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是蜃魅

  「我是蜃魅。」她的回答，毫不掩飾。

  竹水笙的全身，驟然呆滯！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吞噬了月青華最後碎片的黑暗，又一次的出現在了眼前！那些與眼前的『月青華』相處的點點滴滴，猶如潮水般地湧上了心頭。

  『月青華』對他們之間的往事總是記憶模糊。

  『月青華』對制香之事毫不熱衷。

  『月青華』不再是那麼清冷，添了許多嫵媚的風情。

  其實並不是沒有發現，那許許多多的差異。

  

  可對於這些，他都會立刻在心裡為『月青華』找出解釋的理由，她歷經了生死大劫，記憶模糊、脾氣秉性有所改變也是無可厚非……他就是這樣，一次次地告訴著自己。他不願意相信，她不是真正的月青華。他不能想像，她會不是真正的月青華。

  因為，他是這麼的需要『月青華』。

  蜃魅的眉宇間，早已不再是那些屬於月青華的清澈，而漸漸浮現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深沉：「我原本只是把此事當作惡作劇，想能有個為我四處搜羅食物的奴才也不錯。」

  竹水笙如雷轟頂，自嘲的笑聲控制不住的傾瀉而出：「奴才？！哈哈哈！是嗎？」

  那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在這自嘲的笑聲中無可逆轉的分崩離析。他以為是在為了虛弱的愛人搜羅維生的生氣，而苦苦尋覓殫精竭慮。卻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在蜃魅的眼中，不過是奴才在為主人效忠賣命！

  他自以為是的愛情，原來……就是這麼一副狼狽不堪的猥瑣面目！

  他以為是月青華的，原來是一隻吞噬生氣的蜃魅妖孽，他以為自己是為了愛情送上的維繫生命的生氣，亦不過是讓妖孽作亂的餌食！

  「哈哈哈！真是一個笑話！」只可惜，千年以來，自己卻自動的蒙蔽了那明明察覺了真相的雙眼，讓自己堅信，陪伴在身邊的，真的是月青華。

  蜃魅要的，從來就不是愛人，她要的，只是一個忠犬。只可笑自己，居然到現在，在一切的偽裝都被撕裂的最後一刻，才肯接受這遲來的真實。也許，詭計多端的不是蜃魅，而是，自願沉浸在這虛偽的長夢中沉睡不醒的自己！這一切僅僅只是因為，你，無法面對，一個沒有月青華的世界！

  在竹水笙自嘲的狂笑聲中，蜃魅的雙眸，楚楚動人的噙住了淚水：「我承認我一開始確實是騙你的。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發現我已經真的離不開你了。我真的愛上了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自在逍遙直到永遠。」蜃魅握住竹水笙的手，輕輕的依偎在他的懷中，就如同千年來她一直做的那樣。

  竹水笙的笑聲頓住，僵硬的反問她：「你……愛我？」

  「嗯，我愛你。我們已經相伴千年之久，難道我們之間的情感不是比起你跟她，更為深厚嗎？」蜃魅揚起那嬌嫩無暇的面龐，仿佛是一朵花，正在期待著愛人的憐惜。

  蜃魅嬌柔的身軀，依偎著竹水笙。這種來自他人的溫暖，她已經獨享了千年之久，以前她總覺得竹水笙只是為她掠取生氣的忠犬，可此刻，蜃魅突然發現，她不想放開他。因為，他給予的從來就不止是生氣和溫暖，還有，那一份最珍貴的……愛。蜃魅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加期待，竹水笙的手指，能再次緊緊的，擁抱著自己。

  可是，竹水笙的手指，在漸漸的鬆開。他能回憶起，這千年來走遍大江南北，走過人世變幻的所有記憶。而這些記憶里的月青華，其實，都是她——眼前的蜃魅。即使，她並不是真正的月青華，可這麼長的時間，這麼久的相伴，即使現在暴露出了醜陋的本質。可在這悠長歲月彼此相伴的過程中，真的沒有留下，哪怕一絲絲的真實嗎？一瞬間，他甚至有些恍惚，竹水笙甚至無法判斷，構成記憶里的那個月青華的，到底是千年前的她，還是眼前的蜃魅。

  竹水笙抬起頭，他看到了遠處的結香花靈月青華。

  比起蜃魅嬌媚迤邐的姿態，月青華只是靜靜矗立著。她仿佛什麼也沒有聽到一般，注視著竹水笙，仿佛天地間只有他，才值得她如此的注視，無論是遺忘也好，背叛也好，對她來說，都是不存在的。她，只為此刻的凝望而存在。

  他緩慢，但是堅定的推開了蜃魅。蜃魅最熟悉的竹水笙那種溫柔的聲調，仿佛在剛才的狂笑聲中被磨礪得只剩下了冷漠：「也許你的確陪伴了我很久，可是，只有她才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愛人。」

  聽到這句話，月青華的面龐上，仿佛是被最皎潔的月光籠罩一般，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光華！

  竹水笙沒有回頭再看蜃魅一眼，他堅定的，朝月青華走了過去。

  蜃魅瞪大了雙眼，她的怒氣瞬間就到達了頂點！她森冷的聲音中再不復剛才的柔情蜜意，只有冷漠的威脅：「難道……你沒有發現嗎？即使你是用返魂香從黃泉復活的男人，你也活得太久了一點嗎？」

  竹水笙的肩膀驟然一震，卻依然沒有回頭。

  蜃魅的語聲，在惡毒的繼續著：「這麼多年來，依靠著攫取他人生氣活下來的，其實不光是我，還有你！正是我將吸收的生氣分享給你，才讓你得以長生的，如果沒有了我，你會立刻灰飛煙滅！」

  月青華臉上，那期待的笑容仿佛被龍捲風逆襲一般，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杜淺淺猛然醒悟，竹水笙那銀色的長髮，那從不離身的暗香繚繞，其實都只是在掩飾著……他，其實是一個早已經往生之人的事實！沒有生氣的發色，掩飾死氣的……幽香……

  她幾乎沒有勇氣，再去注視月青華的臉龐，杜淺淺害怕看到，那夢想最終破滅時候的無奈與悲哀。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走到一起的兩個人，卻跟兩千年前一樣，要被生與死的鴻溝再次分隔了嗎？明明，幸福已經這麼近，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最終，還只是泡影空花！

  「我們的緣分，其實在兩千年前就已經盡了，你……走吧。」月青華說著，轉過身。她不能再看著他，她怕自己再看著他，就會不顧一切的衝過去。從她顫抖的背影中，竹水笙讀懂了一句話：「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千年之前，千年之後，她從未改變。

  回答月青華的，是竹水笙擁抱過來的雙臂：「我……愛你。」對我來說，那逝去的千年虛偽的歲月，都比不上此時這片刻的真實。只有你，才是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