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李氏神話的衝擊力

  統治者所嚴厲禁止的淫祀妖神，固然是針對整個民間宗教，但對道教的壓制卻更為嚴酷。儘管佛教「胡神」也多遭斥廢，但在整個魏晉南北朝時期，各路道教教派的反抗與統治者對它們的鎮壓以及道教自身向統治者的皈依等事跡卻十分引人注目。在這一過程中成長起來的道教神話在後期中國神話中占有重要地位。

  我們前面所述的於君道，其自身並不存在有意地、直接地傷害統治者的行為。它因替人治病靈驗、符水靈驗而獲得民心，其矛頭並不是直指統治者。相反，于吉為孫策效力，但這種來自民間的威信本身就是對統治者的傷害，所以作為異端遭到打擊是十分自然的。崇祀孔子，貶斥老子，至少在唐以前的統治文化中是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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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教究竟在哪些方面妨害了統治者的利益呢？我們這裡不想就其教義作廣泛的闡述，單就與神話密切相關的部分所產生的影響進行一些分析。

  一類是托老君之言為讖，煽起反統治者的武裝起義的火焰，或者將當年的鬥爭史化為神話，成為繼續鬥爭的精神武器，其行為是對黃巾傳統的繼承。

  其間影響最大的是東晉末孫恩、盧循以五斗米道發起的一場大亂。《晉書·孫恩傳》載，孫恩為孫秀之族，世奉五斗米道，孫恩叔孫泰師事錢塘杜子恭，有秘術。孫泰頗浮狡有才，百姓敬之如神，四方之人多從求秘術。「泰見天下兵起，以為晉祚將終，乃煽動百姓，私集徒眾，三吳士庶多從。」後孫泰事發被誅，眾人認為他沒死，是「蟬蛻登仙」了。孫恩繼起，往來於吳會與海島間。觀孫恩之起兵，固因東晉亂離，民眾欲反，而參與造反者多為五斗米道所宣揚的仙道所誘。起義者撤離時，女教徒有嬰兒不能帶走，便用竹筐盛嬰兒投於水，說：「賀汝先登仙堂，我尋後就汝。」[16]至於這些仙堂是何種境地，因史載有闕不可確知。然而，民眾既然如此狂熱，其仙堂的迷人程度可知。孫恩所統民眾並不完全是因苦難忍無可忍而揭竿而起的，他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一種宗教的感召而參與造反的。造反者並非都是民眾，江南士族也多信五斗米道，孫恩妹夫盧循就來自著名的士族家族。因此，這次造反不能稱為純粹的農民起義。孫恩、盧循起義破壞性很大，東晉因此衰落，而五斗米道也因此遭重創。

  道教的另一支影響大且歷時久的反抗勢力乃是民間綿綿不絕的李家道李弘造反。李氏在民間的影響，最早應從西漢末年新莽當政時算起，那時光武帝劉秀欲復漢室，與宛人李通結盟，編造讖語云「劉氏復興，李氏為輔」，劉秀以此讖做了天子，可這個讖語強大的能量並未就此消歇。西晉時期，人們還在動這一讖語的腦筋。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江夏義蠻張昌雲「當有聖人出為民主」，他不好意思讓張氏作為聖人，於是以山都縣吏丘沈充聖人，並易名劉尼稱帝，依漢故事行火德，以應「劉氏復興」。張昌自立為相併易名李辰，以應「李氏為輔」之讖。李氏在民間竟有如此大的感召力！

  此「李氏」尚未與道教相涉，至西晉末年，眾多號稱李氏道教徒的道教徒則據此讖語自壯了。《晉書·周撫傳》云：

  時有道士李脫者，妖術惑眾，自言八百歲，故號李八百。自中州至建鄴，以鬼道療病，又署人官位，時人多信事之。弟子李弘養徒灊山，雲應讖當王。故（王）敦使廬江太守李桓告（周）札及其諸兄子與脫謀圖不軌。時（周）莚為敦諮議參軍，即營中殺莚及脫、弘，又遣參軍賀鸞就沈充盡掩殺札兄弟子……

  這兒明明寫著，李弘被殺了，可李弘卻如雨後春筍，到處出現。凡道教徒造反者，都自稱李弘，李弘成為反叛的一面神話旗幟。

  當時有道經將李弘與老君聯繫起來，李弘就這樣成了教主的化身。唐長孺先生指出：「『老君應治』和『李弘應出』二者是相互聯繫的，李弘即老君轉世。」[17]有一部《老君變化無極經》這樣說：「老君變化易身形，出在胡中作真經。……胡兒弭伏道氣隆，隨時轉運西漢中，木子為姓諱弓口，居在蜀郡成都宮。」又有《太上洞淵神咒經》則講得明白：「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樂。」因為李弘與老君的這種關係，其影響力便十分強大。

  此時為晉宋之際，劉裕欲王天下，也用這一頗古老的「劉氏復興」讖語，而道教徒也拋出「李氏為輔」，欲以為帝王師。這類讖語，實為西漢末年讖語的翻版。[18]「劉氏復興，李氏為輔」的讖語形成了魏晉南北朝至隋時期一股強大的與朝廷相對抗的勢力，史書所載託言李弘而反者達十餘次，其著名者如：

  貝丘人李弘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遂連結奸黨，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19]

  太和中，蜀盜李金根、廣漢妖賊李弘並聚眾為寇，偽稱李勢子，當以聖道王，年號鳳皇。[20]

  淮上亡命司馬黑石推立夏侯方進為王，改姓李名弘，以惑眾……[21]

  十月，巴西人趙續伯又反，有眾二萬，出廣漢，乘佛輿，以五彩裹青石，誑百姓云：「天與己玉印，當王蜀。」[22]

  丁酉，扶風人唐弼舉兵反，眾十萬，推李弘為天子，自稱唐王。[23]

  自晉至隋，前後數百年，而李弘的形象歷久常新。每個造反者總覺得自己的力量不夠，需要仰借李弘的力量，可見，李弘是深得民心的，是一筆可貴的神話遺產，它積蓄的能量也為李唐王朝的建立提供了強大的神學支持。

  李家道的神話要跟朝廷的君權神授神話分庭抗禮，它擺出的姿態是要將朝廷取而代之，而由李弘上台執政。因此，李家道及李家道的神話是這一時期最大的異端勢力，在道教中最具反叛精神。

  關於李弘其人，近年大得學者的關注，人們往往花氣力去探討李弘的真實身份，結果勞而無功，因為歷史上曾有過的李弘跟道教徒所奉的李弘兩樣，李弘實際上已成為一個神話人物，在民間廣為流傳，道教徒也推波助瀾，真李弘已不存在。在道教的經典里，他被說成是老子的化身。《道藏》正乙部滿字號《太上三天內解經》說：

  老子帝帝出為國師，伏羲時號為郁華子，祝融時號為廣壽子，神農時號為大成子，黃帝時號為廣成子，顓頊時號為赤精子，帝嚳時號為錄圖子……變化無常，或姓李名弘，字九陽；或名聃，字伯陽。……或一日九變，或二十四變，千變萬化，隨世沈浮，不可勝載。

  又《道藏》洞真部寒字號下《度人上品妙經四注》唐李少微注云：「李弘為金闕後聖太平真君，來劫下為人主。」[24]地位是如此之高，幾乎就是道教的最高神了。所以，李弘不是歷史人物，而是神話人物。既然他是老子的化身之一，所以感召力特別強，歷代農民起義信奉他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