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別把我把我丟下

  為了尋找寶葫蘆，幾乎把整個城都要翻過來的費思誠，總算是把注意力移回到了自己的學校。校園裡到處死氣沉沉的氣氛，再加上無精打采的同學，狀況已經非常明顯。費思誠環顧著四周，肯定的下著結論：「這種氣息中，有一股攝取生氣的味道。就是這種味道，在一點點地奪取著同學們的生氣，所以大家才會漸漸地變得沒有精神。」

  費思誠執著符咒一番感應，他指指植物園的方向——那裡，異香最盛。

  杜淺淺想起這些日子來經歷地跟結香花相關的舊夢和傳話的事情，急忙說給費思誠和靳天澤聽。

  費思誠聽著她的述說，陷入了沉思。靳天澤卻沉不住氣了：「你怎麼不早說？萬一你有什麼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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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淺淺只能擺擺手，竭力安撫這位突然陷入了熱血狀態的同伴，反覆強調：我沒事。

  就這樣，冗務部三人在傍晚時分，走進了植物園。剛踏進植物園，杜淺淺就覺得結香花香好像又變得更濃郁了一些，它並沒有受到那股攝取生氣的異香影響，照舊是生氣勃勃。

  看到杜淺淺對結香花特別的關心神色，費思誠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女孩子啊，就是容易被這些花啊朵兒的美麗外表迷惑……」正說著，太陽已經落山，滿月的清輝淡淡的，一點點的灑落下來。

  「你仔細看看這結香花。」

  隨著費思誠的話語，杜淺淺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只覺得整個脊樑都瞬間冰冷僵硬住了。

  那剛才還嬌嫩的黃色花瓣，此時又變成了讓人膽寒的污穢色澤。那濃重的色澤，甚至讓人覺得，下一秒，這花瓣間就會絲絲滲透出暗紅的血液來。

  「剛才明明……」杜淺淺的聲音有點打結。

  「剛才那是障眼法。」費思誠說著：「看來，不收她不行了。散布異香，攝取生氣，滋養元神，妖花盛放。草木成精修煉最難，她看來是難以忍受修煉之苦了。」

  聽著費思誠入情入理的分析，再看看眼前面目猙獰的花朵，杜淺淺錯愕不已。她還記得，那在煙雲渺渺間她柔弱的氣質，還有那飽含著期待的清澈眼神，這樣的結香花靈，會是包藏禍心掠取同學們生氣的妖孽？她真的……難以置信。

  搜腸刮肚的，杜淺淺總算找出個理由來：「可是……那她為什麼要我向竹水笙傳話呢？而且她真的沒有傷害我。」

  「我想，她要你向我傳話的意思，就是……要威脅我。」隨著那悠悠然的語調，竹水笙緩緩地從樹叢後款步而來。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都風度絕佳，而那周身繚繞的香氣也是裊裊不絕，讓人心神不由一盪。

  竹水笙昂起頭，銀色的髮絲在月光中分外清冷：「她在這裡靠奪取少女們的生氣和活力滋養修煉，可卻被我店裡賣出的香囊影響了她法力的效果，所以，她才要給我傳話示警，表示這裡是她的地盤，我不可以染指。」

  是這樣嗎？杜淺淺的頭腦急速的思索著，的確，自從結香花盛放後，學校里同學們無精打采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真的就像是被奪走了原本的生氣和活力。可這一切，真的是結香花靈所為嗎？

  費思誠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轉向竹水笙，好一會兒才低聲的開口：「無論如何，我先收了這個花妖再說。」說罷，他祭出一張硃筆篆書的符咒，瞬間杜淺淺就已經隱隱聽到了電光火石之聲。

  隨著那雷聲集結的火花聚集，只見結香花嬌嫩的黃色花球上驟然散發出瑩瑩的黃色光華。那些猶如螢火蟲般的光華瞬間匯集到一起，凝聚出來的，是一個身著嫩黃羅裙的身影！

  是她！杜淺淺衝到了費思誠面前，大喝一聲：「不要！」

  她那挺身而出的姿態，讓費思誠不由心中一震，心念一散，雷符的光華瞬間消散。費思誠還從未在施法的時候這樣硬生生中斷，只覺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在地上。他趕緊穩住身形，瞪著杜淺淺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法術收得慢了一秒，被天雷劈死的就不是她，而是你了！」

  雖然他的口氣如此強硬，眼角卻迅速地在杜淺淺身上掃過，確定她沒有受傷後，才悄悄長出一口氣。

  杜淺淺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看……她好像有話要說。」

  長嘆一聲，費思誠收起符咒，朝著結香花靈：「你還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吧。」

  結香花靈嘴巴開開合合，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連她那虛幻的形體也若隱若現無力維持。

  費思誠沉吟半晌，皺皺眉：「好吧，幫你一把。」說著，他揚手將一把碧綠的粉末撒到了結香花靈的身上，在那一抹綠色流遍全身後，她的形體終於不再像開始那麼斑駁縹緲，凝聚起了固定的形態。她的樣子一固定，杜淺淺就覺得，這個身影怎麼……越看越熟悉？

  對了，她的樣子，真的好像是那個在夢香居後堂那一閃而過的曼妙身影。好像還不止如此……還有……

  「青華……？！」竹水笙震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結香花靈用力點點頭：「笙郎，我就是月青華啊。」終於能順利的發聲的她，眼眶裡滿是激動的淚水。

  月青華……杜淺淺默念著這個名字，再想想那天結香花靈叫她傳信時候的口型。沒錯，那時候結香花靈就是讓她告訴竹水笙，自己叫『月青華』。

  結香花靈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不眠不休七天七夜找到了所有的材料，製作出了返魂香……把你……」

  杜淺淺想起來了，那個夢！那個在結香花樹下她做的那個前塵舊夢！夢中的自己，就是眼前結香花靈的模樣。

  那就是結香花靈的記憶。那道深深的思念烙印，居然傳遞給了杜淺淺，讓她也陷入了這個舊夢。現在，她終於等到了，可以對愛人述說的時刻。

  聽著她的訴說，竹水笙的面龐上，不再是那一直以來若有若無的輕鬆笑容，他修長的手指，控制不住的顫抖。

  竹水笙還記得，在兩千年前的那一天，他離開了人世。從小他就頑疾纏身，拜在師傅門下學習香道，原本也是希望能籍香道調理身體恢復健康。可事與願違，他終於日漸孱弱，與世長辭。雖然在他人眼中，生命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凋零，是最大的悲哀，可對他來說，能在愛人的懷抱中逝去，在最後的時刻依然能感覺到她手心裡傳來的溫暖，他，是帶著微笑，慢慢合上雙眼的。

  沒有關係，青華，你還年輕，就讓我，做你記憶中那必將被翻過的一頁書冊。對你來說，人生的似錦繁華才剛剛展開，你還會遇到許多愛慕你的人，你會變成最嬌羞的新娘，最幸福的母親……最後，在滿堂兒孫的圍繞下緩緩地向這個世界從容謝幕……

  而我，只願意做你生命中這個突兀結束的斷章。就這樣，讓我在你的記憶中漸行漸遠吧。我只要在最後的記憶中，還能記得你為了我含淚的雙眸，那就已經足夠。

  在黑暗的黃泉之底，他走在那些即將渡過忘川的人身邊。他的心中，並沒有怨恨和寂寞，青華給的愛，已經足以支撐他獨自走完這最後的一程。

  可是，在他即將渡河的時候，押送他的鬼差卻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呼喚你，真是不死心啊。」

  「是誰？是誰在呼喚我？」

  鬼差似乎是見慣了他這樣的少年，淡淡答道：「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她……返魂香？！」鬼差的聲音突然停住，滿面驚惶。而身邊圍繞的眾多鬼魂們，也紛紛後退！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可當他低下頭的時候，突然看到，自己的衣衫居然在散發著點點螢光！不對，不是衣衫在發光，而是自己的靈魂，在煥發出明亮的，猶如陽光般的流光！在黃泉之底，這樣的光芒，就意味著——生命！

  那雪亮的光華越來越盛大，最終，鬼差那捆縛著靈魂的鎖鏈在這光芒的映照下猶如冰消雪融……化作了齏粉！而他的身體，變作了一道耀眼的流光，朝著冥界暗無天日的天空，直衝而上！

  他不知道此時到底在發生些什麼，他只知道，他的耳畔，那屬於青華的呼喚聲，正越來越清晰的響徹心底！

  身體的飛升突兀的停止，接著，肉體的沉重感覺在這一瞬間全部恢復！呼吸，又一次回到了胸膛里……

  自己復活了！

  睜開眼睛，他看到了，那個面色蒼白髮絲散亂的女孩子……是青華嗎？她究竟是查閱了多久的古籍殘本，嘗試了多少的香料配方，有多久不眠不休，才最終完成了這奇蹟的一幕？

  他要站起來，他要告訴青華！在從師傅口中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後，他就一直刻意的疏遠她。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離去，給她的人生，帶來巨大的陰影。於是，他寧可咬緊牙關，把所有的一切，都埋藏在心裡。可是現在……在一切的坎坷和悲哀都煙消雲散的現在，他已經趕不及的，要把那一句話，說給她聽！

  他想看到，青華的面容上，綻放出來的，最幸福的笑容！

  邁著沉重的步伐，他一步步地靠近著她。

  已經累的筋疲力盡的青華，無法站立起來，只能竭盡全力的，朝他，伸出了手。她的笑容，猶如是蓮花一般，在煙雲渺渺的香霧中依然亭亭獨立卓然綻放……

  三寸、兩寸……一寸，青華的手指就在眼前了。

  青華的手指，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就這樣一片片的……碎裂開來，變成了……猶如碎晶般的流光！

  他瞪大了雙眼！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美麗的景象，他也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悲哀的景象！

  不！不能眼睜睜地就這樣看著青華消失！他撲過去，他要擁抱她！他要把青華留住！隨著他飛奔的腳步，隨著他掌心鼓起的微風，青華，卻猶如根本無法承受哪怕最小微風的蒲公英，就這樣紛紛揚揚的化作了灰燼！他徒勞地伸展著雙臂，卻發現手心裡卻沒有半點原本屬於青華的塵埃。

  青華就要消失了！連最細小的發梢都會變成碎片！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他張開嘴，想要呼喚青華的名字，想要告訴她那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誓言！可是，在那一切都崩潰的瞬間，喉間能發出的，只有嘶啞的慘叫！這悽厲的慘叫聲，喊不出名字，說不出誓言……只有——絕望！

  這就是擅自觸犯了禁忌的懲罰嗎？

  青華臉上的詫異和錯愕，在與他的目光交匯的時候，卻變成了，一種寧靜和喜悅交織著的深沉與無奈。『我很幸福，能跟你相遇，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是嗎？

  他所有的聲嘶力竭，都停止在了這一個瞬間。

  突然，半空中突然洞開了一個黑暗的漩渦！那漩渦不遺餘力地將那些屬於青華的碎片吞噬進去。

  不！不！把青華的碎片還給我！他撲向那個黑暗的漩渦，此時，他不害怕死亡，不畏懼會被捲入黑暗，他只想留住，那屬於青華的，最後一點點痕跡！他的身體仿佛是重重地撞擊上了一堵沉重的壁壘！灼熱的氣息襲擊了他的全身，將他毫不留情的反彈開去！在全身皮開肉綻的掙扎間，他抓住了，那最後的一點點……青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那是，青華最後的一滴淚水。那，是從她含著笑的眼角滴落的，淚水。

  他把手指緊緊的攥住，只想留住，這最後的一點點希望。指尖嵌入了皮肉，血無聲地流淌出來，當他再度伸展開掌心的時候，那一滴淚，已經混合著血，流淌得不見蹤影……

  青華最後的痕跡也在轉瞬間，消失不見。

  為什麼，一切會來得這麼快？

  他，什麼也來不及對她說！

  「為什麼，你要不顧一切地製作出返魂香？！你以為讓我還陽是你能給予我的最大的幸福，可是卻不知道，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著人世間獨活，對於我來說，才真正是最大的痛苦！我不能想像，沒有了你的呼吸，你的笑容，人世間對於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你把我從黃泉之底拉回來，自己，卻又這樣殘忍地把我丟下？」哀絕的嘶吼聲，割裂了殿閣內濃厚的香霧，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洞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所有的悲哀和絕望都在那空洞中呼嘯著激盪而過！

  可是……他無法就這樣捨棄生命，因為……那是青華捨棄了全部的自我才為他換回的生命……如果他放棄，那麼……她的努力，將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