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鑫的事情實在出乎夏樂葵的意料，圓滿解決後，壓在胸口的重石落地，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那種去年俱樂部糾紛解決後，甘願為裴熙做牛做馬的心情又冒了出來。

  他不會安慰人，可默默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暖到了心底。

  夏樂葵在回程的巴士上又睡了一覺，卻做了個不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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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熙站在舞台上，她在台下遠遠仰望，終於等到他下台，她興沖沖地跑到最前方沖他揮手，卻被他冷漠地問：「你是誰？」

  狂熱的粉絲們蜂擁而上，將她越擠越遠，到最後，她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遙不可及。

  醒來後，夏樂葵拉起裴熙的手，一會兒十指相扣，一會兒比劃大小，一會兒貼上自己的臉，最後吧唧一聲，響亮地親了他一口。

  真不可思議，可以碰，可以捏，還可以親。

  夏樂葵嘿嘿傻笑，又親了一下。

  裴熙無奈地反抓住她，啞聲道：「別鬧。」

  小姑娘眨眨眼：「你不也這樣？」

  裴熙一怔，她竟然會頂嘴了。

  「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對我……對我……」

  她的臉頰燒了起來，害他也臉紅了。

  儘管在獨處時有過情難自已的親熱，但兩人白天又經常變得像陌生人般拘謹。

  「前輩，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裴熙的紅暈蔓延到了脖子根：「……」

  「說嘛。」

  「……」

  夏樂葵晃晃他的手臂，學著邱櫻的腔調，甜甜糯糯地叫：「裴哥哥，你說嘛。」

  裴熙冰封的表情開始碎裂。

  自從告白後，她越來越無法無天。

  其實仔細回想，她以前就有點不對勁了：莫名其妙拉他的外套拉鏈，被制止後落荒而逃；走路故意搖搖晃晃，不時回頭偷瞄他；休息室里睡迷糊了，摟住他的脖子就親，還把舌頭伸進來……

  解他扣子的動作也很熟練……

  她都跟人學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如果那天進休息室的不是他，她難不成還……

  見對方始終沒有反應，臉色愈加凝重，夏樂葵大著膽子，將腦袋探到他眼前，清澈見底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純真無辜。

  「裴哥哥……」

  裴熙垂眸，忽然伸手捏她的鼻子。

  「疼疼疼……」

  近鄉情怯，遠遠看見俱樂部大門時，夏樂葵的腳步逐漸變得沉重。

  大勇過世的噩耗，鋪天蓋地的誹謗，被敵人逼入角落的炮火，舞台下的噓聲，母親狠狠甩來的巴掌……

  令人恐懼的寒意瞬間蔓延上來。

  「一會兒我得先跟大家道歉，因為我的事連累隊伍戰績，還害你一起被罵……」怕被俱樂部里的人撞見，夏樂葵不敢和裴熙靠得太近，只能跟他說話轉移注意力，「前輩你這麼優秀的人，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吧？」

  裴熙淡淡道：「有。」

  夏樂葵難以置信：「你也被罵過？」

  裴熙牽住了她的手，「嗯。」

  哎？！

  他用指腹摩挲她的手背，掌心傳來的溫度令人安心。

  可是……

  不知從哪聽到風聲，回到俱樂部後，《槍陣精英》和《Conquer》分部的一隊竟然齊聚訓練室。

  「樂葵！」

  門開後，邱櫻第一個跑上前，她瞥了裴熙一眼：「你總算回來了！你不在的時候，有的人茶不思飯不響，每天滿世界找你，我們剛剛得到你的消息，他轉眼就定機票走了。」

  夏樂葵耳根發熱，想鬆手，卻被裴熙抓得更緊。

  季向空懶懶散散地斜倚在桌邊，將語調拖得長長的：「有的人哪，一邊說著對妹子沒興趣，一邊關注妹子的一舉一動，人家交了什麼朋友喜歡吃什麼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個潔癖，妹子穿過的衣服送回來後說是要扔，結果卻藏了起來。」

  裴熙的臉驀地黑了。

  「有的人禁止別人接近妹子，美其名曰……」林逸軒板起臉，冷冰冰地說，「她想好好打比賽，別去影響人家。」

  他學得太像，逗得大家笑出豬叫。

  「當初純潔的我還真的信了，現在想想，這個人還對哪個後輩這麼上心過？」

  眾人一致搖頭。

  林逸軒表情幽怨：「後來因為和妹子距離太近，我被有的人踹凳子，拔顯示屏接線，壁咚，冷暴力，挨了不少整。」

  邱櫻拍拍他的肩：「別說你個大男人了，就連我跟妹子啵一下，有的人冷颼颼的目光就掃過來了。」

  「總而言之，有的人賽場猛如虎，情場慫如狗。」沈奇蹺著二郎腿，掰著手指數落，「買了一堆東西不敢送，逮著個機會幫人剪頭髮還不敢抱，妹子生病了倒是有膽子去送飯，結果估計半點好處都沒撈到。」

  陸天晴的面膜都快笑裂了，他忽然一個急剎車收住表情，扭頭問隊友：「不會吧，你們早看出來了？」

  「廢話。」沈奇嗤笑道，「我又不是你這種初吻還在的小屁孩。」

  陸天晴的笑容瞬間消失。

  顧意老實地點頭：「隊……啊不，有的人……挺……挺明顯的。」

  在陸天晴有反應前，沈奇補刀：「可能這種愛的眼神，只有被愛過的人才能體會到吧。」

  單身狗被戳中了痛點，陸天晴只能捂住胸口，拿他人泄憤：「有的人弱爆了！我媽媽說，愛要大聲說出口！」

  沈奇嘖嘖搖頭：「是啊，有的人不敢碰，還不許別人碰，也是絕了。」

  林逸軒嬉皮笑臉地走上前，輕推裴熙的肩：「我們說』有的人『，你臉紅什麼？」

  夏樂葵聽懂了他們的意思，又喜又羞，擋到裴熙身前，尷尬地擺擺手：「大家別開前輩的玩笑啦。」

  邱櫻起鬨：「哎呀，樂葵現在都幫他說話了，有的人沒白疼你。」

  夏樂葵更窘迫了：「哎……我……」

  「那是，樂葵妹妹在有的人面前一直都很乖。」

  「沒錯，對我凶得要命，見到有的人就變成了溫順的貓。」

  「那肯定啊。」夏樂葵的臉頰越來越紅，她低下頭，聲音一點點小下去，「我喜歡他嘛……」

  整個房間忽然陷入沉默。

  片刻後，邱櫻一把將夏樂葵抱進懷裡，用下巴蹭她的腦袋：「嗚……好可愛！有的人命真好！我反對這門親事！」

  「基地里不談私事。」裴熙打開門，冷冷地下逐客令，「外人請回。」

  然而大家依舊沒有消停的意思。

  「我也反對這門親事！」

  「我也反對這門親事！要有的人跳熱舞才答應！」

  「我也反對這門親事！要有的人擺流水宴才答應！」

  「我也反對這門親事！要有的人赤膊繞基地後空翻一圈才答應！」

  「都給我出去！」

  玩鬧過後，房間裡只剩下《槍陣精英》分部的人。

  夏樂葵才知道，裴熙已將對她的心意告訴了俱樂部高層，否認了先前她那套單相思的說辭。這個消息很快在俱樂部內傳開，一隊主力兩情相悅、雙向暗戀的真相雖出乎意料，但確實有跡可循。

  陸天晴興奮地說：「高層問及大家的看法，結果全員力挺你！」

  「經理要等你回來後再做定奪。」沈奇輕拍她的肩，「你可得爭氣啊，拿出平時凶我的氣勢來，捶爆敵人的頭！」

  話都被隊友說完了，顧意倒了杯水，放到夏樂葵的桌子上：「加油。」

  夏樂葵目光閃動，過了好久才開口。

  「我離開之前的那段日子，狀態特別差，不僅是因為那些惡意詆毀，更多的是因為跨不過一道坎。」

  她攥緊手掌，骨節發白。

  「待在基地里的每分每秒，我都會想起勇哥。

  「想起他已經不在了，我就胸悶，懊悔，痛恨自己。

  「恨自己不爭氣，沒能讓他看到冠軍的獎盃，沒能打好他熬夜苦想的戰術……我對不起勇哥……

  「如果我再關心他一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來。

  「樂葵……」陸天晴張了張嘴，不知如何安慰。

  就連沈奇都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嘆了口氣。

  在這令人神傷的當口，裴熙起身，告訴大家，大勇的舊友探訪他時，與大勇說了一段話，舊友後來發現，自己無意中錄了音。

  幾經波折，對方將這段錄音傳給了裴熙。

  時間在他們出國比賽慘敗之前。

  「我活不了多久了。」

  手機里傳出第一句話時，聽見大勇熟悉的聲音，夏樂葵倏地熱淚盈眶。

  「這一生沒拿過什麼好成績，唯一的驕傲就是樂葵，她是我在職業圈存在過的證明。

  「我知道，哪怕通宵看再多錄像，為她準備再多資料，她也許也贏不下這次比賽。

  「《槍陣精英》是中國電競的弱項，就算她以後真的代表中國出征，將來在國際大賽奪冠的希望依然渺茫。

  「可是競技不就是這樣嗎，只有一個站在山頂的冠軍，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拼盡全力往上爬，將汗水灑盡，將淚水流盡，最終在半山腰遺憾止步。

  「這個圈子裡的很多女選手，因為覺得女人打職業賽沒有希望，因為畏懼艱難險阻，就紛紛轉型迎合市場。她們或許活得光鮮，收穫了名與利，但就在拋棄初心的那一刻，她們已經輸了。

  「然而樂葵頂著高壓、貧困、偏見，忍受著謾罵詆毀，冒著槍林彈雨堅定地往前走，沒有人可以擊垮她，就算失敗了，她也是站著倒下的。

  「樂葵從來沒有輸過。

  「能一路陪她走到現在，見證她的成長，我也沒有輸。」

  霎時間，心臟像是受到重重一擊，熱血上涌，全身的細胞都躍動起來。

  像是有火噴涌而出，烈焰滾滾，天崩地裂，沖碎迷茫與顧慮，吞噬失意與悲傷，只剩那股橫衝直撞的倔勁和那股絕境求勝的渴望。

  夏樂葵抬起手背捂住眼睛，哭得聲嘶力竭：「勇哥……對不起……」

  裴熙輕揉她的腦袋：「不用道歉，你從未真心想過離開，不是嗎？」

  夏樂葵擦乾眼淚，咬住下唇，狠狠地點頭。

  「樂葵，」裴熙、沈奇、顧意、陸天晴同時向她伸出手，「歡迎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