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考慮到隊員們的心情，俱樂部特准了幾天假。

  在外面為尋找夏樂葵的下落奔波了一整天，回到基地後，裴熙被陸天晴拉進了訓練室，顧意指了指自己的大屏幕：「隊長，你快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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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瀏覽器正在播放最大的電競資訊平台的首頁採訪，視頻下方是詳細的文字記錄。

  「Phoenix緋聞風波不斷，』電競圈創世神『Summer發聲力挺裴皇！」

  「轉項目是他自己的決定。」Summer端坐在沙發上，將目光掃向鏡頭，面對千萬玩家，鄭重開口，「裴熙從小最喜歡的就是槍戰射擊遊戲，選擇與我相同的MOBA類項目《Conquer》出道，起初是為了替我延續夢想，後來，他成為了當之無愧的中國《Conquer》第一人。」

  這段往事初次被公開提及，彈幕一片譁然。

  「去年，他在自己的職業生涯黃金期宣布轉項目至《槍陣精英》。

  「眾所周知，《槍陣精英》是全世界最具影響力的競技遊戲之一，亞運會FPS第一人稱射擊類的入選項目，但是，它目前卻是中國電競的弱項。

  「轉項目之前，他告訴過我，他希望能夠帶領中國的《槍陣精英》戰隊與歐美強隊一較高下，打破列強不可戰勝的幻象，有朝一日讓中國國旗也能飄揚在《槍陣精英》的賽場上。

  「挑戰霸主的路並不好走，請大家給他機會重新開始。」

  話音未落，觀眾席掌聲雷鳴。

  主持人問：「你怎麼看待裴熙從世界第一到國際比賽墊底？放棄國內最熱門的項目《Conquer》，人氣不斷被新秀追趕，他心裡真的沒有落差嗎？」

  Summer聞言，笑著搖搖頭：「沒有人會在巔峰永遠不下來。

  「在我還是職業選手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會有人打敗我，超過我，創造新的神話。然而，這就是競技的魅力。雖然終究難免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被遺忘在時光的長河裡，但是，我流過的汗和淚，收穫的掌聲和榮耀，全部真實地存在過。對裴熙來說，情況也是一樣。更何況，我堅信，他一定會再次登頂。」

  評論區風向驟變，源源不斷地出現「裴皇對不起！」「裴皇加油！」等回復。

  訓練室里，裴熙依舊頂著白板臉，表情毫無波動。

  其他人聽得目瞪口呆，陸天晴甚至感動得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不愧是我們隊長的表哥，真的帥！」

  自打轉型幕後，除了偶爾直播時玩笑般開啟「故事會」模式，Summer鮮少點評電競圈內的焦點新聞，如此嚴肅地參與訪談，長篇大論地公開支持某位選手，這還是頭一回。

  大神出馬，效果立竿見影。

  相關報導全方位跟進，雨後春筍般爆出裴熙出道前在其他FPS遊戲裡的高分紀錄。

  電競圈元老陸續轉發，Phoenix的冠軍戰隊《Conquer》分部全員力挺，一夜間壓下了之前關於裴熙為了私情轉項目的風言風語。

  去年，裴熙被夏樂葵追夢的熱情打動，起了轉項目的念頭，可現實存在的許多因素令他遲遲不敢下決心。

  他猶豫再三，才與隊友和表哥商量，竟意外得到了一致的贊同。

  其中，Summer的話語給了他極大的勇氣。

  「如果你感到迷茫，我會提供建議，幫你分析利弊，然後，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裴熙抿唇，不自然地低下頭，沒有看他。

  「唉，真是不可愛，可誰叫你是我的寶貝弟弟呢。」Summer一本正經的表情瞬間垮台，抬手揉了揉裴熙的腦袋，「別總冷著臉，偶爾也對哥哥撒撒嬌嘛。」

  他的掌心寬厚溫暖，裴熙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將自己的髮絲弄亂。

  一些塵封已久的回憶漸漸甦醒。

  「我們不要帶裴熙，總是被虐多沒意思。」

  「他好難相處啊，就像個冰塊一樣。」

  「這種沒吃過苦頭的天之驕子，根本不會想跟我們在一起吧。」

  ……

  光芒太盛，令人畏懼，鶴立雞群，終究形影相弔。

  與其等著被孤立，不如先一步遠離人群。

  裴熙至今記得，年少時獨自坐在角落裡的台階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畫，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忽然有人坐到他身邊，為他畫的向日葵加上了笑臉。

  他偏過頭，對上了同樣燦爛的笑臉。

  每當裴熙孤單時，這個人總會出現在他身邊。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兩人份的話。

  他胡攪蠻纏地要求比試誰進的球更多。

  他編造各式各樣遇難的謊言，在裴熙匆忙跑去救場時哈哈大笑。

  時常遇到結伴的朋友過來邀約，他笑著拒絕：「不好意思啦，我要陪我弟弟。」

  對於他的好意，裴熙從不感恩，始終冷漠，一直到……

  「哥哥我正式開始打職業賽了，厲不厲害？」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裴熙點點頭。

  「我以後住基地，一年才能回來一次。」

  裴熙的動作頓住。

  Summer走出幾步，轉身沖他揮手：「記得看我的比賽！不要太想我！」

  裴熙沒作聲，沉默地注視著他和一群朋友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逐漸消失不見。

  一晃多年，再次重逢，Summer為了保護裴熙，被因瘋狂嫉妒而前來鬧事的暴徒打傷，對外聲稱車禍。

  嚴重的手傷無法恢復，最終，Summer被迫退役，結束了職業生涯。

  最後一戰結束後，Summer站在舞台上向全場觀眾告別。冠冕加身的英雄落寞離場，粉絲們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大喊，整座場館瀰漫著悲慟的嗚咽聲。

  裴熙坐在台下，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當晚，他拿到表哥用過的鍵盤和滑鼠，做了一個決定。

  Summer一手建立的戰隊損失了作為靈魂人物的隊長，同一時間，裴熙以遊戲IDSummit入隊，新生代第一中單橫空出世。

  為了帶領隊伍重振往日風采，裴熙傾盡全力，哪怕《Conquer》並不是他的最愛。

  然而，他沉默寡言、孤僻冷傲的性格，終究沒能讓願望成真。

  面對這樣的結果，Summer並未責怪他。

  「裴熙，人不能總為別人而活。」

  他斂起笑容，抬手指了指心臟的位置：「真正想要的東西，你找到了嗎？」

  那個時候，裴熙無法回答。

  此時此刻，看完Summer的採訪，裴熙闔上眼，腦海中無數的畫面如同放映電影般一一閃現——

  他將行李從《Conquer》分部搬走時，隊友逐一上前輕拍他的肩膀。

  季向空：「跟著我做了那麼久的打手，你也是時候出去獨當一面了。」

  林逸軒：「小裴裴，在新隊伍里不適應就坐地下哭啊，哭完了可別嚷嚷著想回來。」

  孫澤毅：「勇敢往前走吧，人生就是不斷踏上新的旅途，跌倒，然後變得更強。」

  夏凌：「裴哥，你一定能成為季哥那樣了不起的隊長，我們都拭目以待。」

  畫面翻轉，浮現出《槍陣精英》分部建隊以來，每日晨跑、講圖、練槍、復盤、訓練的一幕幕。

  輸了分析戰局，相互打氣，贏了擊掌狂歡，宵夜與高歌相伴，時而歡笑，時而落淚，跌宕起伏的情緒仿佛被譜成了激盪的樂章，奏響在通往彼岸的途中。

  大勇叉著腰罵罵咧咧，見誰偷懶就捲起雜誌打誰的腦袋。

  沈奇雙腳搭在椅子上，吊兒郎當地窩在電競椅里看復盤。

  陸天晴一邊飛快地操作一邊控制著爆粗口的衝動，憋得滿臉通紅。

  顧意一絲不苟地擦拭著盆栽的枝葉，被人點名後回過頭，露出憨厚的笑。

  「我是戰隊的肉盾，保護隊友是我的責任，明天的比賽，你就放心在我背後輸出。」

  陽光下，樹影斑駁，夏樂葵屈起纖細的胳膊，目光灼灼：「所有的傷害，我來扛。」

  ……

  真正想要的東西，你找到了嗎？

  不知不覺間，原本陰冷偏僻的角落已經被各式各樣的存在填滿。

  「我想和大家一起努力，在次級聯賽小組出線，打入八強，然後是升降級賽，頂級聯賽，全國冠軍，世界盃……我們已經走了前半程，接下來也要一起走。」

  訓練室里，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這清冷聲音的源頭。

  裴熙抬頭，漆黑的眼瞳中，迷霧逐漸消失。

  他背光而立，站得筆挺，一字一頓地說：「我是《槍陣精英》一隊的隊長，我不會讓戰隊解散。」

  也不會讓她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