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九華燈芯暗了
2024-10-02 15:43:43
作者: 迦樓羅北斗
隨著結界的崩潰和女嬌最後一團狐火的濺落消失,這一場對抗,結局已經不言而喻。
費思誠氣喘吁吁的警告著儀狄:「這樣使用九華燈燈芯的力量,你的長生,就無法維持長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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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根懶得再去瞟一眼落敗的女嬌和費思誠等人,儀狄淡然一笑:「我不需要長生了,我只要能跟我愛的人,共度此生就已經滿足了。」
懷抱著依然在沉睡的林黙雨,儀狄的嘴角,泛起了溫馨的笑容,她仿佛又變成了四千年的那個單純的少女。她揮手之間,一道結界已經應聲升起,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她了!
「因為,明明最先與他相遇的是我!」在四千年漫長的歲月間,一次次回憶起的,最初的相遇。聽著他,在初升的朝陽間,堅定的誓言……那些美麗的春天,終於,可以再度回來了……儀狄的雙眸間,那些犀利的銳氣在漸漸散去,溫柔的期盼在一滴滴的流淌開來……
杜淺淺望著她:「你真的認為,這樣得到的,就是真愛了嗎?」
儀狄不以為然:「女嬌可以用狐媚之術來得到他的心,我為什麼不能用遺忘之酒讓他徹底忘記她?」
「雖然我們塗山氏白狐最擅長媚術,但是,我從來沒有對他使用過,我是真心地愛著他的!」女嬌剛才施展了肆虐的狐火,此時已經是力竭,卻掙扎著反駁。那咬著牙堅持的光芒,是不容錯認的信心。
儀狄愣住。
與此同時,儀狄身上那籠罩著的明亮光華,在漸漸地黯淡下去。經歷了四千年,又經過了剛才她的肆意使用,九華燈燈芯的靈力,已經漸漸衰竭……
顯然,儀狄身為當事人,比其他人都清楚地感覺到了力量的流逝,她抱起林黙雨,打開了遺忘之酒的瓶塞,只要灌下去,一切的願望,就都可以實現了!
而原本昏迷的林黙雨卻喃喃著喊出了一個名字……「女嬌!」
這兩個字,猶如驚雷般,沉重的在儀狄的頭頂上炸響!
從四千年前到現在,大禹最重要的愛人……是女嬌。在他生生世世,靈魂的刻印中,那個跟他一起游遍山河,跟他一起攜手同行,跟他一起經歷風霜,跟他一起迎接生命中那些春花秋月、那些歡樂憂愁的,是女嬌。她才是和他,分享了全部生命的,最重要的,那個女人。即使,一次次的輪迴,一次次的轉生,她總是會……來到,他的身邊。她,才是他靈魂里,永遠不滅的印記!
杜淺淺清楚地看到了,儀狄那驕傲的少女的面龐上,驟然出現了第一道無法掩飾的悲哀與絕望的裂痕!無論是清醒還是混沌,無論是四千年前還是現在,對他來說,他愛的那個人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只有自己,被寂寞地留在了燈火闌珊處,等不到,那溫暖的回眸。
就算是釀製出了遺忘之酒又如何?真的,可以用它來改變人心嗎?!
那四千年來從未崩塌的信念,在此時,靜悄悄的……化為了灰燼……遺忘之酒,從手中松松的滑落出去,滾落在地面上,那些珍貴的酒漿就這樣傾瀉著,滲入了泥土中,她卻沒有在意……
只有那一刻靜靜的崩潰,在她的雙眸中無可阻擋地蔓延開來……四千年來,那虛幻的夢境,終於在林黙雨的這一聲無意識的夢囈中被輕輕地擊碎……
總有些東西,無法改變,總有些人,永遠不屬於你……
儀狄的雙眸間,那些執拗和堅持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茫……,那橫亘千年的夢想與希望就此消失,她突然無法面自己還剩下的這段時光。如果沒有了你,我即使擁有再多時間,那又有什麼意義?
敖湃的聲音輕輕地響起:「玄暝,他還在等著你。」
儀狄仿佛被這句話猛地從破滅的空城中驚醒,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要回去,我要把燈芯還給他!」
「我帶你去。」敖湃化身龍形,費思誠用符咒替他加持,就這樣,儀狄與他們一起前往了北溟之底。女嬌抱著沉睡中的林黙雨,釋然的朝他們揮手告別。
北溟之底。
儀狄驚訝的環顧著四周,那麼黑暗,破敗。神明不是都居住在光華燦爛的殿閣中,悠然自得的享受長生的嗎?
黑暗中,只有一個人的身影。
「是不是等得太久,我都已經產生錯覺了,我居然覺得,好像是聞到了儀狄的氣息……那個,總是倔強不服輸的女孩子的氣息……」
「我一定是老了,老得都會產生幻覺了,在這樣的時候,居然又有了這樣的幻覺……」
黑暗中的人,在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著。
一進入北溟之底,那些原本黑暗的地方,都開始泛起了淡淡的光華,隨著儀狄的腳步,那些光華也開始逐漸蔓延開來,那四千年不曾被照亮的黑暗,此時正悄悄地退去,儀狄身體裡的九華燈燈芯,正在把光明重新帶回這裡。即使,這光芒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盛大輝煌,可在黑暗中,這已經是足以點燃希望。
「玄暝,我來了!」儀狄的腳步,有一點虛浮。
隨著儀狄的腳步踏入正殿,那盞失去了燈芯的九華燈旁邊的時候,九華燈那清冷了千年的九枝燭台都在煥發著躍動的流光。
光華照亮了玄暝的身影。那是一個跟四千年前一樣,披著長長黑髮的身影。在那水波飄搖的光芒中,他的視線似乎還一下子無法適應如此的光芒。他長久寂寞的雙眸,緩緩地轉動著,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光,你把光帶回來了。儀狄……」然後,玄暝就那樣非常緩非常溫柔的微笑起來。那笑容是如此的平靜和舒緩,沒有一絲的怨恨和懊惱。那是猶如春末夏初的和風,最溫柔,最燦爛,最低回……
「你曾說過,等到你實現願望的時候,就會再來找我。看來,你的心愿,終於已經達成。」玄暝望著儀狄。仿佛就只要這樣望著他,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
「你,為什麼會被……鎖足於此?」儀狄低下頭,聲音在顫抖。
「我觸犯了禁忌。所以才……」玄暝輕輕地搖著頭,他飄搖的長髮在流光中漫捲著讓人無法逼視的絢麗波光,他,本來是最輝煌絕美的大海之主,可是……
突然,他們腳下平靜的地面突然一陣動搖!而原本人形的玄暝,卻在這一刻驟然化成了原形。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副慘烈的景象!
一條巨大的鎖鏈牢牢地困住了那條冰藍色的銀龍!銀龍原本如同月色般皎潔的鱗片,到處都滲透著斑駁的血跡,而那些血跡,重重疊疊。有些正在汩汩流淌,而有些是已經變得污澀晦黯的舊傷又在撕裂出新的血痕。那原本完整的龍身,就如同被那些鎖鏈割裂的裂錦一般,失去了原本華彩的光澤。
隨著北溟之底的震動,那些鎖鏈更深的嵌入了銀龍的皮肉之間,粘稠地血液就這樣……緩緩地滑落下來,沉重的滲入了地底。一滴,兩滴……那九華燈燈芯的九種異香,也無法掩飾掉,這慘烈的血腥氣息……
龍血滲入後,地底的震撼終於漸漸平息,被束縛的銀龍也長長地嘆息一聲,閉上了雙眸。
銀色的流光飛舞后,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又是那個既溫文又和曦的玄暝了。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波瀾不驚,仿佛剛才那些束縛的鎖鏈,那些猙獰翻卷的龍鱗,那些流淌的鮮血,全部都跟他沒有關係。他用微笑,將那一切的痛苦與血腥消弭,他,不願意讓儀狄,看到他痛苦的模樣。他,不願意用自己的痛苦,去擾亂她的心緒。
我,一點都不重要,你只要記得追尋自己的幸福,就好。
「這些海底的震動,都必須要靠龍神來鎮守。可已經被束縛的玄暝無法施展力量,只能用自己的龍血來……他真的……很可憐……」敖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心酸的味道。
儀狄瞪大了雙眼,她無法想像,四千年來,玄暝是這樣的忍受著痛苦。
「你……觸犯的禁忌,就是……把九華燈的燈芯給了我,對嗎?」儀狄的聲音,帶著不能置信地嘶聲,她從來沒有想過,為了自己的心愿,他在經受著這樣的苦難!
面對儀狄的震驚,玄暝垂下了眼帘,長長的羽睫在他皎潔的面龐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陰影。他搖搖頭:「這些……都跟你沒有關係,我是自願留在這裡的。反正,我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在這裡,等著你回來。如果我因為外出,而錯過了與你相遇,那對我來說,才是最大的遺憾。」
「不……不,明明……」儀狄的聲音開始哽咽,卻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
玄暝輕聲地安慰她:「我真的是自願的,否則,天地間有什麼力量,能鎖住我們龍族?」
儀狄望著他,仿佛是第一次遇見的時候,那樣地看著他。為什麼一直都沒有發現呢?那發現他在樹林裡沉睡的身影的時候,重重地撥響了心弦的感覺。那……並不是對他絕美容顏的震撼,而是,這種溫柔而又強大氣息的……感染。那在四千年的歲月間,在尋找著遺忘之酒配方的艱苦歷程中,無論每一次回憶起他的時候,瀰漫在心中的那股暖意……不僅僅是感激……還有,那些被自己刻意怒略的……悸動的心情……
「你的願望……實現了吧?」玄暝的聲音中,首次出現了遲疑。
儀狄點點頭,又搖搖頭。她突然有一點不敢去直視玄暝的雙眸。心,猶如剛才的海底般,在無聲的震撼著……有什麼自己其實早就已經發現,卻一直不敢去承認的東西,正在……破繭而出!
玄暝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她的意思,他點點頭,拿起了酒杯:「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一種難以名狀的酩酊氣息瀰漫在殿宇之中,儀狄的目光突然萬分震驚:「遺忘之酒!你喝的是遺忘之酒!」
玄暝的目光,在搖曳的波光中依然平靜,可那平靜中卻蕩漾著一股不能消除的悲哀:「我在黑暗中等待了你四千年,以為可以等到我可以忘記你,可以放下你的時刻。可是,看到你點頭,說心愿達成的時候。好像……我還是,沒有辦法放手……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喝下這杯遺忘之酒了。」希望你幸福,即使,你的幸福不在我這裡,我也還是比其他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玄暝昂起頭,那杯酒正在靜悄悄的流入他的身體,有一滴淚,無聲的正在滑落。
隨著酒杯落地的清脆撞擊聲,儀狄聽到了,他說:「我愛你。」
這是她等待了四千年,都沒有等到的愛的誓言。她一直追尋著,那個不屬於自己的身影,卻沒有想到,這四千年來,最愛她的,就是在黑暗中苦苦等待她的這個人!原來,在你苦苦叩擊著那扇不屬於你的門的時候,上天早就在另一個地方,為你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可是……為什麼你,卻一直沒有看到?又或者,你明明已經看到,卻還是在執拗的……欺騙著自己?!
這四千年來,不願意放棄的你,到底追尋的,是愛意,還是那不甘心的執念?到底,你是被什麼蒙蔽了雙眼,才沒有看到……這咫尺之間的幸福?!
「對不起……」儀狄一步步地,走過去。那個曾看起來如此高大燦爛輝煌的身影,現在看起來,卻在重新燃起的光華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四千年沉重寂寞的陰影。可是,他依然,迎著她,微笑。
「沒關係,在黑暗中想著你的時光,非常的……幸福。」玄暝的雙眸,蕩漾著波光。那是孕育了一切生命的,海的溫柔和博大。
「在沒有你的時候,就算是這神殿中大放光明,那又怎麼樣了?我的心裡還是只有空洞和黑暗。可在黑暗中等待你的時光,我卻可以反覆地回憶著你的樣子,你說話的聲音,你朝我微笑的樣子,我真的……非常幸福。」
「現在,你讓大禹喝下了遺忘的神酒,等他醒來,你長久以來追尋的幸福終於可以得到了。我,不想阻止你的幸福。就讓我,自私一點,把你忘記吧。」
儀狄聽著玄暝的話語,她搖著頭,卻始終無法說出話來。
「身為神明,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可是……我自己的願望呢?卻沒有人能夠實現。」玄暝的雙眸中,那些清晰明朗的東西正在漸漸的散去……遺忘之酒的效力即使在神明的身上依然在強悍地發揮著作用,玄暝的笑容從來沒有如此的懵懂又沉浸著幸福,他仿佛變成了剛剛破殼的小龍,正在用晶瑩濕潤的目光在茫茫然的凝望著這個世界,吐露著小小的心愿……「我的夢想,我的夢想就是……你能,在我身邊。」
「不!不要忘記我!」儀狄撲了過去,緊緊地把他抱在了懷中:「我……我……喜歡你!」
等待了四千年,終於響起的誓言在這北溟之底迴蕩著。玄暝的目光中升起了依稀的喜悅。
「我沒有讓大禹喝下遺忘之酒,我終於明白了……我喜歡你……」望著玄暝即將沉睡的雙眸,儀狄焦急地述說著。
可玄暝,在那最後的笑容之後卻沉重的,搖了搖頭:「太遲了,我已經,喝下了遺忘之酒。」
儀狄望著他,如同四千年前一樣,那麼的執拗和堅定:「沒有關係。我相信,如果是真的相愛,就算是遺忘之酒,也不能割斷命運的紅線。我真的相信!」
玄暝微笑著,閉上了雙眸……
「三個時辰後,玄暝就會醒來。我想那時候,他們的故事就可以重新開始了吧。」手執符咒,鎮定的分波開水的費思誠十分篤定。
「可是九華燈的燈芯呢?不是還沒有收回來?」靳天澤看來很有興趣給費思誠潑冷水。
「這都回到原位了,當然要算是收回來了。」費思誠不為所動。
比起這兩個缺乏浪漫細胞的木頭,杜淺淺還是忍不住擔心儀狄和玄暝的事情:「我們就這樣走了,可以嗎?」
靳天澤回望了她一眼:「你忘記了嗎?玄暝說過,遺忘之酒雖然能讓人徹底遺忘,卻只能讓神忘記他們想要忘記的東西。我想,無論這段情感對他來說多麼辛苦,也絕對不是他真心想要忘記的……」
所以,他們一定會有一個幸福的開始。
所以,還好,千年以後,回首望去,燈火闌珊處,依然,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