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10-02 07:26:36
作者: 若虛
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正在傾盡力氣落滿人間,天氣依然冷得像世界正攀在垂死邊緣,天空暗淡了神采,仿佛一張無邊無際的鐵幕,給人一種透不出氣來的沉重壓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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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響箭穿過灰色的雪幕,飛入了上庸城樓,箭上綁著戳了封泥的信,守城士兵拆下來,急捧了送給屯守上庸的公子劉封,而後一切都像沉睡了一般安靜得如同世界末日,唯有大片的雪花一層疊著一層,仿佛逐漸壓抑的蒼白情緒。
兩個時辰後,上庸城送出了回信,使者帶著輕薄的信,飛馬直入一里外的魏軍大營,收信的人是孟達。他現在已是所謂「正統」的漢將軍,雖然尚沒有正式的官位,但遲早會受恩封,對這一點他深信不疑。當他在十天前率麾下四千部曲叛逃投敵,其實已權衡了當叛徒的利弊,他不會讓自己吃虧,心裡總有一筆隨時清算的帳。
他給劉封的信是在魏軍大營中所寫,寫完了還交給他現在的上峰審查,待得人家認可,方才送入上庸城。他在信里言之鑿鑿地表白自己降魏出於不得已,懇請劉封識時務,見幾微,棄暗昧而投明主。可劉封卻不買他的帳,回信中堅拒其意,還把孟達痛罵了一頓。
沒想到劉封竟然固執如此,孟達心裡說不出是什麼味道,隨他攻打東三郡的曹魏徵南將軍夏侯尚覽過信後,大笑道:「劉封愚拙,何以至此!」
「那是,此人不識時務。」孟達用討好的語氣說。
夏侯尚乜起眼睛,目光古怪地打量著孟達:「君識時務乎?」
孟達打了個哆嗦,垂下了頭,竟沒有回答。
夏侯尚盯著孟達,目光有些輕蔑。作為夏侯族裔,他身上有著曹氏夏侯一族睥睨群豪的驕傲,骨子裡瞧不起軟骨頭,對於孟達這種叛徒,打心底沒有好感。
孟達當然知道夏侯尚的輕蔑心理,若不是他和劉封互生讎隙,乃至不能共事,他也不會想到反叛這條路?——?做一個叛徒,始終是一輩子抹不去的污點。
「聽聞劉備待汝不薄,汝何以背主?」夏侯尚像是故意的,偏要用髒抹布去擦污水。
孟達心裡恨恨的,臉上的表情卻很謙卑,他像鸚鵡學舌似的說道:「識時務。」
夏侯尚一愣,俄而仰面一笑,他伸出手,像摸一隻溫馴的狗一樣,拍了一下孟達的肩膀說道:「你很會說話!」
他摸著下巴一嘆:「劉封骨頭太硬,他若不降,東三郡何以取之?」
「無妨,上庸太守申耽有反正之意,我們可裡應外合。」孟達充滿信心地說。
夏侯尚語帶雙關地說:「都說劉玄德得人心,未想屢屢為部下所賣,荊州如此,東三郡又如此,豈不悲哉!」
這話說得孟達低下了頭,像被戳中了死穴,臉色也慘白了。
夏侯尚背著手踱了幾步,似乎漫不經心地說:「知道關羽的下場嗎?」
孟達小聲道:「聽說了。」
「聽聞關羽初失荊州時,曾飛書上庸,請爾等發援兵奪回失地,可爾等拒不發兵,是這樣嗎?」夏侯尚的聲音聽來像挖牆腳的一陣冷風。
孟達小心翼翼地說:「是劉封與關羽有宿怨,故而不救。」
夏侯尚不知所謂地笑了一聲,倒笑得孟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對這位夏侯家的貴胄公子,孟達摸不准他的脾氣,諂媚或者直言似乎都不合適。
夏侯尚慢慢地轉向他,意味深長地說:「可憐關雲長英雄一世,縱橫天下數十年,名動四海,卻死在自己人手上!」
這話仿佛一枚尖銳的石子,在孟達心中濺出駭人的旋渦來,他誠惶誠恐地嗯嗯了兩聲,卻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也許自己的下場還不如關羽。
他陡地對自己的叛變感到了一絲不可說的後悔。
冬天的最後一場雪覆蓋面甚廣,仿佛開疆拓土的軍隊,掃蕩過漢水流域險峻的東三郡,往西攻略平坦寬整的成都。沒有險隘地形阻攔,雪仿佛下得越發大了,沒頭沒臉只是砸下來,仿佛天神發了火,在雲霄之端揮舞兵戈,大戰不休,抖落下數不清的鎧甲鱗片。
頂著勁峭的風雪,諸葛亮跨進了門,不等門首鈴下動手,肆虐的風已將那門撞關了。他在門口拍著斗篷上的雪花,手指僵硬得伸不直,羽扇捏在手心像是貼著一根冰冷的鐵棍。
劉備正坐在屋中看書,抬頭見他來了,丟了手裡的書,向他招招手:「好大的風雪,你怎麼還來?」
諸葛亮褪去斗篷,輕搭在衣架上,踮著凍得麻木的腳一步步走向劉備:「有事,不能不來!」
劉備拍拍身邊的棉褥,示意諸葛亮坐在火爐邊,他拿起腳邊的火鉗往火盆里加了更多的炭塊,那火苗子噗噗地往上躥,他低了頭只管用火鉗挑火:「你有什麼事,非得頂著大風雪來?」
諸葛亮放了羽扇,兩手放在火上取暖,手指頭慢慢能活動自如了:「荊州許久沒有消息了,亮心裡著急,想來主公這裡問一聲,有沒有荊州檄書?」
劉備搖搖頭,火光映著他忡忡的臉:「我心裡也急,自從得知東吳奪了江陵,這一顆心就懸吊著。雲長這頭犟牛偏又不肯北上,幾次軍令傳出去皆石沉大海,這個混帳,到底跑哪裡去了!」
諸葛亮也是憂愁地一嘆:「自南郡丟失,宜都為陸遜攻占,江東鎖住出江峽口,東邊消息傳不進來,如今雲長不知所蹤,荊南三郡也情形不明,禍福難料啊!」
君臣都沉默了,風雪啪啪地掃過房頂,炮仗似的響了個遍,像要將這屋子炸個乾淨,這越來越緊的風雪聲猶如急催的戰鼓,讓彼此的心更緊張了。
劉備將臉從通紅如血的火光中拔出,擺擺手說道:「罷了罷了,索性我率軍去荊州看看,再這麼枉等下去,急煞人也!」
諸葛亮勸諫道:「荊州縱有十萬火急,主公也不可親往,而今消息不明,尚不知是何等情形,還是等諸事確定後再做計較。」
劉備焦躁地說:「我擔心雲長有……」他猛地把那個擔憂死死咬住了,仿佛只要他不說,那可怕的一幕就不會發生。
他煩悶地長嘆一聲:「唉,只有聽天由命了。」他站起身,「有件事,孝直在病中寫了份上表,他想暫辭尚書令一職,讓劉巴代掌,我拿來你看看。」他折身往暖閣走去。
諸葛亮似乎心神恍惚,竟忘記不該讓君主親自去取文書,迷濛了眼睛看著劉備走入了厚重的幃幕之後,胸口被烤得熱烘烘的,心卻有了絲絲的涼意,仿佛被誰的眼淚浸泡。
嘭嘭!敲門聲在大風雪天聽來失真,屋裡沒人,諸葛亮只好自己走去開門,那門才開了半扇,狂暴的風雪吹得他險些跌倒。
來人滿臉掛著雪,像個沒神情的冰雕,看了半晌,才認出是王府的掌書主簿。「剛收到的,荊,荊州檄書!」說話吞著風雪,聽來像被悶在鍋里煮爛的豆子。
「嗯,給我,我代轉主公!」諸葛亮撐著門費力地說話。
主簿從懷裡取出一封紅標識急件,匆匆遞給諸葛亮,幫著諸葛亮合上了門,那爆炸般的風雪被門關在外面。
檄書是夔門守將發來,信袋被雪打濕了,濕漉漉似一泡水,諸葛亮心裡著急,猶疑了一霎,還是拆了封泥,從袋裡扯出一張同樣濕淋淋的卷帛,深深吸了一口氣,懷了很大的勇氣讀著上面的字。
手輕輕地抖了,他想要控制,可卻越抖越凶,顫抖還傳染到了胳膊,再從胳膊延到肩膀,肩膀到胸口,最後是整個身體……眼睛又酸又痛,視線模糊得仿佛天黑了,似乎是眼淚掉了下來,卷帛上流淌的水越來越多,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頭暈目眩,為什麼氣短胸悶,是房梁塌了,還是自己丟了魂?
他淚眼婆娑地抬起頭,驚惶地看見劉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暖閣門口,手裡捧著一卷簡牘,目光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絹帛。
「荊州檄書,是嗎?」
諸葛亮不知該說是,還是該斷然否認,他生平第一次像個失去智慧的呆子一樣,木頭似的沒有一點反應。
「荊州檄書,是嗎?」劉備又問了一遍,灌鉛似的腿磨著地板走過來,眼睛裡逼視出冷幽幽的光。
「出了什麼大事?」劉備的聲音提高了,他將手一伸,「給我看!」
仿佛出自本能,諸葛亮將絹帛緊緊地捏住,竟像個維護心愛物事的任性孩子。
劉備的聲音更大了,仿佛瀕死野獸的號叫:「給我看!」
諸葛亮仍然呆愣著,劉備忽然撲了過來,撲食似的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奪了過去,沾滿了雪水和淚水的絹帛在他眼前一點點打開,猶如推開了一扇冰冷的墓門。
他只看了兩行字,後面的字都像被抽乾了的水一樣,變得乾癟無痕了,他從喉管里發出死亡般悽慘的低哼。
「雲長……」
他喊著這個名字,仰天直直地倒了下去,簡牘飛出去,散成零碎的幾片,紛紛落在他流淚的臉上。
窗戶沒關嚴,風忽然加重了力量,桌球一聲撞開了,馬良一下子從床上彈坐而起,喉管里咕嚕轉了一聲,他抓著被單,死命地撕爛了聲音似的喊道:「荊州有難!」
本倚在床邊打盹的馬謖嚇得一把摁住他:「季兄!」
馬良掙扎了幾下,噩夢的可怖鎖著他的理智,兩人彼此拗著力氣,這麼拉扯了許久,馬良似才緩緩醒悟過來,渾身緊緊地一抖,茫然地轉過頭,昏眊的眼睛滲入了一絲亮光:「幼常……」
他像從懸崖邊掉下,忽然一根繩索從天而降,不顧一切地抓住馬謖的胳膊,眼淚像爆開的泉漿,將視線里的馬謖洗成了重影。
「季常……」一個寧靜的聲音揉搓著他的耳朵,白羽扇輕柔地撫上他的手。
見到諸葛亮,馬良終於確認自己在成都,而不是在顛躓的長江棧道上,路長得像等待死亡的焦慮心情,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失去的疆土會不會重新奪回,不知道那轟天的噩耗是不是僅僅為一場荒誕的夢。
「荊州丟了……」馬良泣不成聲。自荊州變亂,各郡縣一塌糊塗,荊州屬僚有的投降臣服,有的作鳥獸散,有的抗爭卻掉了腦袋。他是文官,手下沒有一兵一卒,抗爭只是無畏的犧牲,不得已朝西奔逃,奈何東吳兵行神速,才拔南郡,陸遜便揮師西進控扼宜都郡,入蜀的西陵峽口上泊著東吳戰船,兩岸的屯堡已換成了孫家旗幟。他只好穿山越嶺,擇小道,撿險路,一路備嘗辛苦,幾乎丟掉性命,終於趕到夔門,將荊州的真實情況傳遞給成都。
諸葛亮一嘆,他將一張手絹遞給馬良:「我們知道了……難為你了,幸得你傳書給夔門守將,不然,荊州之難或者還會延遲傳入成都……」
馬良抹著眼淚:「孔明兄……荊州全數被江東所克,我有愧主公,未能守護荊州……」他哽咽著又是淚如決堤。
諸葛亮軟語安慰道:「季常何必自責,疆土易手,敵寇奪土,非一人之責,季常已經盡力了。」
馬良卻偏要把內疚捆在身上,儘管諸葛亮的寬慰聽來很真,他卻沒有一絲的輕鬆,忐忑地問道:「主公……他還好嗎?」
諸葛亮憂慮地說:「自從聽聞荊州有失,關將軍陣亡,主公悲痛不已,竟自大病不起,群臣束手,好不痛心!」
馬良更難受了:「主公哀心,乃臣下之責,馬良難辭其咎!」
諸葛亮寬解道:「別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主公已知你回返成都,他有一言托我轉告:季常忠貞之士,全心護衛荊州,而今疆土橫奪,乃江東譎詐,非臣下輕忽,望季常寬心無疚。」
馬良剎那感動,本想聊表情懷,卻是說不出來。
馬謖插話道:「季兄,關將軍為何不北上漢水與公子會合,主公明明下達了軍令。」
馬良苦笑:「關將軍忠義千秋,主公既將荊州交託於他,他怎能坐看荊州丟失,故而寧可甘冒性命之憂,也要南奔刀兵之所。」他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驀地傾過身體,「孔明兄,關將軍曾遣廖化將軍去東三郡求援,但公子不肯發救兵。」
諸葛亮微蹙的劍眉輕輕一繃,問道:「可屬實?」
「廖將軍未曾求得救兵,不得已南下追尋關將軍,奈何關將軍已西走麥城。正巧我逃出江陵,欲赴夔門報信。我與廖將軍在當道遇見,是他親口所告……他不肯隨我入蜀,偏要去麥城救關將軍,只得分道揚鑣。」
諸葛亮的神情很凝重,羽扇在下齶處悠悠地飄著:「這事,成都也略有耳聞,而今聽你這一說,原來竟是真的……」
「公子好不冷酷,至此危難關頭,竟然見死不救,該上報主公,責他以重罪!」馬謖氣憤地說。
諸葛亮搖起羽扇,輕輕地扣在馬謖的手上,說道:「不可妄言!」
他沉思著,鄭重叮嚀道:「季常,此事干係重大,你具表上告主公,不要在外宣傳。」
馬良到底是謹慎性子,劉封和關羽的這一段仇怨太扎眼,一個是劉備的螟蛉養子,一個是劉備的義弟,兩個人的身份地位都強過自己,處理不妥,倒有構陷嫌疑,反而為自己惹上卸不掉的災禍。
他點了點頭:「好,我知道怎麼做。」
這時,修遠推門而入,把粘著翎毛的一封信呈過來:「先生,剛收到的加急檄書。」
諸葛亮翻了翻加急檄書,不重,卻硌手,像一根刺,翎毛拆下來,儘管動作很輕,還是撕成兩半,毛屑黏著手指怎麼也甩不掉。
諸葛亮花了很長時間才看完檄書,羽扇神經質地揚起來,又覆下去,人失魂般呆住了,恍惚聽見誰喊了他一聲,他才慌忙抓住已游在天花板上的幾縷魂魄。
「東三郡,」他滯滯地說,「丟了……」
粘在信上的另一半翎毛脫落了,剛一飛出去,便分裂成細小的屑,像一個破碎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