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遺忘之酒
2024-10-02 15:43:40
作者: 迦樓羅北斗
靳天澤請假了三天,然後就如常的來學校上課了。另外,那場曾引起學校八卦狂潮的追求風波,也隨著這次的請假,煙消雲散。
照理說,一切應該隨著這次校園風波的塵埃落定恢復平靜。可讓杜淺淺意外的是,靳天澤仿佛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透明人。無論是在學校,和壺中天,都與大家保持著距離。對於他的做法,費思誠視若罔聞,仿佛對他來說,靳天澤的存在與否都不足以影響他。
沒有了他和費思誠半真半假的較勁,壺中天突然變得好平靜。這樣好嗎?杜淺淺忍不住想嘆氣。
「啊嚏」一聲,敖湃居然又打了噴嚏。
「最近我總覺得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這味道讓我的鼻子很不舒服。好像是上百種東西調和而成的味道。」敖湃捲起尾巴,糾結。
「不是九華燈的燈芯,那就不用多想了!之前我們因為白行歌在校園裡作亂的事情,已經耽誤了許多工夫了。現在既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我們正好可以把精力全部回歸到尋找九華燈的燈芯上來。」費思誠一擺手,很有氣勢的發了話。
雖然說是要把精力全部放到尋找九華燈燈芯上去,可那一對總是形影不離的校園情侶卻總是時不時地就闖入了杜淺淺的視線。原本,杜淺淺還很感慨,真是幸福的一對兒。可她很快就發現,雖然白行歌早已經不再與林黙雨正面接觸。可每當她走過的時候,林黙雨的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甚至,仿佛是有某種感應一般,有時候明明他是在打球或是跑步,當他無意中環視的時候,白行歌總是就在那不遠處。雖然他總是急忙地移開視線,可那即是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膚色中,依然透出來的一抹紅暈,卻是真真切切。
最後,連一向遲鈍的敖湃都看出了端倪,在帽子裡探出頭掰八卦:「林黙雨的心裡,還是喜歡白行歌吧?雖然是狐狸精,可是喜歡就是喜歡,誰也騙不了自己。」
趕緊敲一下這條冒失龍的頭,把它塞回帽子裡的杜淺淺,卻不由得在心裡承認敖湃的判斷,的確,就算是人妖殊途,那份看不見的牽引,依然是如此清晰。
而這些,簡若儀沒有發現嗎?照理說,這種連旁觀者都一目了然的事實,作為與他朝夕相處的她,會真的,沒有發現?
今天壺中天的晚飯,是費思誠從酒樓里叫來的外賣。對他難得的大方,杜淺淺鼓勵他以後要把這種精神發揚光大。說話間,還沒忘記把酒釀丸子又添了一碗。
敖湃對這種食物非常好奇,好一會兒才小心的咬下了第一口。在那種濃郁的酒香蔓延開來的時候,敖湃十分沒形象的又打出來個打噴嚏。還沒接過杜淺淺遞過來的紙巾,他已迫不及待地昂起頭:「我明白了,這些天讓我打噴嚏的怪味道就是酒的味道!那些味道太複雜,我一直沒想清楚,可我現在明白了,就是酒的味道!」
「是酒嗎?又跟酒有關的啊……」費思誠頓時陷入了沉思,而一旁的靳天澤,也似乎想到了什麼。不久就告辭而去。等到杜淺淺吃完了那一大碗酒釀丸子,準備帶敖湃回家去的時候,卻發現他早就沒了蹤影。這才想起來,最近幾天他好像都是自己飛回去的,而且回家的時間還很晚。難道是敖湃也到了愛玩的年紀了?
「怎麼回事……敖湃他……」杜淺淺的話音未落,就聽到費思誠急促的低聲回答:「不知道靳天澤最近在幹什麼,我要敖湃跟著他一點兒。」雖然他馬上就一臉嚴肅的加上了一句:「我才不是擔心他!我是怕他弄出什麼亂子來還得我給收場!」
原來,費思誠並不是對靳天澤漠不關心嘛!
「嗯嗯嗯……」從冗務部氣氛變異後到現在,杜淺淺第一次,安心地笑了起來。
「這裡真的是你親戚的別墅嗎?好漂亮……」林黙雨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這如此幽靜氣派的別墅真是借給他們度周末的。
簡若儀笑眯眯地點點頭。
林黙雨皺著眉,突然想起了什麼:「你不是說你家沒有有錢的親戚嗎?怎麼……」
簡若儀的笑容越發溫柔寧靜:「這個事情你都還記得啊……真是的……」
半小時後,白行歌出現在別墅的庭院裡,此時正在拿著花剪採擷馬蹄蓮的簡若儀看到她,卻並沒有半點的驚訝。
從窗口看過去,林黙雨正斜倚在沙發上看書。
白行歌稍微鬆了口氣:「想不到你一介普通人類,居然也可以長生不老。」
簡若儀的笑容,跟她懷抱中的花朵一樣燦爛:「你不也是一樣,身為最有靈性的塗山氏白狐,居然放棄了修仙,每生每世都在輪迴中尋找他的身影。」
「我們是生生世世的夫妻,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無論他轉生到那裡,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找到他,我們是永遠在一起的!」白行歌昂起頭,陽光斑駁的碎影籠罩在她美麗的面龐上,沒有一絲的迷惑。
「我才是最愛他的人,你只不過是仗著狐族的妖媚,才一次次的迷惑了他的心靈!這一次,我要你的法術對他再也無法生效,讓他徹底的……忘記你!」簡若儀毫不示弱,她抱著手中的花朵,猶如是女王在行使著她的權杖。仿佛是為了回應她鏗鏘的宣言,那原本斜倚的林黙雨,手中的書「砰」的掉在了地上。原來,他一開始就是在昏睡!
「你對他做了什麼?!」白行歌想要衝進屋子裡,卻被簡若儀攔住了去路。
「當然是我的看家本事。」簡若儀嘴角的一抹笑意,不經意的彰顯了她心中的得意。
「酒?……儀狄,你究竟做了什麼?」白行歌聞到了那股異樣的酒香。
「儀狄……你終於想起了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你早已經將我忘記了。不過也好,我也一天都沒有忘記過你,塗山氏白狐——女嬌!」
「我不會把大禹讓給你的!」女嬌的目光中飽含著怒火,可她並沒有喪失冷靜。
「明明,我比你還要先找到他。林黙雨……大禹的轉世。」儀狄將目光投向別墅內,那個昏睡的身影,頓時讓她的目光中有了無數的柔情。
穿越了四千年的時間,依然牽扯糾結的三人,正是上古時代治水的大禹,他的妻子塗山氏白狐女嬌,以及……長久地被人們遺忘在了記憶彼岸的,釀酒之祖始——儀狄。
女嬌譏諷地笑著:「當初你就是為了讓他忘記我,才釀製了那種不成氣候的所謂『酒』。雖然我及時要求大禹下了禁酒令,卻沒有想到你那自私的發明居然還一直流傳到了如今。真是諷刺……人們不知道,這東西本來的目的不過是為了讓大禹忘記我。可惜……卻沒成功……」
儀狄的氣勢,並沒有因為女嬌的言辭而減弱:「可是這次不同,我給他喝下的,是真正的『遺忘之酒』。
來,倚著樹,緩緩的滑坐了下悄的轉出身形來的,正是簡若儀。她旁的遺忘之酒可以讓他徹底的忘記你,跟我展開一段全新的人生!」儀狄的聲音緩慢而又帶著不容辯駁的堅定。
女嬌並不相信:「你說謊,遺忘之酒是天界的神物,你怎麼可能釀製出來?」
儀狄的頭微微的垂下,帶著嘆息的姿態:「遺忘之酒的確是天界的神物。它由九十九種配方組成,而我當初所得到的酒的配方,不過是這個配方里最重要的九種而已。為了能找到其他的九十種,我花了四千多年的時間,最近……才終於成功。」
女嬌不屑:「你怎麼知道成功了?」
「還記得學校里那些昏迷的學生們嗎?他們就是我灌了稀釋過的遺忘之酒的試驗品。事實證明,遺忘之酒的配方完成了,很成功。既不影響生活,又可以完美的徹底遺忘。」儀狄臉上的笑容如同花朵綻放,原本只是清秀的她,此時看起來猶如艷陽般有著讓人不能逼視的光華。
「原來是你!你還故意讓冗務部的那些傢伙們以為那是我用了狐族的法力造成的……你還真陰險!」女嬌頓時憤然,她想朝別墅里衝去,卻被儀狄攔住:「你認為到了這樣的時候,我還會讓你有機會翻盤嗎?」
不同於那個總是羞澀的低垂著頭,幾乎不敢與人對視的文弱少女簡若儀,儀狄此時煥發出她作為穿越千年的釀酒始祖的風采。她的整個人,都仿佛是塵封千年終於開封的佳釀,那種難以言喻的壓倒性氣勢,讓人不禁為之膽寒。「相比四千年來放棄修行,只是追著他跑的你,我可是在一邊尋找著遺忘之酒的配方,一面修煉,真的打起來,我想你也未必就能占上風……」
女嬌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難以靠近她的身邊!
怎麼辦?!一旦遺忘之酒徹底的發揮作用……那……曾經屬於兩個人的回憶,就會煙消雲散!女嬌無比焦急,可卻始終無法衝破儀狄的阻攔。
「你不用擔心,遺忘之酒我已經掉包了。」靳天澤不緊不慢地從花叢後現身,他手執著酒瓶道:「他喝的只是普通的加了安眠藥的酒。」
儀狄頓時大驚,朝靳天澤猛撲過去,女嬌急忙擋在了靳天澤前面。形勢頓時僵持。
望了望別墅內依然沉睡的林黙雨,儀狄迅速恢復了平靜,她狐疑的開口:「你不是……」
「你給我的水我並沒有喝下去,等你走後,我就吐出來了。為了防止你起疑,我還在家裡足足待了三天。只不過因為你對自己的手段太過於自信,沒有仔細調查罷了。」靳天澤的口風犀利,透著一股自得。
儀狄的臉色陰晴不定:「原來你早就懷疑我?」
「嗯,白行歌不像是說謊的人。我就想,你也許不像你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善良,無害。」
「所以你才故意追我,要跟林黙雨決勝負?」
靳天澤點點頭:「當然,為了達到目的,我只好自己當誘餌了。畢竟,如果他真的落敗,你更加不好收場。還是讓我黯然退場比較好,對嗎?」
儀狄的笑容開始變得森然:「可是……如果我是你,拿了遺忘之酒就會走,不會再留下來說這一大篇廢話。」
「原本我也是打算走的,可是……我聽到了一段有趣的對話。你就是傳說中的釀酒之始祖儀狄?」靳天澤一臉的誠懇:「我想知道,僅僅只是人類的你,是如何穿越了如此漫長的時間,長生不老的呢?」
「這個……」從被女嬌揭露真名開始,儀狄一直非常坦率,可此時的她,卻突然有點遲疑起來。她的視線驟然穿越了靳天澤那帶著笑意的面龐,映射到了另一張面容上。那是,在螢火的飛舞中,帶著清淺微笑的面龐。那是,帶著猶如清泉般流淌的音色。那是……在四千年的時間中,每次想起,都會讓心底洋溢著溫暖的,回憶……
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卻會想起他?!
她驟然躍起,閃過女嬌的阻擋,突然逼近靳天澤!在她衣袂飄飛間,那一股難以掩飾的芬芳席捲而來。
「是九華燈的燈芯。讓你長生不老!」一道閃亮的光芒將靳天澤卷離了儀狄的攻勢範圍,同時發出了如此的喊聲。
是敖湃!
靳天澤掩飾不住驚喜:「你什麼時候來的?」
敖湃得意地昂首:「我一直都跟在你的身邊啊。」
形勢危急,靳天澤與敖湃話不多說,就又將視線轉向了儀狄。
只見儀狄搖著頭:「什么九華燈的燈芯?我只是吃了神仙賜予的金丹。」
敖湃繼續追問:「那個神仙,是北溟水神玄暝,對嗎?」
「你怎麼會知道北溟水神玄暝?」在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儀狄那劍拔弩張的面龐上,驟然瀰漫起一股回憶的輕愁。玄暝,有多久沒有聽到人提起這個名字了。
也許,在其他人聽來,這只是兩個字的組合。而對儀狄來說,那是……最溫柔的笑容,和……最美好的回憶。那個飄舞著黑色長髮的身影,在時空的另一端,笑意盈盈。
「因為,我是東海龍族受到了詛咒而生的龍十子。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曾聽族人們說,如果我敢作亂,就將我關入北溟之底,跟玄暝作伴去!北溟之底,傳說就是最寒冷幽深黑暗的海之底。」敖湃提及自己的往事,總會有種揮之不去的寂寞:「等到我長大一些,就忍不住想去看看,北溟之底到底是什麼樣子。就這樣,我潛入了那裡。在一所破敗黑暗的宮殿中,我依稀看到了一個身影。他說他就是玄暝。他把這裡用來照明的寶物,送給了一個更需要它的人了。」
儀狄注視著敖湃,面容里有驚訝,更有茫然。
「我想細問,可他卻不肯再多說些什麼了。」
隨著敖湃的講述,儀狄的神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仿佛也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四千年來,到處去尋找各種可能的配方,不斷的苦苦思索嘗試。經歷了一次次朝代的更迭,人世的變遷。可是,每次只要想起那個身影,心裡總有種莫名的暖意。他是龍神,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他永遠在那裡,帶著微笑,清淺地注視著……雖然,總覺得他比不上大禹對自己的重要性,可是不知不覺間,自己的心裡永遠都為他保留了一個光明而溫暖的角落。那裡,珍藏著那個,最暖的相遇的春天……
敖湃抬起頭,直視著儀狄:「現在我終於想通,北溟如此黑暗,就是當初他送走的寶物,就是九華燈的燈芯。」
「我一直覺得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別的氣息,卻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味道。那是因為開始你身上一直帶著遺忘之酒,酒香混淆了九華燈燈芯的那九種異香,變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而現在靳天澤拿走了遺忘之酒,香味頓時就清晰了。那就是九華燈燈芯的異香。」
儀狄搖著頭:「怎麼可能?當初他給我的是一顆金丹,不是什麼燈芯。」
敖湃不以為然:「要把九華燈的燈芯變成金丹的模樣,使個小小的障眼法就可以了……」
儀狄震驚,而後沉默。
顯然,她的內心正在經歷著巨大的衝擊。真的嗎?那顆光華燦爛的金丹,真的是燈芯變的?玄暝……為什麼每次想起他溫柔的笑容,心裡就猶如被一陣不期而至的暖風席捲而過。仿佛,心,變得驟然,就要失去方向?
「唔……」一個低低的夢囈聲從別墅里傳來!打破了此時的茫然與沉寂。是林黙雨,他要醒來了嗎?!還好,這只是一聲夢囈。
可這一聲,已經足以將儀狄從茫然中抽離!
『我喜歡的是大禹!我喜歡的是我的文哥哥大禹。(大禹名為姒文命)我必須,奪回遺忘之酒,達到目的!』儀狄咬了咬唇,朝靳天澤猛攻過來!
一個泛著金光的法陣從地面上驟然升起!將儀狄的攻擊一絲不漏地擋了下來。費思誠和杜淺淺已經出現在靳天澤身邊。
「是你們!」靳天澤的聲音里,有不自覺的驚喜。
敖湃歪頭看著他們三人:「是費思誠要我跟著你的哦。」
想說感謝的話,可脫口而出的,卻是:「就算你讓敖湃跟著我了,這次最大的功臣,可還是我。」靳天澤咬了咬唇,依然不肯放低姿態。
「你又不缺錢,非爭什麼功勞嘛。」杜淺淺的雙眼亮晶晶的望著他:「還不如算我的,能多還點債。」
把嘴角立刻就要泄露出來的笑意使勁忍住,靳天澤慢條斯理的哼:「這個嘛……讓我考慮一下哦……」
費思誠控制不住地想磨牙:「等解決了問題,你們再分功勞好嗎?」
望著費思誠那與杜淺淺的閃亮眼眸交相輝映的黑臉表情,靳天澤只覺得剛才還壓頂而來的緊張感頓時消失,「噗嗤」笑出聲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早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他們了呢?
總是在問自己,為什麼要留在冗務部?而現在,看著他們的臉龐,答案突然如此清晰——為了,跟大家在一起努力!這,就已經足夠。
並肩站在一起的三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姿態,對抗著儀狄那一波波法力的衝擊。而在一旁的女嬌,也施展出漫天的狐火,為他們助陣!那一瞬間,杜淺淺反而有點為林黙雨慶幸,沉睡的他,不用看到如此驚心動魄的一幕!
可讓人吃驚的是,儀狄的力量居然是如此強大!結界的光華在漸漸暗淡,女嬌的狐火也漸漸力不從心。而儀狄飛舞的力量的波刃卻一次次席捲而來,撞擊著結界的外殼!
「怎麼會這樣?最開始的時候,儀狄明明沒這麼大力量的!」女嬌忍不住迷惑的喃喃。剛與儀狄交過手的她,對她的這種力量變化感到最為吃驚。
靳天澤卻道:「我想,她最開始一直以為自己吃的是僅僅能長生的仙丹,所以都只敢使用自己修煉而來的那一點力量,可現在她知道自己身體裡的是天界至寶九華燈的燈芯,那是蘊藏著巨大法力的至寶,所以她才催動了身體裡沉睡的力量,才驟然強大。」
費思誠也點點頭:「沒錯!她現在施展的,就是九華燈燈芯的力量!這種九種異香交錯的氣息,就正是九華燈燈芯獨一無二的味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結界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微弱。而女嬌的狐火也漸漸零星下來……
杜淺淺低頭,驟然發現,腳下結界的光圈居然在縮小……斷裂!
心中一震的她,急忙後退!卻正好撞上了懷抱著遺忘之酒的靳天澤!靳天澤急忙騰出手去扶住差點摔倒的杜淺淺。可在這一瞬間,他的眼前一花,在那結界力量崩壞的剎那間,儀狄已經將那遺忘之酒,重新攫回了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