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美好的證明
2024-10-02 15:42:46
作者: 迦樓羅北斗
中元節來臨了。可比起能夠看到盛大的河燈場面更讓杜淺淺驚訝的是,費思誠居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你們知道我有多著急嗎?你們都離魂有八個時辰了,要不是我找到了當時掉落在地上的一絲鳥絨,壓根都不知道你們的靈魂被帶到了哪裡!」
「靈魂?我們不是身體穿越過來的嗎?」杜淺淺看著自己的手掌,好像不透光啊?
「咦?你居然會有實體的感覺?」費思誠皺起了眉頭。不過他很快醒悟過來:「一定是鈴鐺,那個鈴鐺的神通力,讓你們能擁有虛幻的實體。」
「怎麼會?文少白都沒有說什麼……」杜淺淺還是有點不相信。文少白可是身負異能的。
文少白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我不說,是因為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費思誠與文少白對視了三秒,面前這位的冷峻氣質讓他很不舒服。更討厭的是,杜淺淺和靳天澤還一副信賴他的樣子。到底誰是冗務部的上司啊,虧我還費了這麼大勁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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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們是被這個鈴鐺帶到這裡來的嗎?」文少白並沒有對費思誠的『奇裝異服』表現詫異,卻先盯上了杜淺淺手裡的那個鈴鐺。只是讓人詫異的是,那個原本金屬質地的鈴鐺,此時居然變得好像是一團霧氣一般,若隱若現。
杜淺淺忍不住有點發毛:「怎麼會這樣?」
「那是因為,這個鈴鐺,本來就只是一件法器。它的作用就是帶你們到這裡來。而現在,它的使命即將結束,所以它也就即將消失了。」費思誠草草結束了他的解說。
杜淺淺還是覺得有很多謎題不曾解開:「可是,我們為什麼會被帶來這個時代?法器做成這個鈴鐺的樣子,一定也是有理由的吧?」
費思誠的聲音焦急:「不管理由是什麼,如果我們不趕在今晚中元結束之前,鬼門打開的時候,穿越時間回去的話,以我的力量,無法帶走你們的。」
眼看杜淺淺和費思誠的意見不一,文少白卻開口道:「讓我看看這個鈴鐺。」
那個已經猶如一團煙霧般的鈴鐺,到了他手中卻有了片刻的凝固。他凝神細看後抬起頭:「這個是薦福寺的薦福寺塔上使用的警鳥鈴鐺。」
「我們現在就去薦福寺塔上看看吧,應該不需要一整晚。」說著,文少白已經抖開了那張出岫錦。
費思誠瞪著那三個依次躍上了彷如飛毯般出岫錦的三個人,好半天才終於把不忿的話語咽回去,也跳了上來。
還好,中元之夜濃雲密布,月光暗淡,並沒有人看到這一幕奇景。
不久,那座坐落在安仁坊的高塔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十五層的高塔,每一層的飛檐上都懸掛著鈴鐺。
在那最高一層的斗拱上,一個鈴鐺正在迎風搖曳著。而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鈴鐺,早已經猶如一個泡影般正在消散。
「就是這個。」文少白斷言。
三人降落在塔內,凝望著飛檐外的塔鈴。漸漸的,在中元節朦朧的月色中,一個依稀的華美身影漸漸從鈴鐺中飄逸而出。是安樂公主!透明的身軀表明了她死靈的本質,杜淺淺忍不住的後退了一步。
文少白冷靜地開口:「你怎麼……還在這裡?逝去的人,不是都會輪迴轉世嗎?」
「因為我殺死無數鳥雀,無法走上往生輪迴之路。靈魂被封印進了薦福寺佛塔檐上的一隻警鳥鈴鐺里。警惕著鳥雀,不要飛到長安這片湮滅了無數絕美羽族的土地。今天是中元節,封印的力量稍弱,我才可以暫時脫身片刻。即便如此,也不能離開鈴鐺一丈之地。」安樂公主的聲音疲倦而無奈。
「每當風吹過,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的靈魂就會備受煎熬。因為那無數鳥雀被利箭射死的痛苦就會在鈴聲中迴響著,讓我的靈魂不得安寧。」那個曾經最驕傲最美麗的公主,此時,正在贖罪。贖那些因為任性和貪婪犯下的罪。
「可是……我剛才,並沒有聽到鈴聲啊。」文少白懷疑地望著她。
對於他的質問,公主卻突然沉默。
杜淺淺伸臂拿起佛塔斗拱上的鈴鐺,轉過來的鈴鐺里,居然也塞著白色的絨羽,就是這些東西,阻止了鈴聲的響起,也使得公主免於煎熬。
而這絨羽,她已經非常熟悉了,這就是重明鳥的絨毛。
「是重明鳥,他還在保護著你……」杜淺淺正說著,那些白色的絨羽突然猶如觸手般,猛的伸展出來!牢牢地捆縛住了她的雙手!猝不及防的杜淺淺瞬間就已經動彈不得。從鈴鐺里伸展出的絨羽飄舞著肆意的捲曲,猶如一朵不詳的妖異食人花朵,正要將獵物吞入花蕊之中!杜淺淺那虛幻的形體瞬間崩潰,只剩下她的靈魂被那伸展的絨毛織成的藩籬牢牢封鎖。
費思誠急忙祭起符咒,朝那些絨羽激射過去。
可那絨羽雪亮的光華如此灼熱,靠近它的符咒全部瞬間崩潰。
「糟糕……我的法力在這裡大打折扣……這裡不是屬於我們的時空……」費思誠咬著牙,額頭瞬間就滲出了冷汗。
靳天澤急的差點撲到塔欄外去:「怎麼辦?那杜淺淺的靈魂會被鈴鐺吞噬的!」
說到鈴鐺兩個字,眾人趕緊轉頭注視著安樂公主。她臉色蒼白的搖頭:「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文少白突然再次乘上出岫錦,他望著費思誠:「你過來!把符咒給我。」
那屬於前大理寺少卿的命令如此冷峻,費思誠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多想,就交出了符咒。
隨著一聲清越的破空之聲,那帶著符咒的小箭已經從文少白縛在胳膊上的小弩機迸射了出去!
一個幽暗的身影漸漸從夜色中冉冉浮現。是一個束著金色短髮的男人,他的雙眸,在月色中流動著異樣的光華。這個身影,就是文少白曾見過的,重明鳥的人形模樣。
「那些絨羽是受你的法力控制的,我知道你一定在附近。重明鳥你到底要幹什麼?!」文少白端立在出岫錦上,他的聲音首次失去了沉穩。
「我說了,我與裹兒跟你的父母不同,我是真心愛她的!你為什麼總是要出來阻止我們?!」捂著肩頭滴血的傷口,重明鳥的雙瞳中射出憤怒的火焰。
「無論理由是什麼,我不能允許你如此草菅人命。」
「人命?她只是來自異時空的一個靈魂而已,從來就不歸你這個前大理寺少卿管轄。」重明鳥說著,指尖輕輕一捻,那些絨羽織成的藩籬開始變得越來越小,而杜淺淺掙扎的動作也越來越輕微……
靳天澤早就按捺不住:「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需要一個靈魂,來代替我的裹兒在鈴中受煎熬。因為如果強行把鈴鐺毀壞,公主的靈魂也會跟著一起灰飛煙滅。所以我才想到用別的靈魂來替換。可是,我沒能在這裡找到,於是我使用異術,將虛幻的鈴鐺法器送入時間的亂流中,讓它幫我找到另一個足以替代的靈魂。只有能替代裹兒的人,才能看到這個鈴鐺。從她解開我下在鈴鐺上的封印開始,她就會被帶回這個時代。完成我交託給她的使命。」重明鳥凝望著已經被絨羽化作的藩籬裹挾成了光球的靈魂,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雖然法術出了點偏差,他們到達的時間比我計劃的早了一些,不過沒關係,我的計劃即將成功!」
費思誠揉揉額角:「那些鈴鐺里的絨毛,就是封印。可惜我沒能來得及阻止你們……」
重明鳥得意的一笑:「今天是鬼氣最為旺盛的中元之夜,正好助我達到目的。」
「住手!」文少白說著,再次舉起了手臂上的弩機。
重明鳥不為所動:「就算你現在傷了我,這個禁術也不會終止。」
隨著文少白的怒吼,一支支箭羽迸射在弩機上而出。可這些箭卻都沒能射中重明。杜淺淺的靈魂光珠卻已經即將沒入那鈴鐺之中!
「不!」
同樣的兩聲嘶吼響徹長空!讓人震驚的,發出這個怒吼聲的,不僅僅是靳天澤,還有……安樂公主。
「我不需要你用絨羽封住鈴聲,我也不需要你找來其他的靈魂代替我。我願意……接受屬於我的懲罰。」那個曾經用最美的笑容讓整個長安都為她癲狂的公主,平靜的,徐徐地說。
「你終於……肯對我說話。」重明鳥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住。從她逝去的日子開始,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聽到屬於她的那銀鈴般的聲音。雖然他一次次地在鈴鐺外呼喚,一次次的祈求,他動用所有的法力將自己的聲音傳到鈴鐺里去,可是,回應他的,始終只有沉默。他甚至曾絕望地想過,自己也許永遠也無法再聽到她的聲音了。而現在,那個魂縈夢繞的聲音終於奇蹟般的再次為他而響起!
重明鳥的面容上同時交錯著驚喜與悲哀,他激動的開口:「你就,那麼恨我。都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
公主的視線並沒有望向他,而是飄向空茫的遠方:「你曾說過,是任性和貪婪害了我。可是現在……任性和貪婪的那個,卻變成了你。」
重明鳥瞪大了雙眸,那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重瞳里滿是迷惑。
「你任性地從別的時空束縛了靈魂而來,貪婪地想要將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留住。可是……其實你應該很清楚,你身上的羽毛再也無法重生,就已經是證據。」安樂公主的嘴角眉梢都蕩漾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輕愁,讓人難以想像,她曾經擁有那麼天之驕女的笑容。
「原來……你都知道。」重明鳥苦澀地點點頭:「從我用絨羽來阻止鈴聲的時候開始,我的羽毛就再也沒有生長了……」
「你沒有發現嗎?讓我的懺悔修行無法結束的人,就是你啊……」公主修長的脖頸微微的垂下,仿佛是一朵柔弱的嬌花。她始終,都在逃避著重明鳥灼熱的視線。
「你說什麼?我一直在尋找讓你解脫的方法,我用絨羽阻止鈴聲響起……」
安樂公主輕嘆著:「正因為如此,我們的時間,停止了。我的懺悔修煉始終無法結束,你的羽毛始終無法重生。雖然,你不是鳳凰,我想你是聽過鳳凰的傳說的,只有敢於走過烈焰燒灼的痛苦,才能迎來重生的時刻,你眷戀著過去的時光,所以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在公主不徐不疾的話語中,重明鳥的雙瞳瞪大得越來越震驚。他沒有想到,為了她所做的一切,反而是使得她苦海沉浮不得解脫的根源!
「你走吧,放了她的靈魂……」安樂公主說著,轉過了身,只將一個猶如牡丹般濃麗的背影留給了重明鳥。
「你……真的就這麼恨我?恨我騙你說我是鳳凰,恨我讓你有了不切實際的夢想,恨我讓你最終變成這樣……?」重明鳥呆呆地望著那個絕美的背影。
那個窈窕的背影微微地顫抖著,卻始終沒有回頭。
「其實,到達長安後不久,我就從古書里讀到了關於重明鳥的記載。看到你的重瞳,我知道了,你不是鳳凰……我的那些任性的妄想,都跟你沒有關係。」公主終於微微的回過頭,晶瑩的淚珠從她的雙眸間滑落:「可是,我……必須恨你。因為,在這鈴鐺中被封鎖的日子實在太混沌不明,我忘記了很多東西……我只有告訴自己,我恨你……才能……不讓自己,忘記你。」
「纏繞著我的心的,其實,不是恨……而是,能被你所愛的……幸福。」在中元節清冷晦暗的月光中,杜淺淺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太極宮城樓上艷光動天下的絕美公主。正在對著心愛的人,綻放出獨一無二的……笑容。
哪怕,贖罪的時光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哪怕,所有的人將我遺忘,只要有你,就已經足夠。
所有的堅冰和壁壘仿佛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那封鎖著杜淺淺的光的藩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公主的身影融入了鈴鐺之中。而重明鳥,則化作了一隻小小的幼鳥,停在了掛鈴鐺的飛檐之上。隨著幾團絨羽從警鳥鈴鐺里飄落,那清越的鈴聲,又再度的響起在耳邊。
只是這次,杜淺淺卻從這鈴聲里,聽出了幸福的餘韻。
「他會就這樣陪伴著她,直到懲戒結束的日子吧……」靳天澤凝望著那月色中鈴鐺與小鳥的剪影。此時,他們正在出岫錦上,返回文少白的住處。
「人類和異族之間,還是有真正的情感的。」杜淺淺欣慰的合掌。
難得的,文少白這次沒有冷漠的反駁她。
「雖然……你母親和你父親,雖然沒有這麼美好的結局,可是我想,他們的故事裡,依然有著美好的篇章的。」杜淺淺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
文少白微微側過頭,斜睨著她:「你知道什麼?」
「因為,有你。」杜淺淺迎上他的目光:「你就是這段愛情曾經美好的證明,難道這還不夠嗎?」
文少白沉默。
杜淺淺繼續戳戳身下的出岫錦:「還有這片出岫錦,也是!雖然只有一片了,可是……可是我想……」
「好了!你別說了!」文少白駕馭出岫錦的技術好像突然下降了,那幅原本平穩飛翔的出岫錦突然上下顛簸起來。杜淺淺看到了,文少白的臉色,居然,控制不住的染上了一抹殷紅。
在這個奇幻的中元之夜,解開心結的,不光是重明鳥和安樂公主,還有,這齣岫錦傳說的最後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