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42 作者: 若虛

  陽光不客氣地登堂入室,仿佛在籠著炭火的房間裡加了把柴薪,將那溫暖升高了許多,即便如此,身體仍覺得冷徹骨髓,寒冬早已過去,春意在枝頭綻放無限錦繡,人人都換了輕薄單衣,唯有自己仍裹在厚絨絨的毛氈里,仿佛一隻作繭自縛的蠶,永遠也掙脫不出那層枷鎖。

  法正一念於斯,便覺心思成灰,人生苦不堪言,那苦滋味就像他現在飲下的這碗藥。

  他一面打著寒戰,一面就著女童的手喝藥,藥可真苦啊,得用死絕的意志力逼著自己咽下去,每每吞咽一口,噁心感又泛起來,必須得歇上好一會兒,才能去喝第二口、第三口……待一碗藥喝完,眼也暈了,頭也沉了,臟腑里翻江倒海,仿佛連血液都是苦的。

  他無力地靠在枕上喘氣,深深恨著自己的衰竭無用,昏黃的視線里看見家老在門口探了一下頭說道:「主人,軍師將軍來了,您見不見?」

  「孔明……」他微微一呆,立刻乾脆地說,「見!」

  他讓女童給自己披上外衣,身後墊了五個隱囊,方能讓自己坐起來,再將散成稻草似的頭髮往後一攏,不至讓耷在額上的亂發擋住眼睛,法孝直縱便重病垂死,也不能失了最後的體面。

  一番心裡安慰式的收整後,抬眼間,諸葛亮已走了進來。

  法正衰弱地伸出枯瘦的手:「孔明……」

  諸葛亮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涼得似乎一塊冰,瞅一眼他的臉,蠟黃如陳年的麻紙,沒有一絲血色,冷汗滴在泛青的額上,儘管裹在被褥里,身子仍在不由自主地發抖。他忍不住流了淚:「孝直怎麼病成這樣……」

  法正勉強笑了一下,說道:「生死有命,法正爭強好勝一生,到頭來也難免衰殘!」

  

  諸葛亮聽他語透悲涼,忙擦了淚,勸慰道:「孝直安心養病,不可存了殘念,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病需時日,精心毋憂則為善!」

  法正慘然一嘆道:「天命有終,人力奈何,法正的命,天欲收,人何為?」

  諸葛亮見法正如此好強的一個人,竟也哀嘆天命,饒是他性格剛毅,也不由得心生悲愴。

  法正悵然若失地笑了一聲:「我這一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主公那裡也沒曾去看顧一眼,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未盡臣子之誼,自己反而病得不起,孔明見著主公,代我向他賠罪!」

  「主公知道孝直染病,一心想來探望,奈何他自己也在病中,如今才剛好了一些,這一兩日必定來看你!」

  「為人臣者,君父有恙,不能侍奉榻前,以盡臣節,反勞君父屈尊看顧,法正罪之大矣!」法正感慨地嘆了口氣,點點淚光一閃,「法正半生飄零,自負才高,奈何懷才不遇,屢遭蹉跌。幸而得遇主公,提拔幽微,授以重任,數年之內青雲扶搖,終不致才學東流,是法正終生之福!」

  他說得動情,眼淚無節制地滾落,舉手想擦,又覺得沒力氣,任那淚水把一張黃蠟的臉染得濕漉漉的。

  諸葛亮從床頭的巾梓架上取下一張手巾,輕輕給法正揩拭眼淚,說道:「孝直肝腸,令人感動,主公也知孝直報效之心。」

  法正緩緩收住那傷感的情緒,問道:「孔明今來,除了看病,還有別的事嗎?」

  諸葛亮也不隱瞞,坦誠地說:「有幾件事,欲與孝直商榷,不知可會擾了孝直靜養?」

  法正無所謂地微笑說:「說吧,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這訣別一樣的話從法正的口裡坦然而出,讓人實堪傷心,諸葛亮忍住那心底泛起的悲情,卻沒有開言,朝左右望了一眼。

  法正知諸葛亮要說機密話,他撐著隱囊搖搖手吩咐道:「你們暫且下去!」

  屋裡童僕知事,不敢怠慢,一個個相連著魚貫而出,還緊緊關上了門。

  「沒人了,孔明儘管說!」法正有些疲累,卻強打起精神。

  諸葛亮低聲道:「自荊州丟失,雲長慷慨,主公一直想要興兵伐吳,亮前番加以勸說,他才暫緩此舉。然主公復仇之心整日無消,遲遲早早,他定會整兵出蜀。」

  法正皺著鬆軟的眉頭,說道:「伐吳不是時候,目下東吳勢旺,又與北方連衡,我們兩面受敵,不可隨起刀兵。」

  「正是這話,可主公固執己見,很難勸服,阻得了今日,擋不了明日,他這心結一日不解,伐吳的決心一日不消。亮駑鈍無能,無計可施,只得來求孝直!」諸葛亮搖著頭,眉宇間甚是憂慮。

  法正覺出諸葛亮話里有深意,疑惑地問:「孔明的意思?」

  「孝直,」諸葛亮懇切地說,「你與主公雖為君臣,實為摯友,主公性子執拗,固執起來不問皂白,只有你能勸得住他,亮想請你進言主公,以大事為重,暫不伐吳!」

  諸葛亮的話誠摯而充滿信任,法正許久地沉默著,倏忽一聲嘆息:「孔明啊,主公不是能聽我勸,是法正縱容主公。主公素性豪邁,不拘小節,厭煩規矩,法正便破了規矩與他相交,他自然心裡樂意,心情舒暢,當然說的話便入了耳朵。其實,」他意味深長地盯著諸葛亮,「主公最倚重、最信賴的是孔明。」

  「可亮若進言,主公不會聽,他卻會聽你的!」諸葛亮的語氣甚為認真。

  法正衰微地吸了一口氣,略帶哀愁地說:「孔明是君子,法正是小人,與君子交當謹小慎微,與小人交可放縱恣睢。主公與孔明交,心正而不敢僭越,言行無一不合規;主公與法正交,放浪形骸,無規無矩。君王之側,君子與小人共處,莊重與散漫同當,一室之內,一朝之上,陰陽黑白對立,才不失了平衡。」

  這番話顯然發自肺腑,不帶任何虛偽掩飾,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法正竟然直呼自己為「小人」,諸葛亮大為震動。數年以來,法正仗著得劉備恩寵,跋扈專橫,目空一切,外間風評甚差,都道他絕無反躬之心,未承想他心裡卻如明鏡一般,照出了一眾偽君子假道學的真面目,也照清楚了自己。

  「也罷,」法正抬起手一揚,又無力地垂下,「我且上書主公,請他暫不伐吳,算作法正為主公做的最後一件事!」一言於此,不免哽咽,兩行清淚淌出來。

  諸葛亮心底感激,持住法正的手輕輕一握:「多謝了!」

  一番交談,法正只覺睏倦難當,他連連喘氣,歇了一小會兒,才說道:「孔明,我也有一樁事要請你做!」

  「何事?」

  法正慢慢支起胳膊,將身子挪向諸葛亮,摳著字眼艱難地說:「主公進封漢中王時,已冊長子為王太子,日後倘若主公克紹大統,王太子必定是嗣君,一國儲君之位至關重要,既已確立,不可偏廢,不然,兄弟相爭,父子相殘,多少宮廷內亂皆起於儲君之位不固!」

  諸葛亮越聽越是驚心:「孝直,你是說……」

  法正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說,主公將長公子軟禁了,人雖軟禁,然門前車水馬龍,拜謁之人絡繹不絕,可是這樣?」

  「是。」諸葛亮已明白了七八分,但他並不著急說開。

  法正冷笑:「其心叵測,其志難料,孟達尚為其抱屈,奈他人何!長公子不救危難,坐視荊州覆敗,主公卻未加大懲,單單軟禁而已。聽聞私底下腹誹頗多,都道主公處置偏頗,知道看風向的自然會倒過去。」

  諸葛亮沒說話,可心裡卻對法正所言一清二楚。這陣子成都大小臣僚都在紛議公子劉封。荊州覆敗,關羽赴義,東三郡丟失,一連串的禍事不說大半原因,至少一小半是因為劉封之責,劉備對劉封惱怒至極,重話狠話說了無數,但念在父子之情,竟沒有施以重刑,只將其軟禁在家。如此處論,讓一干閒來酷愛捕風捉影的僚屬猜疑重重,公子所犯之罪,死一百次怕也難贖其過,主公竟然不加大懲,是舐犢之情難以割捨,還是有什麼不可言的異樣心思,譬如有擇嗣之意?

  諸葛亮雖不言,法正察言觀色,看出他已有明達之意,因說道:「太子仁厚,乃文治之君;而長公子雄略材力,多年帶兵,與武將熟稔,能得軍心,將來若是有心生變,這蕭牆之內,是太子勝,還是長公子勝?」

  這毛骨悚然的疑問讓諸葛亮打了個寒噤,冷森森的寒氣仿佛迅速生長的頭髮,從頭皮一直麻到了腳底。

  「孔明,」法正顫顫地抬起手,摁在諸葛亮的手腕上,「為主公大業不阻,為將來蕭牆不亂,你一定要強諫主公,」他微一頓,眸子裡閃著陰寒的光芒,一個字從齒縫裡蹦出來,「殺!」

  諸葛亮的手被法正攥得牢實,重病乏力的法正也許是把一身的力氣都加了上去。他始終無言,可心裡竟沒有太多猶豫,很慢地點了點頭。

  法正忽地鬆開了手。「好了,我們都交代完了……」他長泄了一口氣,那倔強撐持的力量瞬間坍了,猛地倒在了枕上。

  「孝直!」諸葛亮急聲呼喚。

  法正搖了半個頭,另一半卻搖不下去:「沒事,我還留著力氣上書主公,你放心,我歇一歇,立刻就寫,不會誤事。」

  諸葛亮給他蓋好被褥說道:「你歇著吧,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法正說不出話,只能對諸葛亮露出一絲看不出悲喜的笑,諸葛亮越看他越覺得難過,轉身匆忙離開,出門之時,才偷偷揩了一掬淚。

  他順著廡廊穿過後院,尚未走到大門口,卻見前邊有人迎面而來,因心思恍惚,沒看清是誰,走得近了,才發現是劉備,他慌得趕緊行禮:「主公。」

  禮才行了一半,手臂已被抬起,「別拜了!」劉備搖著頭,神情很是憔悴,「我來看看孝直,你剛看過他嗎,他怎樣了?」

  諸葛亮想起法正的情形,也不想欺瞞:「不太好,恐怕……」他搖搖頭。

  劉備神情木然,茫然地出了會兒神,半晌,才遲滯說:「先別走,同我一起去看他!」

  諸葛亮跟著劉備沿原路返回,剛走到臥房門廊下,便聽見屋裡一派嘈雜,無數的童僕跑進跑出,有人哭有人叫,院落里到處是攢動的人影,還有更多的人從宅第的每個角落湧出,一起湧向那間小小的寢臥。

  劉備神色大變,情知大事不好,他直直地撞了進門,分開迎面亂跑的人群,奔到了法正的床前。

  諸葛亮也奔進了房間,還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聽得劉備一聲悽慘的喊叫:「孝直!」他大哭著撲在了床上。

  忽然的沉重像山一般垮下來,壓得諸葛亮抬不動腳步,從門口到床邊分明很近,他卻走了仿佛半輩子,他看見一隻手從床榻上直直地伸出來,手裡持著濡了墨的筆,一冊空白竹簡撒在床邊腳,簡上沒有字,筆上的墨汁一滴滴掉落,在竹簡上暈開了一朵又一朵花。

  他走得更近一點,能看見法正微張的眼睛,眸子裡似乎殘餘著最後的一點餘光,他也許有很多話想說吧,可忽然來臨的死亡讓他再也說不出口了。

  諸葛亮輕輕合上法正的眼睛,彎腰從地上撿起簡冊,未乾的墨汁暈在指頭,漶出傷口似的殘痕,他慢慢地捲起簡冊,眼淚,再不能忍耐地滾落出來。

  劉封被揭開罩眼的黑布時,眼睛酸脹得睜不開,視線像被塞入了骯髒的棉花團,看什麼都混沌不清,總覺得自己還在黑暗中顛簸。他揉了揉眼睛,勉力讓自己適應周遭的光線,許久,才發現自己竟身處一間光線暗弱的小屋子,濁黃的光在窗格上有氣無力地嘆氣,似乎窺探隱私的眼睛。

  在他被漢中王的親兵帶走之前,他正在宅內與一眾親近心腹歡宴。他雖明為被軟禁在家,實則行動不礙,每日門前車水馬龍,絡繹之賓如鯽魚過江,有討好諂諛的,有托門子的,有做私下交易的,檯面上說著道貌岸然的光輝言辭,台底下儘是不能見光的齷齪事。

  就憑「長公子」這一面金字招牌,便誘惑著數之不盡的逐利之人,羈押在家的劉封反而更加威風,更加肆無忌憚,倒活似山中皇帝。

  那一場宴席才開始不久,諂媚話還沒聽舒坦,便有人通報說漢中王召見,也不等他收拾停當,拽了他就走。幾個王府親兵早就等候在角門,推了他上馬車,給他當頭罩上黑布,嚇得他以為是綁匪,所謂傳召其實是別有用心者的欺詐之舉,本想掙扎喊叫,奈何這幾個親兵都是孔武有力的勇士,四個猛漢擠住他,把個數度馳騁戰場的勇將壓成一根軟綿綿的麵條。

  這麼一路焦慮,一路顛沛,也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刀砍斧鑿,還是沒有結果的漫長煎熬,他只聽見嘈雜的聲音在紮緊的耳際呼嚕亂響,像風撞在殘垣上,卻總也撞不倒,風著急了,牆也著急了,彼此想要互相毀滅的急切心情燃燒成混濁的火焰,卻比泥還稀糊。

  他聽了很久的風聲,被押解下馬車時,那迷糊的風仍是不舍不棄,後來便被關在很遠的地方,懨懨地敲著門。

  這是哪裡呢?

  劉封四處張望著,一盞雁足燈滋滋地燃著,暗淡的光芒像糙墨,皴出一個人斷斷續續的剪影,他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步,忽然就認出來了。

  「父親!」劉封大驚失色,慌忙行下禮去。

  劉備蒼白的臉慢慢地浮現出來,他似乎很多日子不曾安眠,熬紅了一雙眼,一綹灰白頭髮可恨地垂在耳後,顯示著他掩不住的蒼老,恍惚還以為是一絲白光,他疲憊地向劉封伸出手,弱弱地說:「過來坐。」

  劉封忐忑不安,步子邁得不甚輕鬆,腳踝像扎著秤砣,抬腿落腳很生疏,仿佛小孩兒學步,小心地在劉備身邊的竹簟落下去,這一坐,便似把命也坐了下去,活生生的人顯出了陰森的鬼氣。

  「父親……」劉封張張口,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劉備凝視著那跳躍的燈火,開口道:「封兒,我有幾句話要問你,望你老實作答。」

  「是。」劉封溫順地說,他還猜不出劉備忽然宣召他所為何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宣召的時機、宣召的方式無一不令人生疑。

  劉備的語氣很疲累:「荊州有難時,你二叔遣使求援,你為何不發兵?」

  劉封的脊梁骨一陣發緊,揪著一顆心道:「兒子昔已稟明父親,原是為山郡初附,不可輕動……」第一次說時理直氣壯,第二次重述卻很心虛。

  劉備沒有看他,火光在眸子裡嗚咽:「是嗎?」

  「是……」劉封的回答聲很小。

  劉備仿佛是笑了一聲,卻聽不出情緒,又問道:「好,我再問你一事,孟達為何會反叛?」

  劉封勾著頭,說道:「他素性悖逆,有反叛之心,也,也屬正常……」

  劉備一言不發,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輕輕放在劉封面前,那信已拆過,四指寬的竹簡熏了黑灰,一點火光傾倒上去,照見有些漫漶的字。

  劉封忐忑地盯著那封信,匆匆掃了一遍,卻原來是孟達寄來成都的信,信中說到自己反叛事出不得已,皆因劉封素加凌辱,他走投無路方才出奔敵國,孟達還說劉封當日不救關羽,是為報私仇。

  劉封渾身顫抖起來,窒息的恐懼在四肢百脈如蟲豸爬行,嚅嚅道:「他,他這是……」他吞了一口唾沫,「是誹謗,是誣陷!」

  劉備很安靜:「你何以認定孟達是誣陷,那你當初為何不救荊州,能給我一個得體的理由嗎?不要再說什麼山郡初附,不可輕動的鬼話!」最後幾個字加重了音,那沉下去的安靜彈起了暴躁的泡沫。

  劉封吞咽著冒著乾柴煙的喉嚨,汗濡濡的手在膝蓋上蹭了又蹭,東窗事發的駭怕繃緊了他的神經,他每動一下,都覺得筋骨在粉碎,噓著寒冷的氣說:「當真是山郡初附,不可輕動……」

  「屁!」劉備怒聲喝斷了他,「都已到這地步了,汝還妄圖狡辯栽誣,我勸你認了,還不失大丈夫氣度,一味抵賴尋由頭,只徒增我的厭惡,莫非你還想尋誰頂罪不是?」

  劉封嚇得從席上跳起,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兒子不敢!」

  劉備冷冷地盯著他,忽然提聲質疑道:「你不敢,你有什麼不敢!」他拿起那方竹簡,重重地拍下去,怒火在一瞬間爆發了,「劉封,你竟敢為報私仇而罔顧公義,致使疆土盈縮,乃叔殞命!」

  劉封匆匆地磕頭:「父親,兒子斷斷不敢有悖逆之舉,二叔之難,兒子也甚悲痛,但當日不發援兵,並不是為私仇,確是為父親大業著想。至於孟達之言,確不可信,他素日與兒子有讎隙,他,他這是藉此構陷成禍!」

  劉備嘲諷地說:「算了吧,這當口了,還裝什麼孝子節義,你以為你私下的陰事沒人知道嗎?往日裡你二叔秉持公義,對你多有管束,你早就心懷不滿,一直妄圖尋事端行報復,荊州之難正好讓爾之險惡用意得逞!眾目睽睽之下犯下的大罪,何止孟達知曉,荊州諸從官誰人不知!你不出去打聽打聽,十人有九人都道公子劉封公報私仇,見死不救,汝還想抵賴嗎?爾之悖逆早成口實,爾不認罪服過,反而橫生狡辯,妄想污賴他人誹謗,三歲孩兒也不信的鬼話,虧你說得出口!」

  刻薄的話是錘擊意志的鋼鞭,打得劉封不敢抬頭,只是一個勁叩首:「父親,兒子,兒子……」他說不出,卻是泣淚橫流。

  劉備瞧他可憐,心底一軟,晃眼看見那封信,又強硬起來:「若不是你懷叵測之心,欲假私權牟私利,你二叔何能兵敗殞命,孟達又何能叛投敵寇!」

  「兒子,」劉封哆嗦著說,「真的不知道孟達叛逃……」

  劉備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你不知!你以僥倖之心覓險厲之利,肇開禍端。千里之堤,一朝開穴,其潰速也!你前坐視大難,致失荊州,後與孟達爭執生隙,再失東三郡,一錯再錯,既已大錯鑄就,仍不知悔過,還想瞞天過海!喪師辱君,是為不忠,獲罪瞞父,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你有何顏面生於天地間!」

  劉封說不得,他把腦門貼在冰涼的地板上,喉嚨口艱難地吐出血肉模糊的字眼:「兒子知罪……」

  劉備的怒氣仍是橫亘不去,他站了起來,繞著劉封沉重地踱著步子,質問道:「你知罪,呵呵,你現在知罪有什麼用,能奪回荊州嗎,能換來你二叔的命嗎?枉我對你倚重,視你如己出,你卻辜負父恩,屢犯重罪,讓我如何擔待你,讓天下如何看你!」

  劉封哭得喘不過氣來,重重地磕著頭:「兒子懇請父親重責!」

  劉備發泄了一番,火氣稍稍消了,他重又坐下去,忍著語氣說:「你既已認罪,我給你一個機會,有罪服罪,有錯改過,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父親,欲如何處置兒子……」劉封膽怯地說。他心驚膽戰地抬起頭,被淚水泡白的臉扭曲成一團稀粥。

  劉備忽然不說話了,他久久地凝視著劉封發抖的臉,酸苦的淚水從心底湧上來,他艱難地咽下去,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問我……你自己以為該如何贖罪?」

  劉封一霎迷糊,他呆呆地看著劉備發紅的眼睛,那兩汪血湖裡盛滿了讓他害怕的情緒,他忽然間一個激靈,喊道:「不……」

  他猛地撲過去,「不!」他哀哭著抱住劉備的雙腿,「父親,你饒了我吧!」

  劉備一動不動,任憑劉封如何搖晃他、哀求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像生鏽的刀,砍在他心上,淚水在臉頰下鑽孔,固執地要湧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間裡腥膩的濁氣,忽然將劉封用力推出去,罵道:「懦夫!」

  劉封摔在地上,他絕望地看著冷酷無情的父親,透骨的悲愴凍僵了他的心,他苦楚地說:「父親,養子便不是兒子嗎,只因我非你親生,便遭你遺棄?」

  苦澀的血從劉備的喉頭跳出來,腥甜味盤桓著,他說不得話,生怕說一個字便瀉出身體裡的血。

  劉封啞聲笑了出來:「早知當日聽孟達一言,叛了便叛了,何止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這一句話將劉備最後的憐惜斬斷了,腦子裡飛快地閃出諸葛亮的一席話:「長公子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御。」

  不得已呵,他劉備也走到了親手殺死兒子的殘忍地步,寬厚的仁德和江山的穩固相比,原來輕如鴻毛,作為一個帝王,他必須持守血腥的原則,只有六親不認的殘酷才能成就一個國家的基業,卻不能保有尋常百姓的親子天倫。

  他仰起臉,緩緩地站起來,說道:「兒子,你好自為之。」他慢慢地走出了門,留得劉封跪在地上輕泣。

  門在身後沉重地關閉,他聽見劉封絕望的長號,像殘破的石頭砸向沒有依靠的天地,終於還是墜落的慘澹結局。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抽搐著,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侍立在門口的親兵說:「送公子回家。」

  他一步拖著一步地走開,後背佝僂得像背著一塊岩石,那麼蒼老,那麼衰弱,仿佛忽然老去百歲。

  三日後,公子劉封暴卒於家。

  死訊傳出,群臣驚愕,一時蜚聲四起,只聽說漢中王某日宣召公子劉封,兩人密探了很久,劉封回家後,便一直深幽宅門,不見客不出行,直到忽然死去。

  劉備收到消息後,竟自一言不發,之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百藥無靈,針石無效,急得大小臣僚如熱鍋螞蟻,一個個連番去尋諸葛亮,似乎諸葛亮是醫治疑難雜症的良醫。諸葛亮卻只說了一個字:等。

  臣僚百般不解,想繼續問個明白,諸葛亮卻閉口不談,臉上的表情越發諱莫如深,逼得他們險些去找巫覡請神禱告。果然到了第四天,劉備竟自己下了床,像沒事發生一樣,言行毫無窒礙,見著人了便談笑風生,還邀了老臣去成都錦屏山郊遊,快活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群臣更加迷惑,又不敢胡亂猜疑,只得將滿腹的揣測按了下去,可隱隱有私下議論在流傳,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漢中王的寢宮裡總是傳出低而壓抑的哭聲,凝神仔細聆聽,又仿佛是檐下的一陣夜風。

  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漢中王在哭,一如沒有人知道那日漢中王父子到底說了什麼話,這些疑惑成了不可解釋的謎團,被時間的黃塵漸漸湮沒,讓後世的人胡亂臆斷,在青史上留下幾行荒唐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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