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的手消失了

  夢香居。

  氤氳的香氣中，竹水笙閉目斜倚在臥榻上，流水般的銀髮卻被一隻纖纖素手繞在了指尖。一圈、兩圈，隨著手指的動作，銀髮纏繞上了她整個手指。

  可臥榻上的人依然不為所動。

  「我給你倒杯茶，好嗎，笙郎。」把手指上全部的銀髮抖落下來，她懊惱的開口。

  竹水笙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唇邊淌過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你總算是鬧騰夠了啊？」在他睜開雙眼的時候，面前的少女正捧著一杯香茶，笑意盈盈地望著他。那永遠含笑的雙眸，那呼吸間甜蜜婉約的氣質，她還是……這麼的美。

  「青華……」竹水笙伸臂，正準備接過她手中的茶杯。

  可是，那茶杯居然突然從青華的手中墜落在地！那碎裂成一塊塊的瓷片和茶水在潔淨的地面上，驟然觸目。

  

  而青華卻並沒有管那些，而是帶著顫抖和恐懼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雙手。她的雙手，不再是剛才那骨肉均勻猶如水蔥的樣子，而是……呈現出讓人心驚的，半透明的模樣！

  青華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哽咽：「剛才……我的手……我的手消失了……」

  竹水笙緊緊地抱住了她柔弱的身軀，輕聲安撫：「不用怕，還有我呢。」

  青華抬起頭，深深地凝望著竹水笙，仿佛是要把他凝視進自己的靈魂深處。好一會才開口：「我……並不害怕消失，我怕的是，我再也見不到你。」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把一切，都交給我吧。」竹水笙抬起頭，凝望著窗外的月光，徐徐的，毫不遲疑地回答。

  千年之前的那個錯誤，他，再也不想再犯了。

  教室里，好像已經不是聲音變小了，而是，每個人都無精打采的。平時總是人聲鼎沸的校園裡，現在卻是安靜得出奇。每個人都好像是沒睡飽一樣，兩眼無神哈欠連天。上課的時候，別說是沒有講話的同學，就連回答問題的人都沒有。教室里尚且如此，運動場上就更別提了。平時那熱火朝天的各項運動都一下子消失了蹤影。每個人仿佛都混混沌沌的，完全打不起精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種混沌的凝滯空氣中，杜淺淺感覺到了一種，如同那天夢境中一般的，沉重和壓迫。

  那時候，夢境中造成這種情景的，是那無處不在的香氣煙雲。而現在，也會是這種情景呢？杜淺淺望望四周，雖然看不到那些籠罩的香菸雲靄，可那種混沌與沉悶卻是不爭的事實。

  難道……？

  杜淺淺又走進了植物園。相比無精打采的同學們，這裡正沐浴在春光中的植物反而顯得更加的生機盎然。在所有花木中，綻放得最絢爛飽滿的，無疑是結香花。那嬌嫩的黃色小花瓣仿佛是朝天空伸展出的小小手掌，在竭盡全力的，觸摸著頭頂的一方藍天。杜淺淺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撫摸這小小的手掌了。

  就在她的指尖接觸到那嫩黃色花瓣的剎那，一陣薄霧籠罩住了她！又要做夢了嗎？杜淺淺有幾分恍惚和惶恐。

  一個飄舞著嫩黃色紗裙的少女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的面容，猶如煙霧凝成的一般，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杜淺淺總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曾見過這張臉。可一時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正疑惑間，杜淺淺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結香花氣，她遲疑的求證：「你是……結香花靈？」萬物皆有靈，她總算是在一次次的奇遇中習慣了這一點。

  「嗯……」她輕輕地彎腰，朝杜淺淺盈盈一拜，那如同仙鶴般輕盈的動作間端莊的氣息徐徐而來：「告訴竹水笙，我在這裡。」

  咦？這是什麼話？杜淺淺有點茫然：「那，你是誰呢？」

  結香花靈面龐上掠過一抹羞澀，她張了張嘴，試圖再吐出幾個音節，可那剛才如同水晶般清澈悅耳的聲音，此時卻再也無法發出了。結香花靈驚疑不定的掩住喉，竭力想再次出聲。可最終，杜淺淺依然只能看到她的嘴唇開合，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結香花靈的雙眸間，頓時就泛起了焦急的淚光。

  突然，杜淺淺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席捲著，等到她再次恢復清醒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獨自站在結香花畔。

  「你到底要告訴他什麼呢？你的名字到底叫什麼？」杜淺淺反覆的再用手指撫摸著花瓣，剛才的奇蹟卻再未重現。她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植物園。這樣，她該怎麼完成結香花靈的託付呢？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起碼她知道，竹水笙是誰。

  放學後，杜淺淺十分艱難的傳達著這段由結香花靈帶來的口訊。望著竹水笙在微風中輕輕飄舞的銀色髮絲，杜淺淺想起了在那千年舊夢中他的身影。

  正當她忍不住猜測，到底結香花靈跟竹水笙到底有什麼關係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後堂似乎有個輕盈的身影一掠而過。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可那飄舞的髮絲和驚鴻般的姿態，即使是一瞬間，也讓人油然而生一股神往。

  在告辭出門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指指後堂：「那個……是你的愛人嗎？」

  竹水笙垂下頭，突然羞澀如同春風中的少年：「只可惜青華她身體不好，必須在家裡靜養。等她的身體好一些的時候……我想帶她去看遍這世間美景……」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遙遙地投向了遠方，那種神往的姿態，讓人禁不住想要為他的幸福加油鼓勁。

  杜淺淺元氣十足的握一握拳：「一定沒有問題的！」

  「嗯」竹水笙笑著點點頭。

  送走了杜淺淺，竹水笙走入後堂。月青華趕緊把胳膊藏在了身後：「我聽見前面好多女孩子的聲音。其實我也想到店裡給你幫忙……」說到這裡，她猛然醒悟過來，俏皮的歪了歪頭：「我才不要給你幫忙呢，一個人玩，不知道多輕鬆！」

  月青華笑容卻沒能沖淡竹水笙臉上的憂色：「你的手就要消失了……你能……玩什麼呢？」

  「我不害怕，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她低低的肯定地說。

  竹水笙淺笑著點點頭，將她擁在了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