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46 作者: 若虛

  皇帝劉協從噩夢中驚醒,窗外月華隱退,夜色淡如死人臉,黎明的曙光像暗箭般射了進來,通身的冷汗淅瀝得像傷口流血,被褥也濕了,掀開時很重,還粘著皮肉,似乎在揭開一層老皮。

  他翻身下床,聽見外面咚的一聲巨響,他以為是逼宮的士兵殺進來了,想著自己衣衫不整便被拉下皇帝寶座,不免有失體面,手忙腳亂地穿衣趿鞋。這才穿了一半,方知道原來是個宮女走急了,摔了個馬趴,外邊有個宦官正尖聲尖氣地訓罵。

  劉協笑了一聲,不歡悅,卻苦得扎人心,有宮女為他捧來熱水洗臉,因見那手巾磨了毛邊,說道:「陛下,這手巾該換了。」

  劉協有氣無力地說:「換什麼,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在這裡了。」

  皇帝脾性溫順,宮女素來都不懼他,大膽地問道:「陛下要去哪裡?」

  劉協苦咂咂地嘆口氣:「該去哪裡就去哪裡,由不得我。」他見那宮女錯愕,柔軟地笑笑,「你放心,我走,你不用走。」

  宮女更混沌了,劉協卻什麼也不說,他輕輕撣撣袞服,緩緩地走了出去。

  

  今日不用上朝,皇帝卻著一身袞服冠冕,規整得像要去祭天,他走得並不快,侍從的宦官們亦步亦趨,像一群抬著腐爛水果的螞蟻。

  許都的天氣今天特別好,晴空碧藍,雲朵白得像凝凍的牛奶,安靜地淌著香甜的滋味。劉協一面款步慢行,一面仰頭觀賞風物。

  走到景福宮時,陽光變強了,劉協避了一下,他覺得眼睛不舒服,低著頭走入了宮門,待他在皇帝的御座上坐定,抬頭時,卻發現底下已站滿了人。

  真是忠心啊,以往五日一次的朝會,都是皇帝等群臣,第一次破天荒的群臣等皇帝,劉協終於有了做皇帝的感覺,儘管是那樣荒唐。

  御史大夫華歆拜伏向前:「陛下,禪位詔書已書就,請陛下過目!」

  劉協壓根就不想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華歆呈上禪位詔書,忽然想起當年伏皇后謗語曹操,是華歆率兵入宮,把藏於板壁的伏皇后抓出來,他親手揪著伏皇后的頭髮,一把搡到曹操面前,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陰森森的,華歆心裡直發毛,惶遽地低下頭。

  劉協漫不經心地把目光拋向禪位詔書,也不知是誰的手筆,字字帶著溜須拍馬的諂媚臭氣,劉協才看了兩行,便覺得噁心。

  兩個多月以來,皇帝收到了幾百份請禪讓的臣表,眾口一詞,言及魏王大功,漢祚已盡,當順應天命,受禪改朝,雖然辭章委婉,劉協卻讀出了急不可耐的灼熱心態。曹丕屢次推卻不肯,謙讓的姿態做足了,據說還因此心感不安,累日流涕。朝臣們在勸進,曹丕在辭讓,大戲演得惟妙惟肖,這一出荒誕劇遲早會落幕,在結束前總要無恥地喧鬧一回。

  「很好,我允了。」劉協連「朕」也懶怠說。說了二十餘年,只是一個毫無實效的專有自稱,有些人不用說,卻獲得了比「朕」更大的權力,而說「朕」的還要在不說「朕」的蔭蔽下充任一介無用的小丑。

  「請陛下封璽綬相授。」華歆又請命道。

  真急呵,又想趕快當皇帝,又要做足合禮制的儀式,虛偽裝幀了黃金外衣,其實還是虛偽,只是面上好看,心安理得些。

  劉協對一個宦官點點頭,讓他去取來璽綬,他呆呆地坐著不動,目光在一張張饞急的臉上掠過來,抹過去,沒有一個人流露出哀戚之色,似乎都巴不得皇帝趕快滾蛋。漢家天下竟衰敗如此,像一根已死的荒草,誰也不會憐惜,只想儘快剷除,劉協的心裡冰涼得失了血溫,他本想哭,結果卻笑起來。

  宦官回來了,卻不是一個人,後面還跟著一個女人。

  「逆賊!」一聲怒喝撕破了殿堂里深厚的膩人香霧。皇后曹節踏步而入,手裡捧著一方印盒子,死死地握緊了,目光如劍。

  她直衝到劉協之下,面朝一眾臣僚,憤憤道:「爾等皆為漢室臣僚,怎敢逼迫天子禪讓,行此悖逆之舉!」

  這一下,劉協和華歆等人都驚住了,當改朝換代的喪鐘敲碎了舊王朝的台基,當所有人怯懦地匍匐在權力傾軋下,明哲保身而不敢進一言,挺身而出護衛舊朝的竟然是一個女人,更令人驚嘆的是這個女人是曹操的女兒!

  竟然是一個女人呵!

  劉協真的要哭了,為什麼在王朝覆滅時,是一個女人在苦苦支撐那爛朽的棟榱,那些自詡忠貞的鬚眉丈夫們卻做了縮頭烏龜。

  華歆素來忌憚曹節,他好言好語道:「皇后,臣等奉命行事,請皇后交出璽綬!」

  曹節哼了一聲道:「想要璽綬嗎,讓曹丕自己來!」

  底下霎時無聲,像一群埋在沙里的鴕鳥,彼此面面相覷。

  曹節冷笑道:「他想當皇帝,卻沒膽親自來,派一群跳梁小人出面,孬種!」

  雖被曹節痛斥,卻沒人敢面質。這個曹操的女兒性子剛烈,從來說一不二,雖然如今皇帝劉協不足成勢,皇后名位形若虛設,可曹節到底是曹丕的親妹妹,輕易得罪不起;萬一將來曹丕清帳,拿這事當由頭,誰也擔不起這個罪責。

  「請皇后交出璽綬!」華歆豁出去了,悶著頭喊出一句。

  曹節捂住了印盒,挑釁地說:「我若是不交呢?怎麼,諸卿要殺了我不成!」

  「不敢!」華歆誠惶誠恐地拜下,諸人都伏地低下頭。

  曹節怒聲道:「叫曹丕來!」她雖然為女流之身,卻天生有一股威懾之力,此時面對逼宮的群臣,竟毫不畏懼,一聲聲喝令如鋼鞭催迫,致使一干鬚眉無言以對。

  「皇后,」劉協忽然呼了她一聲。他索性走下玉階,伸手在曹節撫著印盒子的手上輕輕一扣,無力地說道:「交出去吧。」

  曹節怔住,她轉頭看見劉協淚光盈爍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

  劉協這一生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主,生命是母親所給,「皇帝」是董卓所給,二十年的傀儡皇帝生涯是曹操所賜,連這個皇后也是曹操塞給他的。他做了一輩子提線木偶,是權臣推向前台的傀儡,是野心家標識正朔的符號,卻從來不曾做過他自己。

  這一次,他打算做一次主,儘管很軟弱很悲哀,可到底是他第一次為自己擇定人生。

  「不……」曹節用最後的力量護住璽綬,她早就讀懂了這個皇帝自殺式的毀滅選擇,可她的血脈里流淌著父親曹操的驕傲,即使面對死亡也不當退縮。

  「交出去。」劉協又說。

  曹節絕望了,她低低地吟了一聲,猛地揚起手,重重地把印盒子摔出去,直砸到殿堂中央,玉璽滾翻出來,砸中了幾個臣僚的腳。

  「拿走!」曹節滿面是淚,嗚咽著罵道,「告訴曹丕,他倒行逆施,蒼天有眼,必不祚爾!」

  女人怨毒的賭咒是刻骨的刀劍,讓殿內諸人不寒而慄,卻無人敢遏制她的憤怒,也沒人再願意多停留,他們要的是實際的好處,罵名太微不足道,做新朝勸進功臣比做舊朝死硬忠臣有價值,二者放在秤上稱一稱,傻子也會喜新厭舊。

  人都走光了,空空的殿堂像一口棺材,陽光在門外逡巡,總是不肯溜進來,仿佛害怕這宮殿的腐朽氣。

  劉協發了一陣呆,他看著仍在抹淚的曹節,嘆息道:「難為你了。」

  曹節哭著念道:「陛下這是為何,為何……」

  劉協微苦地說:「不做皇帝就不做吧,只是可惜了……」他想說只是可惜了漢朝二十四代先帝承紹的四百年基業,他再也不能去太廟為祖先們祭祀犧牲,不能再存有大漢復興的縹緲理想,只能從陳舊的史書里尋找先輩的豐功偉業,漢朝滅亡了,在他的手上成為過去的歷史。

  從此天下無漢朝?

  從此天下無漢朝!

  從此天下無漢朝……

  劉協撐不住了,淚水終於崩塌而出,他猛地扭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徐徐下落,他便成了黑暗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片模糊的影子。

  那背影曾經屬於一個皇帝,可悲的皇帝。

  司馬懿回到家,夜色像展開的一件濕衣,逐漸覆蓋了清明世界,他走到內堂,並沒有推門而入,卻站在門口看了看。

  兩個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正對坐背書,誰背錯背漏,便用竹板敲一下手心,兩人原先是為遊戲,後來打得多了,彼此嫌對方手重,待得自己懲戒時,不免報復性地抽得狠了,一來二去竟生了氣,還鬥起嘴來。

  司馬懿看得好笑,說道:「小子氣量太窄。」

  兩人聽見父親的聲音,慌忙起身參禮,司馬懿走進來,笑嗔道:「背書而已,何故如此懲戒!」

  司馬昭雖只十歲,卻甚為伶俐,當先告狀道:「父親,大兄耍詐,每回我背錯了,他都狠狠打我,手可重了!」

  十三歲的司馬師不服輸地反駁道:「你的手更重!」

  「你最重!」

  「你比我重!」

  「賴皮!」

  「告狀精!」

  ……

  兩人吵翻了天,彼此鬥雞似的瞪著眼,誰也不肯妥協一步。

  司馬懿一手摁住一個,斥道:「小子不許內訌!」他嚴肅了神色,又道:「你們是兄弟,當互相扶持,互相勉勵,怎能因小憤而生嫌隙,他人笑話倒還其次,一朝不慎,致使敗家覆族,豈不悔哉!」

  「吵嘴也會敗家?」司馬師不可置信。

  司馬懿牽住他們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別輕看小嫌,多少仇讎起於小憤,多少基業毀於小隙,你們也讀過史書,自古兄弟手足自相殘殺的事還少嗎?」

  司馬師吸了一口冷氣:「我們不自相殘殺!」

  司馬昭到底年幼,領悟得沒有司馬師快捷,只好跟著司馬師說:「就是,我不欺負兄長。」他嘻嘻笑了一聲,又說:「我與兄長欺負別人。」

  司馬懿撲哧笑出聲,他摸了摸司馬昭的腦袋,玩笑道:「小子有志氣!」他握住兩個兒子的手,諄諄道:「記住,自己兄弟必須精誠協作,一隻拳頭比不過兩隻拳頭力量大,你們若不想被人欺負,只有自己先不欺負自己人。」

  司馬師點點頭,他卻想起一段閒話,問道:「父親,外邊說要換皇帝了,是真的嗎?」

  司馬懿訝異:「哦?你從哪裡聽來的?」

  「到處都在說,我與昭弟今天出門,滿街傳得沸沸揚揚,是吧,昭弟?」

  司馬昭附和道:「就是就是!」他扯住司馬懿的袖子,問道:「父親,現在是誰做皇帝呢?」

  司馬懿卻不和兒子閒扯淡:「閒話聽聽就是了,耳邊風,自己不要四處說,知道嗎?」他鄭重其事地說:「父親今日再告誡你們一言,須知禍從口入,無論是什麼話,入於耳中,藏於心中,不可任意散布,不得恣意宣傳,你不說話,人家便拿不住你們的把柄,如此可保身,更可保家。」

  他其實也不知兒子們能不能領悟明白,在這改朝換代的翻覆之期,會有人人頭落地,也會有人平步青雲,看穿的通透,看不穿的渾噩。他看穿了,卻給自己披上了渾噩的外衣,將傷害推擋而出。

  窗外繁星流溢,明月洗鍊,正是偌佳的夜色,這平靜的夜晚埋伏著千萬的不平靜,每個人都在滾燙的刀尖上行走,能走過去的都是英雄。

  明天會怎樣呢?

  新的朝代將要建立了,司馬懿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是高官厚祿,還是牢獄之災,他到底渴慕怎樣的結局呢,輝煌抑或是平淡?

  他莫名地嘆了口氣,沉入了古怪的思索中。

  長空無雲,獨一輪金烏寂寞地懸於天幕,瀝瀝陽光如刻刀一般,雕著世間萬物的輪廓。

  一輛軿車轔轔地駛過成都繁華的集市,穿梭如蝶翅的人影在馬車下鬼魅般掠過,車輪子硌著了路面的小坑,輕輕一顛,讓車內沉思中的諸葛亮驀地驚醒。

  車簾飛起一個角,將車外的景象投影進來,喧鬧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如流水馬如龍,充滿諧趣味道的吆喝聲響徹一街,琳琅滿目的路邊攤和諧地挨著高樓廣廈,錦衣權貴和走卒販率雜陳相處,盛大的歡樂充盈在每個人的臉上,連街邊的流浪漢也三五成群湊在一塊博局,賭到興頭上,挽袖子捋褲管,哪管得明朝去往何處安身何方覓食。

  極目之間是滿登登的錦繡之色,極致的享樂釀造出這座城市,仿佛成都是沒有愁緒的溫柔鄉,唯有酒肆欄額上飄動的白幡,以及一些人身上忘記換下的腰絰,顯出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國喪。

  成都為傳說中駕崩的皇帝劉協守了三十六日孝。魏王曹丕在繼承父親曹操的爵位十個月後,三年守孝期不到,便急不可耐地篡漢自立,漢王朝像風中紙燭,自黃巾起義後已成強弩之末,苟延著燃燒了三十六個年頭,和戰亂中死去的漢朝子民一起埋入了不可復生的糞壤里。

  在北方的洛陽,漢朝已宣告滅亡,可在成都,興漢旗幟卻仍要打下去,政府的公文上仍然戳上建安二十六年的皇帝年號。

  一個被宣告滅亡的王朝和一個傳說中駕崩的皇帝,不僅給成都帶來哀戚的眼淚,還帶來了一個艱難的抉擇,儘管興漢是成都最嘹亮的口號,但總不能對著一個不存在的中央朝廷效忠。暗潮在廟堂民間騷動了月余,不久後,按捺不住的臣僚上表劉備,懇請劉備纂統鴻緒,承紹漢朝血食。第一份勸進表公布後,緊接著,無數的表章紛至沓來,一些人上書言及天命符讖,以各種祥瑞之象宣告天命所歸,一些人力陳稱帝延續正朔之必須。劉備卻一直在猶豫,他一向以漢臣自居,忽一日登基稱帝,未免心存顧忌,擔心天下輿論非議,故而群臣勸進雖成泛濫之勢,他卻始終沒有表態。

  馬車在漢中王府停下,諸葛亮定了定神,下車驅步入府。

  王府的正堂內,尚書令劉巴和諸位尚書正在整理公門文書,見諸葛亮走進來,各自起身行禮。

  諸葛亮微笑著回禮,他見幾面長案上摞起了厚厚的文書,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群臣請劉備稱帝的表章。

  劉巴把一冊文書遞給諸葛亮說:「這是我剛草擬的眾臣勸進名錄,軍師看看。」

  諸葛亮一面閱讀,一面突兀地問道:「有異議者嗎?」

  「有!」說話的是個長臉青年,三十來歲,五官纖細,像軟筆在洗得發白的黃布上有氣無力地描畫的一樣,齶下的須很稀疏,仿佛被扒光了的雞屁股。

  劉巴不高興地看了那人一眼,他是嚴整方剛的君子,不喜歡出風頭的輕狂之舉,因而訓道:「無禮!」

  諸葛亮認得那人名喚楊儀,原是關羽的下屬,被關羽舉薦給劉備,甚為劉備賞識,故而在劉備進封漢中王后,辟入尚書台為尚書。

  他沒有責怪楊儀的越級上言,淡淡地說:「異議者可有表文?」

  楊儀果真去搜來一冊文書,也不管劉巴如何用不滿的目光逼視他,親自將表章捧給諸葛亮。

  是州司馬費詩所上之疏,文辭沉重,果然是反對稱帝之言。諸葛亮快速地瀏覽了一遍,看到費詩寫道:「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眾,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及屠咸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

  諸葛亮將表章合上,卻還給劉巴道:「列出來,一併呈上去。」

  劉巴像是摸到了什麼風向,小心地問道:「費詩該如何處置?」

  諸葛亮不露聲色地說:「尚書台有典案百官之權,子初可請命主公處置,亦可自定是非再請主公決斷,亮不便越權。」

  說是不越權,其實已經做了隱諱的決斷,劉巴並不糊塗,諸葛亮這是要殺一儆百,拿一個費詩當出頭鳥敲打,其他異議者便不敢再做僨事主張。諸葛亮要為劉備登基鋪平道路,所有或大或小的阻礙都該芟除掉,營造一個萬眾擁戴的熱烈氣氛。

  劉巴到底宦海沉浮多年,雖然耿介,卻不迂腐,深諳政治玄機,不做博名的頑固劣舉,該堅持時鍥而不捨,該妥協時也敢於放手。他認識諸葛亮以來,歷經諸事,早已深知此人城府深厚,寡淡的幾句話里便埋藏機關,你懂得不懂得,他亦不會坦白相告,容你細細琢磨數日,才知他布局精密,環環相接間諸般矛盾一一剝落。諸葛亮雖有令人害怕的心計,皆因他處事全出於公心,縱然是採用非常的政治手段,亦不為己求利,故而落不下丁點遭人腹誹的把柄。

  劉巴想透了諸葛亮的心思,只得輕輕說了一聲:「是。」

  諸葛亮也不欲久留,因說道:「我去見見主公,有勞子初辛苦。」

  他轉身離了正堂,徑直往內堂而去,行路匆忙,身上起了微微的汗,手中的羽扇搖得緊了一些,跨上門廊,門首的鈴下為他推開了門,可屋裡卻沒有人,他聽見身後的內侍說:「主公吩咐,軍師將軍暫且等候,他稍後就到!」

  他點點頭,並不多問,靜靜地走入了房間,身後的陽光跟著腳步緩緩湧入,在他挺直如青竹的背脊上流淌,他在一面書案前停下。

  寬大的書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書,放在最上面的是他給劉備抄寫的《韓非子》,下面壓著《商君書》,或者還有《荀子》《周易》《尚書》……這許多年了,他為劉備抄了很多書,劉備把這些書完好地保存,說是將來轉給劉禪看,兩三年來,劉禪受劉備鞭策,也在積極閱讀法家典籍。

  想著堂堂大儒的學生竟被自己影響成法家高足,諸葛亮不禁莞爾,因見《韓非子》歪斜了,他容不得不齊整,輕輕挪正了,手從書簡上滑落,不經意地觸到一柄書刀,涼絲絲的仿佛被針扎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縮回手,目光卻落了上去。

  這書刀長不過一尺,其上錯金鏤紋,原是蜀地久負盛名的金馬書刀,因為名家所鑄,市值不菲,書刀上輕縈著淺淺的透明水漬,莫非是未乾的淚痕嗎?

  諸葛亮怎能忘記,這書刀是劉封送給劉備的壽禮,那一年,劉備五十五歲壽辰,群臣紛紛上壽獻禮,多數人送的都是刀兵利器,大家皆知劉備行伍出身,好的不就是武將行當嗎?獨有劉封送了這一柄金馬書刀,劉備自得了書刀,愛不釋手,不住口地誇讚說:還是這兒子有眼力,知道老子如今重文了,馬上得天下,如何能馬上治天下?為這中心意的禮物,他特意賞給了劉封兩大篋蜀錦,惹了好些僚屬的紅眼。

  劉備對劉封,雖非親生,卻勝似親生,他深知諸臣僚不服劉封,可他心裡偏偏喜愛這個養子,愛他的勇武,甚至那不曉情理的憨戇也當作孩兒般的淘氣。

  只是可惜,這對父子,卻從此天人永隔,再也做不成了……

  諸葛亮曾用了一個晚上強諫劉備殺劉封,劉備起初不肯,俄而猶豫,甚至焦躁發火,險些和諸葛亮吵起來,最後是沉默,再後來,他把自己獨個鎖在屋裡,關著燈,沉在可怕的死寂里,像一根乾癟的骨頭。諸葛亮也沒有離開,一直守在門外,君臣二人各在各的一隅,漢中王府的僚屬童僕都以為是君臣齟齬,卻不敢去勸和,也和諸葛亮一起守在門口,膽戰心驚地等待漢中王消氣。

  到天亮時,劉備開了門,誰也不理,只請了諸葛亮進去,兩個時辰後,君臣一起走出來,彼此的臉色都很凝重,兩人也沒說話,有耳尖的府中僚屬恍惚聽見劉備對諸葛亮說:「我想通了。」卻無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了什麼,為什麼齟齬,又為什麼和好。當天劉備就去傳了劉封,三日後劉封自殺。

  諸葛亮想著這紛繁的事情,重重地嘆了口氣,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自己一下。

  他驚得一回頭,卻看見劉備站在他身後,他急忙呼道:「主公!」

  劉備抬起他要行禮的手,笑道:「嚇著你了?」他的目光從諸葛亮的臉上移到那柄書刀上,笑容倏地融解了。他撫上書刀,久久地,臉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眸子裡明亮的光暗淡得似乎雨天的蔭翳。

  他將書刀往那一摞書後推去,自言自語似的說:「該拾掇一下屋子,有些物件不適合拿出來。」

  諸葛亮也裝作沒聽見劉備的話,自劉封死後,君臣二人都刻意地在這件事上保持沉默,仿佛是碰不得的一根刺,觸手之間,彼此都會受到傷害。

  劉備叉開話題道:「孔明適才所思何事,可否相告?」

  諸葛亮意味深長地說:「思興漢之業。」

  劉備啞然失笑:「孔明今又欲勸進否?」

  諸葛亮坦白地說:「主公,曹丕篡位,天下無漢。主公不踐漢祚,興漢旗幟何以樹立?天下子民若然有心向漢,奈漢家無主,只得臣服賊寇,豈非投漢室百姓於虎狼之口?」

  劉備默然,他輕輕地撫著案上的文書,一冊一冊挪下去。

  諸葛亮又勸道:「再者,群臣相隨主公,本為求取功名,若主公不紹帝位,冷寒了群臣之心,群臣離散,各歸求主,主公何為?」

  劉備粲然一笑:「孔明言之鑿鑿,我若不答應,當真要成孤家寡人了!」

  諸葛亮喜歡地說:「主公答應了?」

  劉備不表態,將一冊文書翻開來,緩緩說起另一樁事:「有件事問你,阿斗漸長,明年當加元服。你雖一直執師禮,然你事務繁多,無暇多顧,我想再為他延請博學鴻儒,另闢良家子弟為舍人,時時輔德進諫,你看誰合適?」

  諸葛亮思量片刻,說:「老師可延許靖,他名照西蜀,博識廣聞,請他做老師,一可得真學,二可得名望。」

  劉備點頭:「嗯,行,我即備束脩之禮,攜阿斗親自登門拜師,舍人呢?」

  諸葛亮毫不猶豫地說出兩個名字:「董允、費禕。」

  劉備默念了一會兒,忽地恍然般輕輕一拊掌道:「那年許靖喪子,賓客弔唁甚多,眾人之中,俯仰揖讓,你卻獨贊這兩個少年,莫非孔明早就認定董費二人為良干,終有一日能為大用?」

  諸葛亮微笑而不答,可眼睛裡的神情已說明了一切。

  「好!」劉備爽快地說,「就是他們兩個了。這兩個毛孩子,如今也長大了,讓他們先當個舍人,若有卓絕才識,再特優擢拔!」

  他感觸萬千地凝視著諸葛亮:「孔明又為我尋得人才,讓我怎麼謝你?」

  「臣為君舉薦人才,是為臣本職,何來感激!」諸葛亮平淡地說。

  劉備固執地搖頭,「不,要謝!」他對身後響亮地拍著巴掌,「拿上來!」

  一名內侍緩緩走來,雙手捧著一方很長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上,劉備輕揮衣袖,示意宮人盡皆退下。

  他擰開盒上旋鈕,啪地扣開盒蓋,盒中原來是一柄三尺長劍,劍鞘上刻鏤著蜿蜒的雪白長龍,鱗爪鋒利,龍鬚纖細,仿佛隨時可能騰雲而升,劍鐔為鏤空金色雙鳳,鳳頭皆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白玉,劍墩穿鑿雲紋小孔,孔中繫著紅色流蘇,穗子中間束著一枚墨綠玉佩,真真華貴富麗,雍容無方。

  「這是……」諸葛亮驚訝。

  劉備取出長劍,輕輕一拔鞘,咻!猶如流星芒角掃過天際,霎時,眼裡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唯有這一抹耀眼的亮光逼入視線,身上陡然生出一股寒氣,仿佛被無形劍氣刺傷,心口竟是一痛。

  劉備舒展長劍,贊道:「剛發硎的寶劍,鋒芒不曾頓挫,劍氣冰寒,好!」他一手持劍柄,一手貼著青光凜凜的劍刃,莊重而嚴肅地說:「我便以此劍贈君!」

  諸葛亮似乎被此劍的氣度震撼,並沒有立刻接住:「這是何人所鍛?果然好劍,仿佛英雄初征,銳氣難當。」

  「我請蒲元採金牛山鐵所鍛,共有八口,這是第一口!」

  諸葛亮點首:「原來是蒲元,果然不同凡響!」

  劉備輕一彈劍身,噹噹的清音震得耳膜微微發痛:「此劍尚無名字,孔明想一個吧。」

  諸葛亮久久地凝視著那猶如寒潭冰凌的長劍,目光似被劍的光芒燒灼了,思海翻騰著、奔涌著,一束極亮的光忽然射入了心田,兩個字脫口而出:「章武!」

  劉備一振,手持長劍一揮,劍與空氣碰撞發出的聲音嗡嗡地迴蕩,他應聲而喝:「好,就叫章武!」

  手臂一揮,劍滑入鞘中,光芒猶如星辰湮滅,一點點消失了,他雙手合捧,將長劍交予諸葛亮:「章武之劍,君當配之!」

  諸葛亮緊緊握住,劍身很沉,壓得手臂發麻,內心生出了消解不除的凝重感。

  劉備還在回味「章武」,仿佛是突發奇想,又仿佛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深謀,興奮地說:「章武章武,用來做年號絕佳之至!」

  諸葛亮聽出了意思,驚喜道:「主公是……」

  劉備沒有應諾,他對諸葛亮悠悠一笑,自問似的說:「劉備配得起章武嗎?」他也伸出手握住章武劍,指頭滑過劍鐔,半是悵惘半是壯懷地長聲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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