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7:21 作者: 若虛

  漢嘉太守黃元的叛亂在沉寂了一個月後,因風聞諸葛亮東行省疾,以為朝中空虛,再此高揚反旗,火燒臨邛城,兵鋒所向,一片披靡亂象。

  坐鎮成都的太子劉禪收到叛亂檄書,無措手足,外邊對黃元叛軍的動向傳得沸沸揚揚,有說他要兵臨成都,有說他打算南下越嶲,勾連南中有反側之心的大姓,把叛亂的火焰燒向蜀漢的整個南方,也有說他正順水路潛向白帝城,道路紛議,亂鬨鬨像沒頭蒼蠅,皆是一派捕風捉影的瞎琢磨。

  「該怎麼辦?」劉禪握著檄書滿地亂轉,求告地去問楊洪。

  

  楊洪一點兒也不慌亂:「殿下可即遣將平叛!」

  劉禪愁眉苦臉地說:「這是常理,只是該去哪裡平叛,叛軍動向不明,不可盲目調兵!」

  楊洪思忖道:「臣以為黃元必定潛向白帝城!」

  「為何?」劉禪迷惑,「諸臣皆認為黃元潛入南中,欲勾連南中反叛黨徒。」

  楊洪分析道:「黃元在南中素無恩信,為南中夷人所厭棄,他入南中討不著好處,何故以身犯險?料其所行,不過欲乘水東下,窺視主上平安,若不得志,則奔吳求活也。為今之計,莫若遣將在南安峽口扼守,門戶緊閉,黃元可成擒也。」

  劉禪睜了睜眼睛:「當真?」

  楊洪胸有成竹地說:「殿下寬心,臣不以虛言邀功,乃為社稷謀。」

  該不該聽信楊洪呢,劉禪猶豫了。其實就是做一個決斷而已,甚或是說一聲不需要費多少言辭的命令,於他也像搬動一座山,他既擔心搬不動,又怕搬了一半塌下來害了自己。他平生很少做決斷,父親在時,他是父親馬鞍下唯唯諾諾的小孩童;諸葛亮統領國政時,他是丞相府的帷幕後沒有面目的雕像,人人朝他頂禮膜拜,說話做決定的卻是帷幕前的諸葛亮。

  他偶爾覺得自己很窩囊,在父親眼裡,他永遠是沒有擔當、缺乏膽識勇氣的廢物嬰孩;在諸葛亮眼裡,他更是需要無時無刻呵護的嫩芽,像瓷瓶一樣,摔打不得,非得用不實用的神龕供起來。他愛著這兩個人,又討厭他們對自己的變態愛護,愛護過了頭,便成了人格侮辱。

  一輩子總要做次主吧,哪怕最後失敗了,壯烈的死比窩囊的生有意義,一輩子,一輩子,就讓自己任性一次吧。

  「那,那就這樣吧。」他最後終於說。

  劉禪平生做出的第一個決斷不到一個月便收到奇效,黃元果然順水東下白帝城,走的正是楊洪判斷的南安峽谷,早就在他必經路上等候的將軍陳曶、鄭綽一戰擒敵,黃元被押往成都,以叛亂罪名斬首示眾,漢嘉郡的叛亂塵埃落定。

  緊接著,劉禪又做出了第二個決斷:黃元叛亂誅殺首惡者,脅從者若服罪,一概不問,並且妻孥不連坐,罪不相及。一時,民心大悅,蜀漢百姓都稱讚太子英明果斷,日後一定會成為有道明君。

  原來做決斷是如此快樂的事,這讓劉禪開心起來,平定叛亂的勝利消息在他心裡燃起歡樂的火焰,他第一次有了做君王的興奮感,君臨天下其實很不錯,殺一個人和饒一個人都是沾滿了雨露的恩典。

  劉禪那顆心悄然無聲地膨脹起來,雖然只是短暫的幾天,卻像是嘗到了甜頭,終究會在將來的一天再次喚醒那曾令他痴迷的記憶味道。

  叛亂平息的奏表在四月初送到了白帝城,當時,皇帝正臥在床上,安靜地看著內侍們清點兩口竹笥,裡邊裝著諸葛亮剛給太子抄完的《韓非子》《商君書》,不僅原文謄寫,還加了註解,每一冊書都抄錄得極工整,筆筆見著力度,皆是諸葛亮旬月來熬夜趕工所書,一併要運回成都,以供太子閱讀學習。

  劉備拿過奏表看了一遍,然後遞給諸葛亮,仰面一笑:「我輸了。」

  諸葛亮也笑了:「陛下輸得快慰,臣贏得亦快慰。」

  劉備笑道:「算算看,從我與孔明做賭局,果然是一個月,孔明神機妙算,我不如也!」

  「非是臣神機妙算,而是臣相信太子。」諸葛亮目光堅毅。

  劉備默然一笑,他注視著諸葛亮說道:「孔明有此相信,我放心了。」

  皇帝放心了,他可以放心地把國家交給太子,也可以放心地把太子和國家一併交給他信任的臣子。

  是的,信任,不摻雜任何猜忌、試探、防備的信任,一點兒的污垢都會褻瀆那神聖的信任,劉備想做一樁千古無雙的大事。在說出那驚世的言辭前,他必須首先保證自己心神無二,不能存有任何雜念。只是,諸葛亮能理解他嗎,朝臣們能理解他嗎,天下能理解他嗎,後世能理解他嗎?

  他望著拉開的窗外飄進來的綠樹枝,和風爬過窗台的脊樑,溫柔地盪在他沉思的臉頰,他微笑道:「孔明,出去散散心吧。」

  江上起風,吹得永安宮似乎要飛去天上,陽光在風裡翻滾,讓那風有了暖暖的氣息。

  沿著宮後的山道,諸葛亮慢慢推車前行,劉備安坐車上,身上披著厚厚的絨氈,裹得像個角黍,身後是迤邐相隨的侍從,離他們不遠不近。

  他們行到白帝城的最高處,一時山風呼嘯,遍野回音,俯瞰著腳下奔流不息的長江,江水拍擊兩岸,千岩巨石在波濤的沖刷下,似被斧鑿般留下累累痕跡,霎時胸襟肅然一開。

  「江水滔滔,猶如英雄霸業漸去,終不能回頭!」劉備重重地一嘆。

  諸葛亮給劉備掖好絨氈,說道:「陛下但將身體養好,臣與陛下還要開創更大的霸業!」

  劉備瞧了他一眼:「怎麼跟那些太醫一樣,也學著哄我!」

  「陛下……」諸葛亮想說話,劉備卻揮手止住了:「別說了,也別再哄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我是不行了!」

  他因不想諸葛亮又勸慰,岔開話題道:「說多了喪氣話,且說一樁喜事吧,非得問問你,再不問,只怕又忘記了。」

  「何事?」諸葛亮好奇起來。

  「太子年長,這一二年便當擇妃,我的意思是,」劉備漸漸展開笑靨,「莫若讓果兒與阿斗結成姻緣,你看如何?」

  諸葛亮驚愕得蒼白了臉,透亮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喜悅,他喃喃:「陛下……」他微微顫抖著,艱難地說:「不可。」

  劉備驚詫:「為何?」

  諸葛亮緩慢地說:「陛下錯愛臣女,是臣女福分,奈何臣女卑賤,配不起太子,望陛下另擇佳偶。」

  劉備怪道:「這是什麼話,他們自小一塊兒長大,彼此都甚熟悉,說什麼配得上配不上,這不是實話!」

  諸葛亮又辯解道:「陛下可還記得,在荊州時,有個老道為果兒看命盤,說果兒命中注定不宜婚配,若想一生平安,必要在家清修靜心,還可益壽延年。」

  「道士之言,天命之說,孔明也信嗎?這不是理由。」劉備搖著頭。

  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忍受著,吞沒著,卻最終逼著自己從臟腑里挖掘出痛苦的字眼:「果兒終生不能生育……」淚水的泉眼瘋狂地衝決著閥門,他死命地摁住了。

  劉備驚得難以置信,他責道:「你怎麼不早說?」責怪完了,又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他掐著自己胸中的疑問和驚異,「難為你了……」他停了一霎,用不在乎的語氣說:「可這並不要緊。」

  諸葛亮片時無聲,他俯低了頭,一字一頓道:「可是,臣不敢同意。」

  「為何?」

  諸葛亮的聲音有些微微的發顫:「果兒是個可憐人,由於臣的緣故,她生在戰場,打小體弱,會吃飯便在吃藥,臣覺得對不起她,對她心懷愧疚,畢生無所願,只希望她能得大自在。若一朝選在內帷,臣怕她擔不起責任,請陛下原諒臣這一片為人父的私心。然陛下恩渥賜婚,臣卻無禮拒之,大罪也,請陛下責罰!」他跪了下去,給劉備重重地稽首謝罪。

  劉備懂了,除非是為蟾宮折桂,或者政治聯姻,少有哪家女兒願意嫁入宮帷,在高牆合圍中度過一生,何況諸葛果又有先天疾病,要在後宮立足,難免生出是非,那時生死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他掂掇著諸葛亮的良苦用心,嘆息道:「孔明何罪之有,我也為人父母,明白孔明之心。」他拍了拍諸葛亮的後背,溫存道:「丞相起來吧。」

  諸葛亮緩緩起身,無力地擁出一縷笑:「陛下既說到太子選妃,張將軍的兩個女兒溫良恭淑,可為太子參酌。」

  劉備沒有說可不可,戚戚的長嘆一聲:「阿斗要恨他父親咯……」他惋惜地搖搖頭,「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奈何!」

  君臣仿佛沉入了哀傷的海洋,彼此的思索被海藻纏住,言辭也融化了,長江的濤聲隨風盪上天空,劉備在那巨大的聲響中沉默著,良久說道:「黃元這一場叛亂,卻讓我心中陡起憂患,孔明知其憂乎?」

  「陛下可是為南中?」諸葛亮試問道。

  劉備點頭:「黃元不過風聞朕躬違和,便起反側之舉,我擔心若一旦江河歸海,南中叛亂陡生,不可遏制!」

  這話說到了諸葛亮的心窩處,兩年以來,他便糾纏在皇帝的東征和南中的叛亂間,心思忽而東忽而南,仿佛被風吹亂的指南,為了穩定國家大局,他熬碎了骨血,想爛了頭緒,唯恐後方糜爛,前方受掣,若是兩面遭難,他縱算把自己焚身投火,可能不能救得了這個新生而脆弱的國家?

  「陛下所慮正是臣之所慮。」諸葛亮誠實地說。

  劉備似笑非笑地牽了牽嘴角,認真地盯著諸葛亮,聲音沉靜而有力地說:「孔明,國家需要忍耐。」

  諸葛亮一震,他忽然就透徹明白了,下意識地捏了捏手掌心,濕潤的風迅疾地擦過去,卻把沉重的痕跡留了下來。

  「臣明白。」他沉聲道。

  君臣二人沒有冗贅言辭,卻彼此心意相通,劉備一笑,忽而壓了壓嗓門:「李嚴這個人,孔明以為如何?」

  諸葛亮錯愕於劉備的忽然提問,猶豫了一會兒:「正方……出類拔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劉備微微睨了諸葛亮一眼:「李嚴的才幹,眾所周知,若論忠心,不及孔明一半。」

  皇帝褒一臣貶一臣,諸葛亮有些茫然,又聽劉備說:「荊益之臣素來不和,自我們得益州,東西臣僚時有齟齬,數年之間難以弭平,雖則對益州之臣恩典過望,奈何彌縫猶存,稍不謹慎,恐成蕭牆之禍。」

  諸葛亮意識到了什麼:「陛下的意思是……」

  「我要重用李嚴。」劉備鏗然道。

  諸葛亮是剔透心肝,當即就領悟了劉備的深謀遠慮,這是以重用益州之臣來權衡爭鬥,他由衷地說:「陛下聖斷,臣心服口服!」

  劉備嘆息道:「也唯有孔明能全出於公義,不妒不憤,理會我這番苦心。所謂忘身為公,盡心無私,孔明足當此八字。」他輕輕地扣住諸葛亮的手腕,目光如膠,緊緊地粘在諸葛亮的眼睛裡,「孔明信不信我?」

  諸葛亮不假思索:「臣信!」

  劉備微有些激動,卻沉穩聲音道:「好,望孔明不辭所託,如此,社稷有望,江山有望。」

  他輕輕放開了手,也不說到底要諸葛亮信什麼,柔軟的笑容有如枯木逢春,讓他忽然年輕起來。

  蜀漢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

  諸葛亮來的時候,日頭正偏西,晚照流光灑在皇帝的榻上,皇帝半仰著,翕動的嘴唇里發出的聲音很微弱,他的床前跪滿了人,劉永、劉理兩兄弟跪在頂頭,摳著磚縫直哭得背氣,李嚴跪在他們身後,捂著臉哭得面色發紫,許久不見的趙直竟也守在床邊,卻不似旁人一般悲慟欲絕,倒有幾分冷酷的平靜。

  「是丞相來了嗎?」劉備蒼涼的聲音從流光里滲出,隔著晚霞的光芒,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陛下!」諸葛亮走到他榻邊,牽衽款款下跪。

  劉備在枕上支著手,手腕輕輕地一動,「丞相來了就好……」他望著一地裡跪著嗚咽的臣僚,「你們都聽好了,朕死之後,由丞相與尚書令同典國事,共輔幼主,丞相為正,典事成都,開府治事,尚書令為副,加中都護,鎮守永安宮,統中外軍事。」

  「陛下!」皇帝的話剛落音,李嚴先號了一聲,趴在地上抽抽答答地哭得發暈。

  劉備支撐著歇了幾口氣,抬著手指招了招霍弋:「把遺詔交給丞相,由他宣示太子!」

  霍弋抽噎著抹了一把熱淚,從床邊的大匱里捧出一卷黃帛,鄭重地交到諸葛亮的手裡。

  「你們……」劉備說話的力氣不夠,半晌抖不出下面的聲音,手狠狠抓著枕頭,臉朝著劉永和劉理,艱難地說:「過來!」

  劉永、劉理膝行向前,扒在床邊仍是嗚嗚地哭泣,劉備凝視著他們,訣別的淚水掉出來,摔在地板上,粉碎成數不清的粉末,他哽咽著提起了一抹平靜的笑:「朕留於太子之遺詔,也是諄諄教導爾等之臨別訓誡,當銘於心中,不可稍離!」他停頓片刻,又聚起一些力氣,一字一頓地說:「朕身亡後,汝兄弟當父事丞相!」

  諸葛亮一陣驚訝,劉備推著枕頭說:「去,給丞相執父禮!」

  劉永、劉理一面哭著爬起來,一面朝著諸葛亮下拜參禮,慌得諸葛亮去攙他們:「不敢受!」

  「受!」劉備下著力氣喊道,剎那的威嚴氣勢讓諸葛亮不能拒絕,只好接受了劉永、劉理的參禮。

  劉備的目光滑過跪在床前的一個個身影,其實還有許多話要吩咐,一個人行到末路方才發現沒有做的事原來那麼多,剩下的殘喘日子裡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如何去彌補那些遺憾呢?目光猶如輕飄飄的羽毛從攢集的頭頂上飛過,最後,停在了諸葛亮身上。

  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吁了一口急促的氣,用異常莊重的聲音說:「丞相聽聖旨。」

  皇帝的語氣莊嚴得令人畏懼,諸葛亮不敢怠慢,恭敬地跪拜下去。

  劉備混濁的眼睛泛起了清亮的光,他一字一頓地說:「卿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剎那,死一般的寂靜蓋住了寢宮,首先是李嚴的臉黃了,像烤得太熟的雞皮,還滲出了幾絲青色,他以為是皇帝病糊塗了,偷偷看一眼,病弱的皇帝異常鎮靜,望著諸葛亮的目光也很溫和,甚或帶著幾分李嚴看不懂的鼓勵。

  是試探,是偽說,還是真心?

  李嚴又去看諸葛亮,只能看見諸葛亮的側臉,如被刻刀雕鑿,完美得沒有瑕疵,唇角勾出優雅的弧線,緊抿的唇線從不輕易宣洩心事,平靜的面孔下永遠隱藏著他波瀾不驚的剛強。

  他墜入了大霧裡,皇帝……這是舉國相托嗎?天底下竟有這樣驚世駭俗的託孤,不僅託孤,還托江山,便是周武王託孤周公也沒有這等信任,如果皇帝的這番話是出自真心,那諸葛亮可真是古今第一的託孤大臣。李嚴心裡酸溜溜的,同樣是託孤大臣,諸葛亮得到的是取而代之的君主囑託,他李嚴卻只是屯守邊鎮,還是諸葛亮的副手。

  白帝城託孤,托給諸葛亮一個人吧。李嚴憤憤不平,他感到自己這輩子都會被諸葛亮的光芒壓制,諸葛亮得到的不僅是輔佐幼君的責任,還有持掌整個國家的權柄,從此以後,還有誰敢挑戰諸葛亮的權威?皇帝,真的是把一個國家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忽然流淚了,他輕泣道:「陛下言重了,臣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效之以死!」

  劉備默然凝視他,淚光融化在燈光里,動情地說:「朕對丞相之心,日月可鑑。」

  他費了些力氣,枯木似的手搭住諸葛亮的肩膀:「丞相請起吧。」他向群臣輕輕一揮,「你們都下去吧,丞相留下。」

  臣僚們砰砰磕了幾個響頭,抽著鼻子,抹著眼淚,拖拽著顛顛撞撞的腳步,一個挨著一個退出了寢宮。

  安靜的宮殿裡,風在輕吟,燈光在舞蹈,君臣相對無言,離別的哀愁縈繞著他們,聽見窗外風過路,還以為是死神敲門。

  劉備衰弱地一笑:「孔明再與我下一局棋可好?」

  「陛下衰力,不宜冥思,臣不敢遵旨!」諸葛亮道。

  劉備卻對還留著的趙直道:「元公,我還有多少時辰,夠不夠下一局棋?」

  趙直利落地說:「夠。」

  劉備笑起來:「趙直發話了,孔明遵旨吧!」

  諸葛亮不得已,只好遵從,當下里,霍弋便搬來一方棋盤,穩穩地放在床榻上,在劉備和諸葛亮面前再放上棋盒,知趣地給皇帝送去白子。

  劉備拈起白子,瘦成干骨的手像是拿不動那枚棋子,顫顫地要落下去,他笑了自己一聲:「孔明讓我几子。」

  「陛下擇便。」

  「九子吧,」劉備黠然一笑,「九星天元,先生國手,劉備焉敢拿大。」

  諸葛亮驚住了,白羽扇持起來,倏忽地一歪,拍在床褥上,他愕然道:「陛下,陛下……」

  劉備笑了起來,卻因為力弱,只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早就知道了……孔明無須驚疑,是元直臨別前告訴我的。」

  諸葛亮沉沉地說:「臣有欺君之罪,請陛下責罰!」說著便要拜下去。

  劉備沒有力氣攔住諸葛亮,只好伸手輕輕一鉤諸葛亮的衣袖:「孔明何罪之有,卿擇吾,吾也擇卿,君臣互認知己,人間美事耳!」他拈起九枚白子,分別定在棋盤的九個點上。

  諸葛亮一時震撼,他是真真不知劉備早就知道襄陽那局棋的淵源,握著棋子竟半晌落不下去,若不是挨著矜持,這當口已落下淚來。

  「十六年了,我與孔明認識十六年,時光匆匆,人生便如一局棋,終局之時,便是結束。」劉備專注地看著棋盤,沉重的嘆息聲震撼著縱橫的黑白子。

  「若從酒肆對弈算起,陛下與臣相識十八年。」諸葛亮認真地說。

  劉備想大笑,卻只能從嗓子眼裡彈出一絲咕嚕之聲:「對,是十八年。」他撫著棋盤的邊角,瘦枯的指頭咯咯地夾進了一條縫裡。

  「不,應是三十年。」諸葛亮輕輕把一枚棋子定在棋盤中央。

  「三十年?」這回輪到劉備吃驚了。

  「三十年前,陛下秉持大義馳援徐州,臣當日避難故里,曾於當道目睹陛下與曹軍激戰,自此臣對陛下之英雄風姿久久不忘,不想陛下竟南來荊州,顧臣訪大計,臣終能為陛下驅馳,是為臣畢生榮幸!」諸葛亮緩緩說完,抬頭安靜地看著皇帝。

  「是嗎?」劉備瞪大了眼睛,混濁的眸子像撕開的黑幕,露出灼然的晶光,他顫抖著,淚水幾乎要翻出眼瞼。他喃喃道:「難得,果然難得,原來吾與孔明的情分竟從徐州已開始,上天如此安排,幸甚,快甚,樂甚……」

  棋子從劉備的指間滑落,「當」的一聲掉在棋盤上,仿佛一聲久遠而清寧的哼鳴,如此優雅,如此動人。

  「臣與陛下的情分是從徐州開始……」諸葛亮複述著,聲音有些濕潤。

  劉備笑起來,有些乏力卻認真的笑容在溝壑似的皺紋里淌下,如他此刻不染絲毫虛假的真誠感喟。

  「真快,好像昨天才與孔明認識,十餘年竟已匆匆過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果真不舍晝夜。」劉備唏噓道,他盯著九星天元上的白子,潤澤的光讓他心底蕩漾出溫情的湖水。

  「還記得當年那一盤棋嗎,孔明贈我良言,根基不穩,何以自立,一語驚醒夢中人,如撥雲霧而見晴天。」

  「承蒙陛下記得,臣當年輕狂不知好歹,敢與陛下叫板。」諸葛亮喟然道。

  劉備感慨道:「記得,怎能不記得,十八年來,那一局棋始終不曾忘懷,若說隆中對策是劉備基業草創邁出的第一步,襄陽城那一局棋則是我夢醒之時。」

  皇帝言及當年事,仍然充滿了豐沛的感情,即便生命行到終點,有些言辭,有些細瑣,有些熟人,有些面孔,仍然不能忘懷,他會帶去另一個世界。

  十八年過去了,昔日是壯志未酬的君與臣,如今是生死離別的君與臣,同樣是他們,不同樣的是結果。

  每一枚棋子落下去,都敲出了往事的記憶旋渦,那座被繁華的詩情畫意點綴的襄陽城,那一年霧裡看花的相遇,那一日坐擁春風暢談天下的相知,都像秋風吹落的殘紅,再也開不出滿目絢麗。

  諸葛亮在心底存了很久的傷感都溢了出來,淚水遮蔽了視線,皇帝的面孔,棋盤上的黑白子都模糊起來,寢宮裡的一切都像墳墓里埋藏太久的明器,輪廓在瞬息風化。

  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無論是勝利的狂喜,抑或是失敗的悲傷,亦沒有人分享。十六年,哦,是十八年……其實多少年已經不重要了,便是六十年,八十年,也終究要分離,死亡太匆忙,還來不及做更好的君臣,來不及為理想披上更美的帷裳,來不及在廣袤的天下寫完他們共同的信念,死亡便要奪走知己的生命。

  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皇帝啊,亦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可他要走了,像一陣風,像一片落葉,像窗前隱退的月光,像一粒飛塵。

  走了,離開了,死亡了,這結果真殘忍,真殘忍啊……

  以後還能和誰徹夜暢談,握著手互訴衷腸,聽他說:孔明,你等著我,總有一天,我會怎樣怎樣……

  孔明,

  孔明,

  孔明……

  再也尋不得這樣親切而豪邁的聲音,便是在夢裡,也只是可悲的支離片段。當他不在了,卻去哪裡再尋一個人,願意和自己背負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信念,在艱辛的失敗中也撐持起勝利的信心,彼此偶合的心是這世間最難得的珍寶。

  「孔明為何流淚?」劉備詢問的聲音也像沾滿了淚。

  淚掉在棋盤上,分裂的無數瓣映出每一個字:「陛下恩典過望,臣怕負擔不起。」

  劉備搖搖晃晃地拿起棋子,半晌沒有落下:「孔明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孔明。」

  「臣誠惶誠恐。」諸葛亮含淚道。

  「不,我給孔明傾國之權,是為漢家社稷穩固,無論是誰,膽敢幹礙國政,孔明可便宜行事。」劉備終於把那枚白子定在棋盤上,「孔明專心,別輸了棋。」

  「臣的棋藝大不如前。」諸葛亮自嘲道。

  劉備咳嗽道:「孔明莫要謙虛,你若是敢故意輸我,我定你欺君之罪!」

  皇帝的力氣越來越弱,開始還能自己落子,後來不得不請趙直幫忙,扶著趙直的手將棋子慢慢地擺上棋盤,他喘著氣微微一笑:「昨夜又夢見雲長益德,兩個混帳催著問我討酒喝……我還夢見涿郡老家,鄉東頭的大桑樹蓬蓬亭亭,還與以前一模一樣,老人們說魂歸故里,」他停住了,扭頭瞅著趙直,「元公,是不是?」

  趙直沉甸甸地說:「陛下是該回去了。」

  劉備仿佛來了力氣,笑得大聲了一些兒:「難得聽元公說句實話,你哄了我多少年,如今看我死到臨頭,到底不欺君了!」他笑著笑著便戛然了,殘燈似的力量撐不起他的快樂,他用下巴輕點了一下趙直,「元公,朕令你隨在丞相身邊,少說些謊話,還有半截真話,那更可恨。」

  「呃……」趙直猶疑著。

  「汝敢不遵旨,族妻孥!」劉備威脅道。

  趙直頓時變了臉,劉備扯著嘴角笑起來:「元公自負參透天機,你便斷一斷,今日是否為你大命終結之日?」

  趙直伏著頭,幫劉備落了兩子,不太爽快地說:「遵旨。」

  劉備手裡的棋子飛了出去,他哆哆嗦嗦又去棋盒裡拈起一枚棋子,手腕搭在趙直的胳膊上,借著趙直的力氣,把棋子顫悠悠地擺下去。

  「孔明,」劉備直不起腰來,他靠著身後的隱囊,只是呼氣,卻不吸氣,滯滯地說,「忍一時之憤,國家需要忍耐。」

  諸葛亮把最後一枚黑子落下去:「臣謹記。」

  劉備掃了一眼棋盤:「我輸了……」他向諸葛亮伸出手,諸葛亮靠了過去,皇帝冰冷乾枯的手掐著他的掌心,仿佛把一生的遺恨,一生的惋痛都掐下去,諸葛亮沒想到垂危的皇帝力氣這麼大,他竟一絲也掙不出。

  「陛下放心。」諸葛亮俯下身體,貼著劉備的耳朵說。

  皇帝黯黑的瞳孔漸漸擴散了,他張了張口,微弱的聲音從堵塞的咽喉漏出來:「想回家了……」他最後笑了一下,笑容便凝固在他衰老的臉上,風掠過,也沒有吹散。

  皇帝掐著諸葛亮的手鬆開了,像一截乾柴撞過他的臂膀,他竟覺得疼痛,像拉裂了傷口。

  扶著劉備的趙直陡地一驚,他搭上劉備的手腕,渾身一個激靈,悚然道:「陛下,陛下,駕崩了!」

  諸葛亮跪了下去,淚水奔涌的臉貼住了冰涼的地板,哭泣之聲全沉了下去。

  頃刻間,報喪的哭聲傳遍了永安宮,偌大的白帝城被淚水淹沒了,山下的長江似也被悲痛激怒了,咆哮著奔涌不休,那一朵朵翻卷的白浪仿佛誰過往的悲辛經歷,忽而彈出喜悅的花兒,忽而滅為辛酸的沉默。

  諸葛亮握住那份被淚水浸濕的遺詔,恍惚聽見熟悉的呼喚在天空盤桓,他抬起頭,天花板上有彎彎的白光翩躚如蝶,恍惚是皇帝留在死亡面孔上的微笑,那光亮緩緩地滑下來,淌過光影交錯的牆壁,在窗台上依依不捨地徘徊了很久,而後飛了出去,被一片銀霜吞沒了,那是忽然來臨的月光。

  原來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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