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攝生香！

  「不，你不是青華！」終於從過去的回憶中清醒的竹水笙抬起頭，冷漠的斷言。

  「我是青華，你怎麼會連我都認不出了呢？」結香花靈激動的腳步，在竹水笙冷漠至極的目光中，生生頓住。

  「你這花妖，在胡說什麼？」竹水笙不再理會她，急躁地轉頭朝向費思誠：「想不到她居然化作我愛人的模樣，妄圖迷惑人心。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結香花靈睜大了雙眼，仿佛完全無法相信自己此時聽到的話語。極力壓抑著顫抖的雙肩，結香花靈的聲音，猶如此時冷峻的月光般，清晰而料峭的響起：「原來，改變了的不是我，而是你——竹水笙。」

  「我知道的竹水笙，是從來不會，這樣對我說話的。」

  「我知道的竹水笙，是從來不會錯認，他最重要的那個人的。」

  「我知道的竹水笙，是從來不會煉製那些有害的香料，來掠取他人的生氣和活力的。」

  隨著結香花靈一句句的質問，竹水笙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最後，他猛地一揮衣袖，大喝道：「住口！」如果說平時的他，總是溫文爾雅得猶如謙謙君子般的話，此時他的目光中早已經瞬間綻放出決絕的戾氣！

  竹水笙的失態只在那一剎那，轉眼他已氣定神閒：「明明是你自己靠著花香吸取生氣，這時候卻反來污衊我？」

  「如果，你的香料真的沒有任何問題的話，那就把你隨身攜帶的銀熏球讓這位術者看一看吧？」月青華的口氣雖然穩定，目光中依然蕩漾著不忍。

  費思誠手中符咒一揮，那張符咒居然在空中變成了細小的流螢，統統吸附到了那銀熏球中。

  「我的螢蟲符咒，乃是腐草書寫而成，最喜歡附著在生氣濃郁的異物上。」費思誠拍拍手，好整以暇地慢慢解說：「能不能請竹兄你告訴我，你的香料上何以聚集了如此濃厚的生氣呢？」

  竹水笙神色驟然森冷，他的衣袖揮舞間，數點燃起的香塊勁射而出，瞬間就將費思誠杜淺淺靳天澤結香花靈團團圍住。

  「攝生香！」費思誠掏出符咒，環顧著四周，氣憤的低語：「居然用攝生香來擺出七星攝生香陣，這就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陣中！」

  比起眼前的危機，更讓杜淺淺關切的，卻是結香花靈的情緒，她瞪大了淚水盈盈的雙眸，完全無法置信眼前這個要置自己於死地的人，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愛人。

  「十歲的時候，我們一起清理龍涎香里的雜質，你被割破了手指，從此說你最討厭龍涎香……」

  「你喜歡喝淡茶，你說濃茶氣息太厚，會弄混了薰香的味道……」

  「你最喜歡下雪的時候制香，說寒風中香氣最為清冽，能直衝雲霄……」

  結香花靈仿佛沒有看到那四周燃起的攝生香，只直直地盯著竹水笙，一字一句的，描述著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你」。

  原本正全力以赴催動香霧的竹水笙，在聽到了她的話語後，身形驟然頓住。他僵硬地回過頭：「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結香花靈的聲音淒楚而哽咽：「因為，我就是真正的月青華。」

  杜淺淺想起了那個在夢香居後堂一掠而過的美麗身影。既然竹水笙的戀人就是月青華，而結香花靈堅持自己是月青華，那麼她曾看到過的，那個竹水笙口中的愛人，到底是誰？

  「不對，你不可能是月青華，青華一直跟我在一起！」仿佛是為了壓抑動搖的心緒，竹水笙的聲音高亢了起來。

  回答他的，是費思誠的輕哼：「那是真的月青華嗎？」

  真的嗎？費思誠的質問，讓竹水笙的思緒頓時飛回了那個希望與絕望交錯的清晨。

  月青華就在眼前化作了不可捉摸的流光，被吸入了那黑暗的深淵。而他，無論如何去撲救去呼喚，都是徒勞。他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那虛空中早已經不存在的一點，任由青華留下的最後一滴淚，和著自己的血液，悄無聲息地流淌而下。

  他沒有想到，命運會是如此殘酷！殘酷得，連他想要抱著她的屍體痛哭的機會，都沒有給。

  青華，就這樣化作了塵埃，連一個最小的碎片，都消失不見。那個深淵，如同饕餮般把全部的希望，都一滴不剩的吞噬殆盡。房裡，還到處是她丟下的卷冊，桌上還有她書寫的各種配方和筆記……可是，這些都不是她！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東西，任何一個人，可以代替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了桌邊，卷冊上赫然鮮明的，是她書寫補撰完整的……返魂香的配方……這曾是無數制香大師夢寐以求的配方，可在這一刻，他如此痛恨這個配方的存在！如果沒有它，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青華不會逆天而行讓他復活，青華不會因為觸犯禁忌而化作灰燼！

  一切的一切，原本都可以按著正常的軌跡前進！就是它，讓一切陷入了混亂！讓原本可以得到幸福的青華，就這樣……灰飛煙滅！

  雙手無法控制的撕裂著那書寫著配方的紙片。不對，不止是這個配方，還有這些香料！如果青華緊緊只是摸索到了配方，卻無法得到配方上全部的香料，那返魂香也是無法製作成功。不對，還有那些香爐……香鼎……這些，這些統統都是扼殺了青華的罪魁禍首！

  如果這些東西，哪怕其中任何一個缺失，返魂香都無法煉製成功，他的青華，就不會落到如此的境地！

  可是，為什麼，這所有的如果，都沒有成立！青華，就這樣消失了，沒有了，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他難以自控地摔碎香料，砸碎香爐。他想要把這些全都毀掉！在香爐的碎片和香灰的飛揚間，他發出絕望的嘶吼，因為，他清楚，他最想撕碎的，其實是自己的身體！在這所有的如果中，最重要的那個如果是——如果沒有他，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書寫著返魂香的紙張碎片，猶如六月的飛雪，一點點飄搖的散落下來。

  竹水笙突然想笑，想狂笑。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老天爺會做得如此徹底如此乾淨地將一個生命就此消滅！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也許可以再次使用返魂香，將她的靈魂召回。所以，為了斷絕這最後的希望，他們連一塊最小的碎片，也不留給他！

  諷刺的是，他們卻故意給他留下了返魂香的配方，是什麼意思？是告訴他，凡人永遠也不要想跟命運抗爭嗎？

  「哈哈哈！你們……真無情！」他將染血的指尖，直指著虛空：「你們為什麼不把我也帶走？你們不是無所不能嗎？！為什麼……你們總是容不下，人世間的美好？！」

  竹水笙想起了，那黃泉之底的冷寂陰暗。他狂笑著嘶吼：「你們自己只敢躲在黑暗裡苟活，所以才容不下人間的真情！你們這些懦夫！無恥之徒！」他混亂地抓起手邊的東西，朝那讓青華消失的一點砸過去，血液在飛濺……器物的碎片嵌入了皮肉……

  你們聽到了我的叫罵了嗎？如果聽到了，就把我也一起帶走！

  在筋疲力盡地昏倒的剎那，他渾渾噩噩的頭腦中，唯一剩下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