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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冤家路窄

2024-10-02 08:29:42 作者: 吃魚大叔

  殺虎口,大明立國至萬曆初年,長城最兇險的關口。

  至少在隆慶開關之初,殺虎口常年發生戰事,經常與蒙古人發生短兵接觸。

  雁門關的明軍還可以休整再戰,那麼在這裡,天天處於軍事鬥爭最前線。

  這裡的守軍每天神經都緊繃著,死死盯著對面地平線的動靜。

  往往是地平線上的煙塵一起,長城上的守軍,每個人都驚恐莫名,直至搞清楚原來是大風颳起來的塵土,這才放下心來,摸了摸頭上的冷汗,慶幸自己又多活過一天。

  這話說的一點也不誇張,草原鐵騎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往往剛剛看見地平線上剛剛出現一個小黑點,就得馬上點起狼煙,吹響號角。

  鐵騎說話間鋪天蓋地而來,眨眼間就到了城頭底下,跟著就是幾輪弓箭齊射,這時候的守軍如果反應稍慢一點,立刻就會被射死在城頭。

  敢露頭的,遲一步縮回城牆的,都會被射成刺蝟。

  李守心,顧允成,枯樹皮,三人騎馬領著商隊,一路上浩浩蕩蕩,直接開進右玉城。

  殺虎口就位於右玉城最北面的長城關口,此城不大,而且還破舊不堪,到處是黃沙漫漫,寸草不生。

  

  大風一吹,黃沙遮天蔽日,即使是大白天,街市上也是人影瞳瞳,如同鬼影一般。

  這裡的氣候極為惡劣,地處風口,一年有三百多天都在颳大風。

  進入右玉城後,到處都是戰爭殘留下的遺蹟,死屍遍地,哭聲震天。

  三五個明軍成群結夥,在城中到處挖坑埋屍體。

  屍體的慘狀,啥樣的都有,斷胳膊斷腿,那都是常見,老遠就聽到悽慘的哭聲遍布全城。

  李守心親自打頭帶領著商隊,進入右玉城後,老遠就看到遠處的長城關口,上面寫著殺虎口三個血紅的大字,每個字筆畫遒勁,殺氣騰騰,滿滿都是怨氣,仇恨。

  旁邊的顧永成不由得嘆道:

  「看來咱們是已經到了極北殺伐之地了,想當初,太祖成祖時期,這裡還是大後方,從前的關西七衛,一直深入蒙古腹地,而今也已經不復存在了,看來咱大明的國力,打從宣宗時期就開始走開了下坡路,關外的土地,都丟完了!」

  說到這裡他又長嘆一聲,「什麼時候才能夠恢復我成祖永樂大帝時期的盛況啊!」

  這時候旁邊的枯樹皮竟然罕見的發聲了:

  「關外苦寒之地不要也罷!」

  這話在眾人耳朵里聽起來十分的刺耳,李守心本不打算反駁,哪知道倔脾氣的顧允成,立即震怒,轉過臉來來對枯樹皮正色道:

  「祖宗厲兵秣馬,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盤,怎麼能說丟就丟呢?

  我朝宣宗皇帝的確是一位仁君,可他也的確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兒……」

  李守心一聽這話,頭立刻就大了,心說這個顧允成真是不長進,這話對誰講不好,偏要對著東廠的人講,是怕這話傳不進皇帝耳朵里嗎?

  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他立即打斷對方:

  「顧先生,有些話你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沒必要說出來!」

  旁邊的枯樹皮反倒哈哈大笑:

  「東家你放心,咱家是不會告私狀的!」

  顧永成一聽對方自稱咱家,多少也猜到對方的身份,立刻臉色發白,再不言語。

  枯樹皮反而笑著說道:

  「顧先生,聖人教導的東西,可信也不可信,祖宗厲兵秣馬打下的地盤,該丟你也得丟,這話聽起來很刺耳,但句句都是實言!」

  這話說的李守心都有些不愛聽了,連忙問:

  「看來是另有一番高論,那我倒是想聽一聽,到底作何解釋?

  就好比這次俺答人進犯,如果算上英宗時期的土木堡,嘉慶末年的庚戍之變的話,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如果能保住成祖皇帝時代的關西七衛,奴爾干都司,又怎會發生如此大的戰事?

  就算發生也不會影響到關內,甚至還震動京城?」

  顧永成一聽李守心發了話,也跟著問道:

  「對呀,將戰事引致草原荒漠地帶,我大明的邊民,也不會受這樣的罪了!」

  「兩位說的話都在理,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漢人終究不是遊牧民族,殺虎口以北的土地,只適合放牧,不適合耕種,漢人終究無法北遷!

  我們的百姓過不去,適應不了那樣的生活,關西七衛的糧草,只能從遠隔千里的內地調運,後勤補給之艱難,往往是吃一車,送一車,這麼幹,十年八年還行,長此以往,哪個強盛的王朝也難以維持。

  歷史上的漢唐,也曾經遠征漠北,漢朝設郡,大唐的安西都護府,也都存在不了百年,都是這個原因。

  非要打腫臉充胖子,到最後,這些地盤還得丟,遲丟不如早丟,收縮戰線,維持強盛的國力,藏富於民中,才是我宣宗皇帝的一番苦心所在啊!」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絲絲入扣,李守心本來還想反駁,可是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什麼。

  這時忽然一個車夫大叫道:

  「地上怎麼還有人頭?」

  隊伍瞬間慌亂了起來,李守心費了好大的勁兒,安撫好了大家,原來是地上有些屍首,戰事匆匆的時候埋的太淺了,大車這麼一壓,難免顯露出來。

  右玉城太小,小城只有一條街道,直通殺虎口,街道兩邊的鋪面,早已人去樓空,有的主人已經回來了,正在打掃,有的怕是已經成了無主之地,房倒屋塌,一派悽慘景象。

  到處都是難民,成群結隊,個個衣不蔽體,降到李守心的商隊來,紛紛圍上來:

  「行行好吧,給點吃的!」

  「祝您大富大貴,財源廣進,買賣達三江。」

  「願您生意越做越紅火,好歹施捨點吧,我們忘不了你大恩大德的!」

  「……」

  此番景象看的李守心心中發酸,不論男女,那都是衣不遮體,老人背上的孩子,早已餓的臉色發黃,他連忙命人大車中的糧食,分散於眾人,哪知道人群越聚越多,沒一會兒工夫,幾百人便圍了過來。

  旁邊的黑熊怪一看見這景象有些著急了,大叫道:

  「東家再這樣施捨下去,我們駝隊中的糧食,自己都不夠吃了!」

  這時,對面街上一個稍微大的鋪面,鑽出來一個,身披黑狐大衣的白胖老闆,笑呵呵的說道:

  「這城中的難民多了去了,照你這麼施捨,非得把家當賠光不可,我就奇了怪了,兵荒馬亂的年月,居然有人到這裡做生意,敢問閣下賣的什麼?讓我也長長見識!」

  李守心才注意到此人,這一身華貴裝扮,光身上的黑狐皮大祆,陽光一照,寸許長的毛髮,閃閃發亮,一看就非俗物,價錢不菲,跟著還禮道:

  「敢問閣下尊號?我來自蒲州,千里到達這苦寒之地,不為別的,只為賣鍋,主要經營砂鍋,還有一批棉布,絲綢……」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見這位胖老闆的身後,有一個夥計剛剛掛上粉刷好的招牌,招牌上寫的三個大字,盛義號。

  媽的,真是冤家路窄!

  盛義號正是張家的產業,本來這個分號的掌柜應該是由自己來做的,奈何現在與張家已經鬧翻,此人怕是代替自己而來。

  那胖老闆不知情,笑著拱手道:

  「我姓張,蒲州張家的張,賤名守仁,本來是我們老張家的管家,這一次外放到分號當掌柜,沒想到是這破地方,瞧我身後這鋪子,前幾天才剛搭建起來,之前已經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李守心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旦說出,只怕對方一定會如雷貫耳,張家人竟然把自己的管家都派來了,分明就是為了來對付自己。

  有心隱瞞,心想算了,此一時,彼一時也,要是自己沒傍上陳洪這棵大樹,真得避避風頭,而今卻不用了。

  他朗聲道:

  「原來你就是張家人派來的掌柜啊,實不相瞞,你那個位置原來是我的,奈何你們張家人出爾反爾,張四象竟然派你來對付我,那你可得小心一點啊,小心我讓你把這鋪子輸給我!」

  「你……」

  張守仁聽了這話,遲疑半天,死死盯著他的臉,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原來你就是李守心啊,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嘖嘖嘖,你也沒長得三頭六臂啊,怎麼能讓我們東家對你如此發愁,嘿嘿嘿,要不你來我店裡坐坐,只要你不怕我給你下毒!」

  李守心一聽這話哈哈大笑:

  「你這個人還是比較有趣,本來我是不去的,一聽你要給我下毒,我還得上趕著去!」

  張守仁呵呵冷笑:

  「可我的店裡沒有茶葉啊,也沒有你要喝的什麼,三十年陳釀竹葉青一類!」

  「我有,你只需要有一張桌子,兩個椅子,剩下的我提供,咱們兩個人也算是萍水相逢,是不是棋逢對手,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在我看來,你到底還是差我一招!」

  「既然如此,你就來吧,我可醜話說到前面,真要進了我的門你被毒死了,可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我和你本來就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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