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39 作者: 若虛

  雪化了,反而更冷,春天的溫暖氣息被包裹在僵硬的冰瓠里,東君的力量劈不開那堅重,只斜刮出冰冷的小雨,悄然間已迷濛了城市的天空。

  諸葛亮踏入漢中王府,透骨的寒冷讓他冷噤不斷,不得已用羽扇掩住半張臉,稍稍擋住來路不明的風,他走到西苑門口,還不曾進去,便見廊下立著一個人,半垂著頭,輕輕哆嗦著手腳,檐下落著細細的水絲,也不敢躲避,像個麻木的冰雕。

  「軍師……」他弱弱地喊,行禮的時候,雙手僵得合不攏。

  諸葛亮剎那愣忡,問道:「子仲,你如何在門口候著,怎麼不進去?」

  麋竺擤了擤鼻子,聲音抽得像被風灌進了喉嚨:「我,我……」淚水滾過他的臉,「沒臉見主公……」

  諸葛亮心底嘆了口氣,麋竺是在為弟弟糜芳負罪愧疚,東吳兵犯荊州,糜芳身為南郡太守,居然開城投降,招致關羽退無可退,覆敗身死。

  

  他深知麋竺心結,溫聲勸慰道:「子仲毋要自責過甚,主公仁義寬厚,不以罪相坐,子仲且放寬心!」

  麋竺哽咽道:「竺怎不知主公胸襟,奈何竺心有慚恚,主公待我麋氏一門厚恩,可恨我那逆弟卻辜負了主公仁德,害死了關將軍……」他把頭垂得更低,隱忍的哭聲悶在胸中,仿佛透不出的氣。

  諸葛亮心中惻然,卻聽見裡屋桌球一陣巨響,然後是劉備聲嘶力竭的吼叫,聲音又粗又躁,那暴風驟雨般的狂怒中還隱沒著另一個人的低語,仿佛躲在燈影里拍打翅膀的飛蛾。

  「誰在裡面?」諸葛亮問門口鈴下。

  「是公子!」

  諸葛亮一驚,原來劉封回成都了!關羽丟失荊州,曹軍又趁勢起兵攻打東三郡,劉封與孟達不和,兩人素生齟齬,各懷私憤,孟達因而叛逃曹魏,上庸太守申耽也起事叛變,劉封內外交困,支撐不住,只得棄城奔逃。前鋒軍報剛到,不想幾日之後,劉封竟已逃回了成都。

  屋裡的吼聲越來越大,兇悍得幾乎要將那房頂掀翻了,麋竺聽見劉備的怒罵,又驚又怕,愧疚更深了一層,死命地憋著哭聲,喉嚨里仿佛拉風箱似的。

  諸葛亮心生憐惜,說道:「子仲,你先回家去吧,主公如今病體沉疴,需得靜養,等主公病癒,你再來問安,可好?」

  麋竺知道,諸葛亮是想讓自己避過風頭,劉備正在氣頭上,對兒子劉封尚且詈罵相加,何況是叛臣的兄長?他沒有反對,嘶啞著嗓子說:「麻煩轉告主公,竺在家日日疏食飲水,為關將軍守孝。逆弟不忠,是麋竺教而不善,願受主公責罰!」他不再說下去,擦著眼淚一步步離開,佝僂的背戰慄在風雪裡,像一節垂死的枯木。

  諸葛亮惆悵地一嘆,握在手裡的羽扇冰得像一把匕首,劃得掌心生痛,他輕輕地走進了門,卻沒有立刻走入暖閣,只在外間停下。

  暖閣內的罵聲越來越大,聲音仿佛山洪暴發,沖得耳膜嘩啦亂響:「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乒!有什麼硬質物體被擲下,「你二叔幾次飛書讓你發兵救援,你卻坐而不管!狼心狗肺的東西,眼睜睜看著你二叔兵敗麥城,無路可走……」罵聲帶了慘痛的哭腔,直讓人的心酸脹難受。

  有很低的說話聲像飛塵似的飄起來,似乎是劉封在說話。劉備的聲音又炸開了:「扯淡!什麼山郡初附,不可動搖!是你二叔的命重要,還是你那狗屁城池重要,縱然你發兵馳援,東三郡便會丟嗎?你救得你二叔,憑你二叔的武略,不能一起守你口口聲聲說的什麼山郡?荊州丟失,你二叔……」聲音梗梗地頓了一下,又迅速地拔高了,「曹操才趁勢攻打東三郡,你知不知什麼叫唇亡齒寒,沒有荊州為聲援,漢水上游的東三郡憑什麼抗格曹操!你與孟達不和,逼得他叛逃,把東三郡都丟給了曹操!你一不該不救你二叔,二不該逼反孟達,三不該棄城當逃兵,身負重罪,還有臉來成都見我,我若是你,早就一頭撞死謝罪!」

  連珠炮似的質問仿佛剛鞭一樣著力打下,劉封應答的聲音更低了,斷斷續續仿佛臨終之人的垂死呻吟,劉備的怒聲再次掐斷了他的辯解:

  「喪師辱君,背信棄義,你還算是個人嗎?我沒你這樣的兒子,你也不用認我這個父親,你立刻前去有司認罪,自系牢獄!別讓我再看見你!」

  哐!又一件硬物砸在地上,桌球碎成七八瓣,一聲雷霆般暴烈的吼叫卷向了房頂:「滾!」

  暖閣的門被狠狠撞開,劉封紫漲著麵皮沖了出來,眼裡含著委屈的淚花,也沒看見諸葛亮,咬著牙跑出了門。

  諸葛亮向前走了一步,被劉封撞開的小門吱嘎吱嘎地來回扇動,他立在門後,正在躊躇該不該進去,晃動的門被人輕輕一推,走出來背著藥篋的醫官。

  諸葛亮忙問道:「主公的病怎樣了?」

  醫官參禮一拜,面露憂愁地說:「主公連日高熱,下官給他行過針,熱度已退了,但身體疲乏虛弱,又不肯進食進藥,長此以往,身體吃不消,唉……」

  諸葛亮明白了,自得知關羽戰死,劉備悲痛難當,遂大病不起,心裡因鬱積了痛悔相加的怨氣,多日不得開解,唯有糟踐自己,用這種自我虐待的酷刑割去心頭的痛瘤。

  他想著很是難過,低聲叮嚀道:「先去煎藥吧。」他緊緊一捏羽扇,躡著步子走入了暖閣。

  閣里熱烘烘地燒著炭火,火焰滋滋地爆開耀眼的紅花,一地裡跪著大氣不出的內侍宮女,光溜溜的木地板上撒著粉碎的香爐、玉佩、碗缽,兩個內侍小心翼翼撿起碎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劉備半臥在榻上,手心裡死命抓著被褥,似乎余怒未消,因怒而發紅的臉色漸漸蒼白下去,閃著淚光的眼睛裡深淹著泛濫如潮的悲痛。

  有內侍捧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跪在塌前,蚊子似的說:「主公,請進膳!」

  沒聽見說話,只見劉備揚起手臂,將那碗白粥掀翻在地,碗摔成了三片,濃濃的米粥綢子似的滑出去一大片,他躁聲大喝:「滾!」

  滿屋的內侍宮女都嚇黃了臉,可沒一個敢真的離開,只是把頭埋在肩膀之間,渾身打著哆嗦。

  「主公!」諸葛亮輕輕地喚著,無聲無息地在床邊跪下。

  劉備憤怒的神情霎時變了,他怔然地呼道:「孔明,……」

  諸葛亮一字一停,一聲一凝:「亮請主公不要再糟踐自己!」

  劉備把臉緩緩地轉了過去,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背對著諸葛亮,抽泣的聲音哀痛至極:「當初我若不答應雲長便宜行事,他就不會調走江陵守軍,東吳又如何能輕易拿下江陵,他便不會,不會……」

  諸葛亮聽得傷切,他鎮定著心神,安慰道:「主公何須自責,東吳覬覦荊州之心從未消亡,縱無調兵之舉,他們也會賺取荊州,這次是呂蒙使詐計,騙了雲長,非主公之咎!」

  「不……」劉備搖著頭,「雲長自來聽我的話,從來我說什麼,他就聽什麼,我若是起初不應允他,他就不會疏忽大意,荊州便不會丟……他更不會,不會死……」說出這個字困難得像從烈火中掏出一顆心,讓他的靈魂都燒成了煙。

  「雲長死了……」他淒涼地喃語著,「可恨孫權賊子,讓他身首異處,還把首級送給曹操邀功。雲長英雄一世,末路之時卻連全屍也保不住!」

  劉備仰起頭,胸腔里迸發出一聲悲號:「雲長,你聽了大哥一生的話,為什麼最後就不聽話了,我讓你北上,你為什麼不去!」劇烈的痛苦讓他無法宣洩,他抓起枕頭用力地摔下去。

  「主公!」諸葛亮跪向前,大聲地喊道,「求你不要自責了!」他重重地磕下頭去。

  劉備怔愣著,諸葛亮匍匐的背在他矇矓的視線里猶如一片半衰的葉子,他緊緊地抓住被單,把臉狠狠地轉向裡邊,淚水肆虐不休,可他沒讓自己哭出聲。

  「孔明,你先出去吧,讓我靜靜,靜靜……」聲音沉甸甸的,仿佛逐漸沉沒在墳墓里的一顆心。

  諸葛亮放心不下,可傷心至極的劉備聽不進任何勸誡,也不願意和任何人傾訴衷腸。他只好慢慢地站起身,忽然的暈眩猶如黑布蒙面,他險些一頭栽倒,拼著胸中的一股力量,他堅韌地挺住了身體,交手一拜:「主公,亮告退!」

  他一句爭辯的話都不說,倒退著,倒退著,劉備的背影在視線里猶如扁舟蕩漾,直到走出大門,那飄搖的背影仍在腦海里久久不去。

  軟綿綿的雨絲靜悄悄地撲落,諸葛亮在寒氣四濺的庭院裡潸然淚下,好冷的天氣,把心也冰凍了,得用尖利的刀一點點剖開,等到包裹心的冰塊都刨盡了,那一顆心早已傷痕累累,殘破得再也恢復不了原樣。

  世間苦痛,或皆如此。

  西苑外的長廊上跑來一個人,腳步聲隆隆如波濤奔騰,跑得近了些,看見他掛滿了淚水的臉上盛著焦慮和悲痛,絡腮鬍子上綴滿了雪花,恍惚還以為他變得蒼老。

  是張飛!

  他數年來鎮守巴西,想來是聽聞噩耗,從閬中趕來成都問候消息。

  猶如被忽然的陽光照耀,諸葛亮的精神一振,仿佛剎那之間到來的希望,讓他想要不顧一切地牢牢抓住,他大聲呼道:「益德!」

  張飛奔到他面前,啞聲道:「軍師……」他抓著諸葛亮的胳膊哭了起來。

  諸葛亮拍著他的背,又傷心又欣慰:「益德,你總算來了!」

  「軍師,二哥,二哥……」張飛哭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的……」諸葛亮流著淚,輕輕挽住張飛的手,連聲說道:「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張飛抽搭著語不成聲:「大哥呢,他怎樣了?」

  「他病了。」說起劉備,諸葛亮不禁語調低沉。

  「病了,嚴重嗎?」張飛焦急地問。

  諸葛亮哀嘆著搖搖頭:「他深責自己當日不該應允雲長調兵,為雲長之死負疚終日,大病不起,水米不沾,湯藥不進,一心糟踐身體,誰勸也沒用!」

  張飛懊惱地一頓足:「這個傻大哥,二哥的死與他何干,分明是東吳陰毒,害死了二哥,關調不調兵什麼事!」

  諸葛亮收了愁音,凝重而認真地說:「益德,現在只有你能勸主公,主公與你桃園情深,非兄弟不能慰心。不然,主公再這樣下去,臣僚何托,社稷何托!」

  張飛擰著兩道黑眉,緊緊一握諸葛亮的手:「軍師放心!」

  他猛一撒手,大踏步朝前走去,諸葛亮迴轉身,只見那雄壯的身姿如陣風般卷進了房門,身後揚起的塵埃久久不落。

  「大哥!」張飛的喊聲猶如春雷滾滾。

  像是撞倒了香爐,又或者是踢翻了巾架,暖閣里的劉備大叫了一聲,聽得他含糊地喊了一句什麼話,剎那,悲慘的哭聲爆發了,兩個男人的哭猶如開閘的洪水,狂呼著奔出來。

  諸葛亮的心被這哭聲震痛了,卻又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倚在門廊下,望著雨絲在寒風中飄蕩,被王府飛檐阻斷的天空漏出一線光,仿佛英雄馳騁時揮出去的馬鞭,雖然旅途艱難,卻始終鍥而不捨。

  太陽終於出來了,陽光隔斷了雲的流翳,為人間灑下一片青蔥翠色。

  諸葛亮走入王府寢宮,白羽扇覆著兩卷文書,雖不沉,卻摸著像兩條光滑的蛇,內寢里微微侵冷,倒不及外邊暖和,劉備半倚在枕上,腿上攤開的書也沒有看,一直在和一個面容清癯的男子說話,那是占夢師趙直。

  「主公!」諸葛亮參禮道。

  劉備點點頭,示意他稍等,轉頭對趙直道:「昨夜孤夢乘龍入水,俄而水乾落井,驚而寐之。可否一解?」

  趙直不假思索地說:「大吉。」

  劉備半信半疑,「當真?」

  「龍為九五之象,入水方能遊刃有餘,是為至貴之兆,不吉為何?」

  「那,水乾落井又應在什麼事上?」劉備追問道。

  趙直微微遲疑著,含蓄地說:「蛟龍入水,可為大貴大吉,而物極必反,一朝飛龍在天,也當思亢龍有悔。這是上天告誡做夢者當謹慎行事,便可保有一世富貴。」

  劉備沉默,悵惘地嘆了口氣:「多承吉言。」

  劉備認真地說:「元公,孤想請你入公門,望君不辭!」

  趙直委婉地說:「多蒙大王延請厚恩,但趙直素性粗率,才能鄙陋,公門事務猥多,禮秩煩瑣,恐身登官階,不堪仕任,辜負大王任才之心。」

  劉備明白趙直不願出仕,他也不強求,思量道:「無妨,孤准你白衣入公門,不登官階,既不違了元公素志,也能讓孤隨時咨諏一二,可好?」

  趙直雖為難,但他知這是劉備可以妥協的底線,不得已只好接受了:「這樣……直勉力為之,但恐有誤大王之處,望大王寬恕!」

  「你放心,孤能得元公首肯,已很欣慰。」劉備和氣地說。

  趙直因見諸葛亮一直候在一邊,知道君臣有公事要談,便告辭離開。

  劉備這才看向諸葛亮,問道:「孔明,有事嗎?」

  諸葛亮先不答,卻笑道:「主公氣色好多了。」

  劉備不禁撫了一下自己的臉:「是嗎?」他澀然一笑道,似對自己的身體好轉並不感到興奮,招手讓諸葛亮坐下。

  諸葛亮也不坐,羽扇搭在臂上,掩著兩卷文書,說道:「有幾件事,第一件,亮想讓主公見一個人!」

  「見誰?」

  諸葛亮道:「主公重病之時,此人無日不來問候,但因心存愧疚,不敢擅見主公,只能守門而泣。他還在家為雲長設了靈堂,日日疏食飲水哀哭,以表咎心。」

  劉備落寞了神情,他已知道了諸葛亮所指何人:「是麋子仲嗎?」

  「是他,」諸葛亮頷首,「他這會兒在門口,主公見他嗎?」

  劉備嘆了口氣說:「讓他進來吧!」

  諸葛亮折轉身走出了內寢,不過一刻,他再次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麋竺,麋竺勾頭躬背,腳底下像打了蠟,一步一滑。

  「子仲!」劉備的聲音微微沙啞。

  聽見劉備呼喚自己的聲音,麋竺像從深海底忽然浮出,他打了個激靈,噌噌跑前幾步,撲通跪在床邊,把頭重重一磕,哭著喊道:「主公!」

  劉備伸手去拉他:「別哭別哭,起來吧!」

  麋竺不肯起身,他抽噎道:「竺有罪之人,不敢受主公不拜之恩!」

  「你有什麼罪!」劉備微微責怨。

  「麋芳叛城投敵,害得關將軍身死,枉受主公沒世之恩,不思忠心回報,做出這等滔天之舉,非罪而何!」麋竺說得痛心疾首。

  劉備嘆聲道:「麋芳是麋芳,你是你,兄弟罪不相及!」

  「可麋芳乃家弟,是竺教而不善,不敢辭其咎,懇求主公重罰!」糜竺砰砰地磕頭。

  劉備急得高聲道:「子仲!起來!」

  這一聲驚喝讓糜竺抬起了頭,他惶惑不寧地看著滿臉氣惱的劉備,沒等他做出反應,諸葛亮已扶起了他:「子仲起來吧!」

  「子仲,」劉備緩緩地放軟了語氣,聲調有些傷楚,「你這是何苦呢,別把他人的罪強加己身,負累重重,咎心憂憂,兄弟雖血脈相連,而行事各異,吾不行連坐,你也毋要誅心。」

  麋竺梗著聲音,想說什麼,話到口邊,又忘了個一乾二淨。

  劉備傾了身體,手臂伸出去,輕輕搭在糜竺肩上:「子仲,當年我在徐州,遭呂布驅逐,困窘無倚,是你傾盡家財相助。後來,你又舍俸祿,棄官身,隨我俯仰輾轉,二十年來隨從左右,一心赤誠,從無怨色,你妹子嫁我做妻,順守貞節……」他提到麋夫人,心裡一顫,眼淚吧嗒掉落,「這些恩德,我一生未忘,我欠你麋家太多,怎會因兄弟一人之罪而責怨於你?若我生此心,豈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主公!」麋竺被震撼得心海翻騰,感動之餘,無言以表,唯有哭泣。

  劉備拭去眼角的淚水,說道:「子仲敦雅純善,我知你為人,你切不要再把愧疚擱在心上,不然,我心也不安!」

  麋竺又戚戚哀哀地哭了好一陣,斷續著說了些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也不敢打擾劉備休息,流著眼淚告退離開。

  劉備看著麋竺的背影,悲戚地一嘆:「子仲這個心結恐怕很難解開了。」

  諸葛亮道:「子仲得主公撫慰,他該當放下,怎會解不開?」

  劉備只是搖頭:「你不了解他,他心事重,有了事便放不下。唉,劉備無奈又要欠他這一樁心事!」他連聲惋嘆,見諸葛亮兀自默神,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諸葛亮打開羽扇,露出手中的兩冊文書說道:「兩份急件,一份北方,一份江東!」

  劉備瞅著那兩冊加了紅標識的文書,忽地一笑說:「你要我先看哪一份?」

  諸葛亮略一想,將其中一份交到劉備手上說:「先看這個吧!」

  輕薄竹簡展開來只連了三冊,想是事情不繁複,其上的字跡也很少。劉備從頭一個字看起,到最後一個字時,握簡的手有些發顫,他揉了揉眼睛,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確信自己並沒有看漏字、看跳行。霎時,竹簡滑出了手,滑進了被褥里。

  「曹操,死了……」他喃喃地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曹操,他這一生最恨的敵人,最大的對手,於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病死在洛陽王宮,把他身前身後的罵名指責猜忌通通都帶入了墳墓里。

  多少次他被曹操逼得走投無路,幾死其手,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睡夢裡也渴望能手刃曹操。他曾經想過,哪一天曹操死了,一定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快樂,他會大宴群臣,慶賀天下終於少了曹操這個大禍害,他定當痛飲三百杯。

  可是,當這一天終於到來時,為什麼心裡沒有半分的欣喜,反而空蕩蕩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許都,五月梅子剛熟的季節,曹操邀他青梅煮酒,共論天下英雄。酒酣耳熱之際,曹操說出了「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的斷語,嚇得他魂飛魄散。後來每每回想,深覺得曹操心機可怕,那虛偽的試探讓他好不痛恨。但今天溫顧往事,過去的厭惡感如霧散開,濃霧的背後顯出他從不願承認的另一張面孔。

  那或者當真是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曹操為什麼恨他,數次欲置他於死地,正是因為他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非同旁人,曹操視他為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兩個第一流的英雄若不能成為朋友,只能成為敵人,既做了敵人,能有悲憫仁慈可言嗎?

  他將那竹簡重新拿起,再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第三遍,說道:「人生無常,曹操雖是國賊,也算是個英雄,英雄離世,總讓人悲慨!」

  他惆悵地嘆了口氣,問道:「要不要遣使弔唁?」

  諸葛亮道:「可以,我們與曹操雖為敵手,然禮儀不廢,人死不加口誅筆伐,方為大器量。但恐使者難以致北。」

  劉備仰首一思,說道:「無妨事,讓李正方給孟達去書,就算使者去不了北方,探探口風也好。」

  諸葛亮聽懂了,李嚴和孟達交好,孟達自被劉封逼反,李嚴生怕禍患及身,旬月來數度上表請罪,劉備軟語相慰,寬以恩意,方才緩解了他的自疑。孟達如今被曹丕任命為新城太守,恰鎮守東三郡。若關中隴右的路走不通,可循漢水東入魏國,一為弔唁,二也可探孟達有否返誠之心,三還能檢驗李嚴的情偽。諸葛亮摸透了劉備的心思,他卻沒有坦露,只簡短地說:「也好。」

  劉備瞟著諸葛亮手裡的第二份文書問道:「那書里說的是什麼事?」

  「與第一份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樣!」諸葛亮將第二冊竹簡也交給劉備。

  「差不多?」劉備疑惑起來,竹簡展開,字數也不多,短短几行而已,可他還沒看完就噌地立起來,似喜似狂的神情忽然閃過眉目,他將竹簡一丟,竟自仰天長笑。

  他拍著被子歇斯底里地號叫:「死得好,死得好!」情急起來,啪啪地打著那冊竹簡,像是在敲著誰的骨骸,「呂蒙,你這個卑鄙小人,你也有今天,便宜你了,我本還想有朝一日親手斬了你的人頭,為雲長報仇,你自己卻一命嗚呼了,老天真是對你仁德!」

  挖骨錐心的狠話刀子般紮下,諸葛亮暗自嘆息,他知道劉備心中的仇恨一天也沒有放下,隨著時間的推移,反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濃厚。

  劉備忽地轉過身子,目光像錐子般尖銳,說道:「孔明,我欲發兵東吳,奪回荊州!」

  諸葛亮抓住羽扇的手一顫,幾乎掉在地上,又聽見劉備惡狠狠的罵聲:「碧眼小兒,你等著,我定也叫你身首異處!」

  「主公,」諸葛亮打斷了一下,「發兵東吳,茲事體大,切不可意氣用事!」

  劉備擺擺手說:「我沒有意氣用事,病了兩個多月,我每日都在尋思這事,荊州之失,不可不奪,雲長之仇,不可不報,二者皆不能舍,怎不發兵!」

  諸葛亮耐心地說:「如今東吳新得荊州,氣焰正高,貿然發兵,他們以全力來守,我們無全力以攻,荊州之仇恐難得報!」

  「我們也以全力去攻!」劉備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堅決。

  諸葛亮知道現在想要說服劉備,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勸不了,還可能火上澆油。他婉轉地勸道:「主公復仇之心,亮也同感。只是一則東吳勢強,必在荊州嚴守以待,我方東進,師途遙遠,以疲累之師對安逸之軍,勝敗難定;二則東吳已稱臣北方,我們起兵伐吳,北方若擾攘後方,我方恐兩面受敵;三則我們新喪荊州,再失東三郡,元氣大傷,士氣低微,臣僚氣衰,非時日不得恢復,不如緩過這一陣,先看看諸邊形勢,再作定奪如何?」

  諸葛亮的分析頭頭是道,劉備掂量著這三點意見,想了又想,到底是覺得諸葛亮有道理,他又不甘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也好,先看看形勢吧。」

  諸葛亮緊張的情緒登時鬆弛了,本想再進幾句婉語,卻聽劉備用不容轉圜的語氣說:「總有一日要出兵東征,奪回荊州!」

  他發著血淋淋的誓言,像是炸碎了自己的骨頭,一塊塊伴著血吞沒,那兩冊文書死死地抓在掌心,掐得指甲烏紫。

  諸葛亮忽然覺得透骨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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