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切皆虛妄
2024-10-02 15:42:43
作者: 迦樓羅北斗
中宗駕崩的消息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傳聞,是韋後和安樂公主害死了自己的夫君和父王。
「難道這也是那隻禿毛鳥乾的?」文少白嘆息著走進屋子,上次沒能追上那隻脫逃的禿毛鳥,讓他耿耿於懷了許久。
杜淺淺剛好把那塊曾為了把尋常鳥雀偽裝成異鳥而割破成數塊的出岫錦織補完整。她本以為文少白會高興,可他目光中的驚喜之色只持續了一剎,就一把奪過那片錦:「這種東西你還補什麼?」作勢要丟在一邊。
讓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片被杜淺淺極力織補卻依然留下了無數針腳痕跡的出岫錦,卻在文少白的手中自然的彌合了那些斷裂的線縫,變成了一匹完整的錦緞。出岫錦的奇蹟並沒有結束,它輕盈地在半空中懸浮著,仿佛是那阿拉伯傳說中一千零一夜的飛毯。杜淺淺試了試,發現自己居然可以爬上去,安安穩穩地坐著。
一個念頭立刻鑽入了她的腦海:「我們用這個,到安樂公主府里去一探究竟吧!」
入夜,最後乘著飛舞的出岫錦飛過長安夜空的,除了杜淺淺和靳天澤,還有……文少白。因為,杜淺淺發現,出岫錦的飛天之力其實是來自於文少白,如果他不在上面,那出岫錦只能維持很短時間的飛行。這也成了她把文少白架上出岫錦的最重要的理由。當然,根據靳天澤的看法,本來,文少白就很想去夜探公主府。要不,憑杜淺淺,哪裡架得動他?
悄悄地靠近了公主的密室,裡頭傳來了仿佛是爭吵的高亢音節。
「我失去了羽翼,再也無法為你效力了。請你……允許我離開。」這是那禿毛鳥的聲音。
「不!我絕不許你離開!」跟任性的拒絕聲一起響起的,是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那位公主身上披掛了多少奇珍異寶。
禿毛鳥的聲音低沉而乾澀:「可是……我已經沒有任何法力了。」
「怎麼可以?我還有願望沒有實現啊!」安樂公主焦急地說。
「你還有,什麼願望呢?」禿毛鳥的聲音里,飽蘸著期許。杜淺淺幾乎都能想像,它是在用什麼樣柔情的雙眸,在注視著自己面前那位美麗驕傲的公主。
只可惜,那份柔情,沒有被看到……
「成為女皇帝!」
聽到這個答案,杜淺淺從文少白的臉龐上捕捉到了那一絲慘澹的傷感。到頭來,它還是沒有看清自己只是被利用嗎?
為什麼,這麼一份珍貴的情感就在你面前,你卻沒有發現。卻只痴心妄想著那些榮華富貴?難道,你的雙眼,真的完全被權勢蒙蔽了嗎?!
「既然你是鳳凰,鳳凰就是庇佑天下女主的,既然我皇祖母可以成為女皇。被你這個鳳凰庇佑的我,成為女皇帝,又有何不可?」她的口氣如此理所當然。
「我……」鳥兒囁嚅著……
「你留下來,庇佑我,成為大唐最美的女皇帝吧!」安樂公主輕快的聲音宛如一曲輕佻的弦歌:「就這樣說定了!你是我的鳳凰!」
公主窈窕的身影從密室里走出,在她的殿閣里,另一場歡宴正在等著她去縱情享樂。而在密室里,幽暗的光線中,化作人形的禿毛鳥正在長久的凝視著那件曾在太極宮城樓上驚艷了天下人的百鳥羽毛裙。
他低低的聲音帶著糾結的痛楚:「對不起……對不起……我……」
杜淺淺瞬間就明白了。他為了公主,為了自己心中的摯愛,殺死了無數的鳥雀,可是……這是怎樣的重罪啊!對身為鳥類的他而言,這就是在殺死同族!那些深具靈性的珍禽異鳥,那最後怨毒的目光,那悽厲的呼喊聲,一定曾經深深地投射在他的瞳孔里。那些翻飛的羽毛,那些飛濺的血液,那無法安息的靈魂,只怕,會夜夜讓他都無法安眠。
可是,為了那心中的最愛,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獨自默默地承受著這份痛苦。
也許,愛是沒有錯的,但是,到底是什麼錯了呢?
杜淺淺回望著靳天澤和文少白,無聲的嘆息。
經過文少白的斡旋之後,杜淺淺潛入了安樂公主府,成了一名侍女。
安樂公主府邸里的歡宴總是夜以繼日,通宵達旦。公主的身邊永遠圍繞著無數的青年才俊文人墨客。他們為她寫下無數綺麗的詩篇,在舞榭歌台間彈唱應和。
可杜淺淺卻總是能透過那些飛舞的衣袖裙擺,潑灑的葡萄酒的飛沫間,不經意的,看到那個寂寞的,長久注視的飄舞著短短金髮的身影。她終於能肯定,他就是禿毛鳥的人形模樣。
從他的目光中,杜淺淺能感覺到,那份獨一無二的深情。可是……那沉浸在歡歌中的安樂公主,沒有看見。
這天,杜淺淺服侍著安樂公主妝飾。髮髻已經梳好,鬢花已經簪起,鑲金攏翠的衣裙已經系好。在這麼近的距離里欣賞到這位公主,杜淺淺真心的感嘆,她確實是一位獨一無二的美人!那些金光閃爍的髮簪,那些鑲嵌著金絲銀縷的衣裙,那在她烏髮間舒展開嬌嫩花瓣的牡丹,都無法奪去人們的視線,因為,只要她用那雙明媚的雙眸望著你的時候,你就會相信,長安最美的春色,就在這裡,也只在這裡!
身為這樣獨一無二的美人,擁有著這至高無上的地位,的確,在她眼中,什麼是自己不該擁有的呢?只要她揮手,大小官員的任命都可以隨意調遣。只要她開口,無數的異寶珍玩都會源源不斷的送到她的身邊以供把玩。更不要說世間男子的傾慕,她,就是擁有一切的長安的女王!
只是今天,卻有點特別。那一雙秀眉,杜淺淺卻怎麼也沒能畫得讓她滿意。
「沒用的奴才!我自己畫!」安樂公主接過眉筆,在眉毛上細細的一點點描過。
杜淺淺急忙垂首侍立在一旁,突然覺得耳畔似乎傳來了一種嘈雜的聲音。這聲音與風雅奢華絲竹亂耳的公主府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還沒等到報訊的侍從們奔過來,那些身著鐵甲的士兵們就已經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杜淺淺本能地向後躲閃著。她看到了日前已經被臨淄王李隆基收入麾下的文少白。很快她又發現了混在軍士中的靳天澤。
安樂公主顯然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放肆!本公主在此,誰敢作亂?!」
為首的兩個軍士對望了一眼,其中一個立刻提刀向前。
血,立刻從那優美的脖頸上飛濺了出來。安樂公主手中還沒來得及丟下的眉筆無聲的跌落在地。在不斷蔓延的鮮血中立刻就浸滿了火紅的色澤!安樂公主沒有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後一筆,竟是如此的突兀而悽慘!
整張臉上都滿溢著難以置信的詫異,她緩緩地,倒了下去。她所有的美麗和驕傲就那樣中止在了一個凝滯的時刻。
杜淺淺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到死亡與殺戮,她覺得全身都已經不知道如何動彈。
文少白扶住她,揮手讓那些士兵退下。轉身用自己的身軀遮擋住了那血淋淋的一幕。
面對杜淺淺的驚懼,靳天澤從未如此懊惱自己的無力。在這樣的時刻,最先來到她身邊的,居然是文少白,靳天澤的心中混合著懊惱與自責,一步也無法移開。
此時,一個虛幻的人形從迴廊間衝過來。望著他金色的短髮和蒼白的肌膚,文少白猛然醒悟,這就是異鳥虛擬的人形。
他悲愴而無法控制的步伐一步步沖向了垂死的公主。
沒有了夜夜笙歌沒有了花團錦簇,在這最後的時刻,安樂公主的眼中才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她牢牢地盯著他,一寸也不動搖。
只是,這最後的凝望的眼神,卻依然……不是因為愛。
安樂公主在向他質問:「為什麼?你不是鳳凰嗎?你不是會庇佑我成為天下女主的嗎?」
他悲哀的望著安樂公主,搖著頭:「對不起,我不是鳳凰。我只是……重明鳥。」
「什麼?!」
「如果你只是重明鳥,為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我知道你只是重明鳥,我就不會有這麼大的野心,不會去期許那九重宮闕最高處的榮耀!」公主在悽厲的呼號著。
重明鳥的嗓音在顫抖著:「可是……即使我只是重明鳥,我也還是希望能為你達成心愿。我,一直……喜歡你。」
「喜歡我?」公主的眼眸只在一瞬間被柔情代替,轉瞬就又開始了憤怒的質問:「你就是這樣喜歡我的嗎?你讓我有了不切實際的夢想,才會落到如此境地!」
「我恨你!」
這呼號的聲音猶如利刃,刺入了重明鳥的胸膛。他瞪大了雙眸,好像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這麼全心全意的愛和付出,最終卻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他脫下了全部的羽毛,用盡了全部的法力……可是,換來的卻是「我恨你!」
公主死了。帶著那些最美好的,如同山野里花朵一般絢爛的日子而去了。重明鳥仿佛是一瞬間就已經失去了自己全部的感覺,只是呆呆地僵著身形。
杜淺淺發現自己居然不再害怕那血腥和殺戮的場面,因為,比起那些涌動的鮮血。現在這一幕,才是真正的悲劇。絕望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將重明鳥全部的熱情與歡愉包裹窒息著帶走了……
他一直等待著,等待著她迷途知返,等待著在燈火闌珊處的那最終的回首,等待著愛人在千帆過盡後終於回到身邊。可是……他沒有等到。他最終等到的,只有一個冰涼絕望的未來。雖然,她最終回首看到了他苦苦等候的身影,可是……她回報這份深情的,卻只有恨意。
這是怎樣的嘲弄與譏諷。
在重明鳥那湧出淚水的雙眼中,杜淺淺看到了,它的每個眼睛裡,都有兩個瞳孔。重明……本來就是一眼雙瞳的意思。重明鳥,是傳說中的神鳥,其形如雞,其鳴聲如鳳。而此時,杜淺淺覺得,自己仿佛是聽到了……鳳凰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