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以多破一的後期新神話

  17.1 宋元以來新神話的發展趨勢

  至隋唐時期，中國統治者的正統的皇家宗教已由一變三，皇天上帝的一統地位已經動搖，佛道以正統的身份在皇家的神壇上風光無限。這種主流社會的多元局面更加助長了民間多神勢力的滋長。隋唐以後社會生活的巨變已使傳統的神靈無法滿足民眾的精神需求，於是，一場新的神話運動開始了。

  宋元以來的中國社會出現了與前朝顯著不同的特徵：

  第一，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規模與陣勢。除了少數民族統治者將華夏傳統神話和自身原有的神話相結合進行文化統治外，面對帶有民族壓迫性質的階級壓迫，民眾於神話中作何反應，這是中國神話面臨的新問題。一種以反抗民族壓迫為動機的神話，這個時期在民間流傳，成為社會變革的因素。

  第二，中國封建社會自中唐以來，特別是在「兩稅法」實施後，出現了社會轉型的契機，原先封閉而僵化的經濟格局開始改變。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宰相楊炎主持進行了稅制改革。這項新的稅制規定，國家按照支出的需要確定徵稅數額，按照個人資產與田畝的多少定額納稅，這樣實際上是廢除了人頭稅，納的是財產稅。這是一次對土地私有化的法律承認，認可了土地兼併這一事實。它的直接後果一方面讓農民失去土地的進程加快；另一方面，這種土地集中造成的勞力剩餘為城市發展提供了一批生力軍，部分農民脫離土地，使一定程度的商品生產有了可能。宋元以來，工商階層逐漸壯大起來，他們的精神需求又使中國神話陣營再度擴容。手工業者及商人廣泛的神靈信仰，極大地豐富了中國神話的內涵。

  第三，宋元以後，中國封建社會的專制統治逐漸強化，統治者力圖以一統的神話制約民眾的舉措遭到了民眾的抗擊，正統神話與異端神話的對峙在新的形勢下又以新的形態表現出來。神話領域裡的矛盾再度加劇。

  以上三個方面是隋唐以後中國神話在主流文化之外所出現的新趨向，它從根本上改變了傳統神話的格局。其顯著特點就是民間神話以不可阻擋的趨勢衝擊著皇家神話的獨尊地位，無論是工商業者還是普通農民及反抗民族壓迫的民眾，他們創造的神話所呈現的豐富多彩局面都是前所未有的。儘管面臨著種種高壓，它們仍以頑強的戰鬥力抗擊著外在的迫害，鑄就了中國文化史上的奇觀。

  民間神話的一大特點是不受任何派系的神話束縛，完全以一種以我為主的姿態去剪裁傳統神話，因而任何一種神話體系在民眾面前立刻被離散而遭重組，民間神話以強烈的功利性粉碎了傳統神話的體系性。民間神話實際上成為一大雜燴，嚴密的佛教神話及頗有秩序的儒教神話與道教神話均遭分解融匯，往往佛爺、老君及各種天地神靈供奉到同一祭壇上而相安無事。雖然神話世界一時因失去了規範而亂作一團，但重新煥發出了它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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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間神話的另一特點是以世俗性掃蕩了宗教神話的神聖性。莊嚴的神靈遭到奚落戲弄，在民間神話里，他們無法威風八面，反而被民眾樹立起來的神話英雄所整治。昔日至高無上的神靈跟一個微賤的地方小神並列在一起，對於前者，這是一次大的失落，而對於後者來講，則是地位的陡然飆升。這一現象從一個側面說明：儘管統治者在挖空心思強化其專制秩序，但這種一廂情願的舉措並不得人心，人們在努力毀滅這種秩序。如佛教中的主神如來，道教中的大神玉皇大帝，這些在宗教世界裡的神靈主宰，在民間神話里往往成為反面角色。這一切都說明中國後期的宗教脫離民眾已日益引起大眾的不滿，由於統治階級利用佛教、道教作為統治工具，這種宗教已具有很強的正統色彩，跟民眾願望相去甚遠。

  民間神話的第三個特點是它的強烈異端色彩。隨著歷史的發展，宗教本身也發生了變化，既有正統的宗教，也有在野的異端宗教。這種異端宗教在新的歷史時期里發展成派系眾多、規模宏大的民間宗教勢力。民間宗教的神話一方面竭力去褻瀆正統的神靈，另一方面也為自己的神靈塗脂抹粉。異端色彩成為隋唐以後中國民間神話的一大顯著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