如此的自然和熨帖。因為，它為了這一刻，早就已經等待了千年之久。

  可是，我在跳舞，你跑過來幹什麼呢？杜淺淺用含笑的眼神詢問它。

  月窟龍孫沒有說話，它卻用自己的行動回答了她。它圍繞著杜淺淺，隨著《回波樂》盛大悠揚的曲調，有規律地跳步、小步的奔跑、轉身、扭動馬頭、轉動馬身……

  它……在跳舞！傳說中的馬舞！雖然之前已經聽月窟龍孫提過，可這親眼看見的震撼，遠非耳聞足以比擬！

  更讓杜淺淺驚訝的是，月窟龍孫不光是自己的每個步伐和動作都精準的與樂曲的節拍吻合，它的每個動作更是與杜淺淺的舞步相輔相成！

  杜淺淺躍起的時候，能看到它在月光中飛躍而起輕揚的鬃毛。杜淺淺迴轉的時候，能看到它輕盈轉身時，脖頸上金鈴震響的流光，杜淺淺將衣袖飛揚而上的時候，能看到它昂首向天挺拔的身姿。雖然它只是一匹馬，卻好像是已經神交多年的舞伴，彼此的動作是如此和諧，如此心意相通！

  這一刻，杜淺淺徹底相信，真正的回波舞，就應該是人與馬的共舞！

  因為，這種彼此心意相通，在夜空下共舞的感覺，真的是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廣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經湧入了更多的馬匹和舞者，他們彼此雙雙對對在月光和燈火中共舞！他們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將杜淺淺和月窟龍孫圍在了正中央，在皎潔的月光中，圍繞在身畔的旖旎香風讓杜淺淺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愜意。

  在太極宮的城樓下，被成百跳舞的馬匹和舞者圍繞，為天子和百官而舞。

  這是何等美妙的夜晚，杜淺淺開始根本不想深究自己看到的到底是夢想還是真實，她只知道，此刻，她看到了真正的盛唐風華！那些以為早已經躺成了一頁書的歷史，正在眼前，盛大上演！趁著這個迷夢還沒有結束，她只想好好地把握住此刻！

  《回波樂》的舞曲逐漸奏到了最高潮處，舞步漸漸急促，鼓點越來越高亢！

  杜淺淺想起了這支回波舞最後的動作。那是一個拱手彎腰的致敬動作，差不多了，完成了這個動作，整個舞曲就可以完美的收官了！

  可是，讓她詫異的是，隨著她的動作漸漸放緩，身畔月窟龍孫的動作卻漸漸複雜而急促起來。在一個漂亮的躍起動作間，月窟龍孫穩穩地銜住了一隻拋來的金杯！群臣頓時一陣歡呼！而從金杯中傳來的清冽酒香，也讓杜淺淺明白了那最後一個動作的含義，她將和月窟龍孫一起，向天子祝酒！在他們的正前方，就是天子的御座！

  月窟龍孫輕盈的旋轉著身軀，將後蹄曲起，做出了一個類似人類跪拜的動作。

  杜淺淺配合著它的動作，也將身軀朝向御座的時候，卻發現月窟龍孫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雖然一時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趕緊用催促的目光望著它——快點兒，完成祝酒，這支舞就結束了。

  明明一直與她心意相通的月窟龍孫，這時候卻仿佛愣住了一般，它亮晶晶的雙眸就這樣溫柔地凝望著杜淺淺。杜淺淺仿佛覺得，長安月色，最溫柔的一片，就在它的雙眸中蕩漾。

  然後，月窟龍孫低下了頭，把自己銜著的酒杯朝向了杜淺淺。

  它把御座丟在了腦後，它把所有的一切訓練和規矩禮儀都丟在了腦後，對於它來說，杜淺淺就是最最重要的夥伴，在這個最重要最榮耀最美好的時刻，它，只想祝酒給她！它只想把最美好的祝福、最美的舞步，獻給她一個人！

  杜淺淺的笑容，控制不住的飛濺開來，她接過了酒杯。對於它來說，自己是比天子更重要的夥伴，其他的一切，都它來說，都不再重要！

  月窟龍孫悄悄地靠近了她的耳畔，它的聲音那麼溫柔，又那麼清晰，它說：「謝謝你，我走了。」

  杜淺淺抬起頭，凝望著他深邃的雙眸，那裡，有最溫柔的月色，有，最依戀的不舍……她突然覺得嗓子好像正在被什麼東西堵住，她張開嘴，想要挽留他……

  嘭！嘭！嘭！巨大的焰火突然在頭頂炸響！隨之而來的是潮水般的歡呼聲和掌聲！

  杜淺淺驚得一下僵住了身形，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月窟龍孫不見了，太極宮城樓沒有了，百官天子都沒有了。只有舞台下正在為她鼓掌的同學們和頭頂正在璀璨綻放的焰火！她，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嗎？

  手裡的金杯卻在真真切切地告訴她，剛才的一切，並非是幻覺！

  隨著主持人報起下一個節目，她才失魂落魄地走下了舞台。在所有人眼中，她都只是在舞台上表演了一段獨舞。可對於她來說，卻是在那驟忽之間，經歷了千年歲月的潮流逆轉。

  剛才的那些異香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一切都仿佛從未發生過，卻又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