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32 作者: 若虛

  漫上城池的洪水緩緩退了,只在城牆上留下污黃的水漬,遠遠地觀望,那城池像是被久泡在罈子里的白蘿蔔皮,軟耷耷的沒精打采。

  樊城的昏黃影子漸漸遠去,河流蕩得一舟生寒,冬日的天空很暗,有點點似雪似雨的飛絮飄落下來,蒼茫天色如晦如陰,讓那船頭挺立的將軍的背影顯得如此孤寂,偉岸的雄心像退去的洪水,消沉得無聲無息。

  關平在關羽身後站了很久,一直不忍心打破他的靜默,許久許久以後,他才小聲地喚道:「父親。」

  關羽遲遲地轉著頭,微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回應的聲音又低又弱:「嗯。」

  關平拿捏著語句,小心地說:「父親,前鋒來報,徐晃再破我軍一屯……」

  並沒有料想中的狂怒,深深的疲憊溢出來,流過憔悴的雙頰,淌在長長的鬍鬚里。「半月之內,連破圍塹十重,徐公明好不留情面!」他發出了若愁若悵的笑聲。

  天色暗了。很遠的地方,樊城的輪廓淹沒在沉沉的暗霧裡,仿佛泛過城頭的洪水。

  

  他曾經在樊城外圍大破曹軍,兵鋒直指許都,逼得曹操幾乎遷都避難。無限膨脹的勝利慾望讓他忘乎所以,眼看便要全據襄樊,打通漢水一線,對許都形成合圍之勢。可曹操緊急增兵,派徐晃進抵郾城,曹操自引大軍駐紮摩陂,兩路大軍遙相呼應,聲勢大震。其間又傳來孫權投誠曹操的密聞,種種消息撲朔迷離,迫得他心神不寧,不知是該繼續攻打襄樊,還是該回師江陵以防東吳。主帥躊躇難決,底下的將士也人心惶惶,戰無戰心,斗無鬥志,與徐晃的幾番交鋒皆一敗塗地,只好暫離樊城,退保沔水。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開局良好,一盤盡在掌控,中道卻被人沖了陣勢,連連失子,弄得如今舉棋不定,一籌莫展。

  關平忐忑地問道:「父親,我們是不是返回江陵去?」

  關羽怔怔的不發一言,去哪裡呢,是回江陵,還是繼續北進,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勝利溜走了嗎?

  「君侯!」急迫的叫喊飛入耳畔,一人鞭策快馬奔到岸邊,跳上戰艦搭下的舢板,飛快地跑上甲板,躁急得滿臉通紅。

  關羽瞧著來人,是軍前都督趙累,問道:「闞穗,什麼事這樣著急?」

  趙累走得兩步,竟咚地跪倒,雙手用力一捶地,大哭道:「君侯……荊州,荊州……」悲慘的哭聲將他後面的話都掩過了。

  關羽的一顆心倏地提了上來,他急切地問道:「荊州怎樣?」

  「荊州……」趙累噎著慘惻的聲音,「荊州丟了……」

  「丟……」關羽恍惚了一下,「什麼丟……」

  「東吳趁著我軍北上,喬裝商船混入南郡,瞞過江邊屯侯,奪了公安,再奪江陵……如今正兵略荊南,恐怕荊南三郡難以支撐了……」趙累難受得說不下去。

  似被冷錘砸下,關羽的身體一晃,他撐著一股殘存的力量挺直了腰說道:「鎮守公安、江陵的麋芳與士仁在做什麼,如何輕易便失了城池?」

  「他,他們……」趙累吞沒著又氣惱又悲憤的聲音,「他們全都開城投降……」

  關羽木木地立著,呆痴的目中沒有任何情緒,仿佛是被摳掉了眼珠般不見神采,江風拂著他灰白的長須,他像泥偶般一動不動。驀地,像是被扎中了穴位,所有的悲、悔、氣、哀都爆發了,他朝天大吼一聲,叉開雙手瘋狂地擊打在欄杆上,直打得那手掌滲血,點點浸染得木欄慘紅一片。

  「父親!」關平衝過去死死地抱住他,任憑那拳頭雨點般落在自己的背上,他哭著哀求道:「父親保重!」

  關羽的狂暴漸漸微弱,淚水井泉似的噴湧出來,喃喃道:「荊州丟了,丟了……」

  趙累哭問道:「君侯,如今江陵不能回,襄樊不能攻,我們該去哪裡?」

  「去哪裡……」關羽哀慘地說,淚水划過他慘笑的臉,他眺望著江面擴散的大霧,微微的光芒從遠得沒有邊際的盡頭流出來,他咬住發顫的牙齒,賭咒一樣地說:「我們,回江陵,奪回荊州!」他捏起拳頭,狠狠地揮舞。

  「可東吳克定荊州,其勢正旺,我們剛遭敗覆,士氣不振,如何攖捍其鋒?」關平擔心地說。

  關羽決絕地搖頭,說道:「縱然千難萬難也一定要奪回荊州,荊州要地,失不得,不可失!」他沉吟片刻,對關平說:「你速下令廖化,讓他趕往東三郡,請公子與孟達發兵助我奪荊州!」

  他擦乾眼淚,整肅出威嚴的容色,手緊緊地撐住欄杆,似乎在給自己積蓄支撐下去的力量。

  「君侯!」腰懸節令的士兵登上甲板,雙手呈上一隻紅翎貼頭的信袋,「成都檄書!」

  信袋的扎口處戳著「漢中王令」封泥,拆了封泥,取出一方白帛,帛上字跡整潔,卻是筆筆見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當最後一個字掃過視線,那剛剛乾涸的淚水重新湧出,他捧著信愧疚地說:「大哥……對不起……」

  「父親?」關平又驚又疑,關羽將信遞給他,背轉身低聲地嗚咽起來。

  關平展開白帛,大伯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漢中王令:江陵守軍不可調,恐東吳乘虛進犯。爾北抗曹操,後遭孫權,荊州或危。若荊州有失,爾當北上漢水,與封、達合併克定關中,不可回返江陵,書到如令。」

  關平將那信再交給趙累,然後說道:「父親,漢中王軍令已下,我們還是北上漢水,與公子合併吧。」

  關羽的背微微抽搐,哀哀的哭聲壓著他倔強的否決:「不……」

  「為何,這是漢中王軍令,我們不能不遵!」關平急道。

  「君侯,我們還是遵從軍令,北上漢水!」趙累也連忙勸道。

  關羽緩緩地轉過身,流淚的臉孔縈著既絕望又悲壯的微光:「漢中王托我以荊州大任,不期被東吳所騙,使荊州淪於敵手,有負漢中王所望。我若棄荊州而北上,或可保一命,然有何面目去見漢中王!關羽受其恩惠三十年,結義之情、君臣之恩,歷歷在目,生為漢中王守疆,死亦當為漢中王守節!」

  關平和趙累聽得震撼,如何再能說出半句勸誡之語,天下人皆知關羽俠義千秋,為了結義之情,他可將生命拋舍乾淨,為了這份恩情,沒有人能阻擋他的效死。

  關羽從趙累手中重新拿回白帛,細心地疊好揣進懷裡,淺而動情的笑點亮了灰暗的眼睛,他用低得只有江風聽見的聲音說:「大哥,雲長第一次不聽你的話了……」

  他將自己從悲傷中拔出,毅然地說道:「掉轉船頭,回返江陵!」

  建安二十四年冬季的第一場雪在不期然而然間落下,三個時辰後,上庸城便陷入了白茫茫的陷阱里,城市的輪廓被風雪颳得失了弧度,陰暗的天空像腐屍噴出的濁氣,漸漸凝聚成一頂篩著灰塵的巨大帽子。

  孟達在門口下了馬,一縱一跳,斗篷上的雪花抖落了一些,像被他拋舍的一縷遊魂,已有手下僚屬神神秘秘地迎上來,滿臉吊掛著詭譎的笑,像生滿了瘡瘢。

  「什麼事?」孟達一眼就看出僚屬眼梢帶話。

  僚屬使勁地吐著雪粒子:「將軍,廖化來了……」

  孟達停住步子,聲音像結了冰,磕巴著說不清爽:「他,來……」

  「請公子馳援荊州。」

  「哦?」孟達轉了轉頭,目光被風雪的刀鋒割去了清晰的弧度,「公子怎麼說?」

  「公子說山郡初附,未可動搖,抽不出兵力馳援荊州。」

  孟達古怪地笑了一聲:「那廖化呢?」

  僚屬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他苦求公子出兵,說得急了,兩邊吵起來,公子攆了他出門,他也不肯走,一直跪在公子門口。」

  「現在還跪著?」

  「可不是,都一個多時辰了,唉,也難為他了!」

  孟達不動了,他知道劉封和關羽有讎隙,關羽如今有難,劉封出於私憤,寧願選擇坐看覆滅,也不會出兵救援。

  這事若挨在他身上,他其實也碼不准要不要救,雖然他和劉封不睦,可在厭惡關羽這事上,他們處在同一戰線,不禁竟生出同仇敵愾之感。

  但劉封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絕關羽的求援,他卻沒有這種囂張的權力,到底劉封和劉備的關係與他不同,他和劉封共同出兵攻打東三郡,劉封坐纛做主,勝了,功勞簿上左右列名,敗了,罪責干係一起背負。他們是一根藤上的螞蚱,你跳三丈,我也當躍起兩丈;你沉淪下潦,我也當埋入土裡。

  孟達站在雪地里出神,思維在僵硬的磨盤上打著遲鈍的轉,麻木的心上忽然燃起一團火花,他猛一拉衣襟,轉身便朝外走。

  這一路也不騎馬,只是頂著刀劍似的風雪費力拔出足,走到劉封置在上庸城的臨時公門,果然看見廖化直直地跪在髹漆門口,鎧甲上落滿了雪,早看不出顏色,臉上也結著冰,他卻沒有動一下,仿佛冰雕,唯有那鼻翼下哈出的白氣,像蟲子爬出巢穴,顯示這個人還活著。

  有過路的行人和出入府邸的僚屬見得這一個冰雪人兒,知道實情的不免嘆息,不知道的或者以為門首堆起了惟妙惟肖的雪人,或者以為是凍死了人。

  孟達走到廖化的身後,輕輕拍了拍廖化的後背,體恤地說:「元儉,起來吧,這冰天雪地的,別老跪著。」

  廖化像是沒聽見,雪花紛紛砸中他,仿佛砸中了一尊沒有感覺的石雕。

  孟達只好繞到廖化身前,他半蹲下來,用衣袖拂去廖化肩上的雪片:「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必自苦如此!」

  凍僵了的廖化像生鏽的磨盤,緩慢地動了一下,炸開白皮的嘴唇一翕,喉結蠕動著,忽地嗆出一聲冰涼涼的咳嗽。

  「孟將軍,」廖化像是聲帶被雪糊了,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求你了,你向公子說一聲,救救,救救荊州,救救關將軍……」

  孟達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個……恐怕難啊,公子既是作了決斷,我們怎好再違逆,你該知道公子的脾氣,說一不二。」

  廖化哆嗦了一下,他哀求道:「孟將軍,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去晚了,關將軍,關將軍……真的……」他說不下去,兩行淚水滾落下來,掉在下巴時便結了冰。

  孟達嘆了口氣道:「你也要體諒公子,他也不是不肯救,東三郡新近歸附,我們兵力不足,若貿然分兵救援,恐怕引起掣肘之亂。」

  廖化重重地給孟達磕了一個頭:「孟將軍,我也知你們不易,可關將軍與荊州真的一天也不能耽擱了,若是你們答應救援,我願意留下來守城,倘若東三郡有失,我以舉家性命相殉!」

  孟達慌忙拉起他:「受不起受不起,你要折殺孟達嗎!」

  「孟將軍,求求你了!」廖化帶著哭腔道。

  孟達像是被廖化感動了:「這樣吧,我再去與公子說說,看看能不能勸說他派兵救援。」

  「多謝孟將軍!」廖化又磕了一個頭。

  孟達安慰地拂拂廖化的肩,起身走入了門。

  虛掩門戶的正堂內,劉封正倚著窗,因天冷,窗上封了密緻的木板,邊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縫隙,他把眼睛貼上去,悄悄地向外打量著,狡黠的雪花從窗縫間鑽進來,把刺骨的冷氣砸在他臉上,他不住地打著寒噤,卻像是自殘似的,竟不肯離開半步。

  「公子!」孟達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封像被噩夢驚了,轉過身時,臉也白了一半,見是孟達,沒有喜,亦沒有氣,卻呆了一霎。

  孟達把落滿了雪花的斗篷丟給門外的鈴下,踏步走了進來,不忘記關上了門。

  劉封瞧了一眼孟達,忽然覺得此刻的會面很滑稽,他不喜歡孟達,孟達或者也不曾真心尊敬他這個漢中王的螟蛉之子,他們因為軍令,貌合神離地扭合在一起,像一對捆綁夫妻,彼此之間除了公事,私話半個字也不吐,像是兩具不相協調的鎧甲,勉強套在同一個人身上,遲早有一天會卸下來各歸各家。

  「廖化來了,」劉封呆滯地說,「他請我們南下救援荊州。」

  孟達裝著糊塗說:「公子是什麼主張?」

  劉封走到火爐邊,伸出手去接觸那暖意,臉上映著詭異的紅光,說話的聲音也被火烤焦了:「我說山郡初附,未可動搖,恐怕抽不出兵力馳援荊州。」

  孟達在心裡冷笑著劉封的虛偽理由,但他沒有露出一絲的不以為然,很溫和地問道:「公子所言並不錯,可廖化怎麼還不走?」

  「犟唄。」劉封搖搖頭,又把決定權丟給孟達,「子度以為該不該救?」

  孟達拿捏道:「荊州重地,論理是該救,可我們才奪得東三郡,新附之地尚有諸多變數未可知,況我們兵力也有限,荊州如今幾面受敵,北有曹操,東有孫權,恐怕憑我們區區之力,難以抵擋,還當從長計議。」

  孟達雖然語帶委婉,到底透露出不救關羽的意思,劉封陡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動,可這心思不能明說,倒還顯出戚戚之色。「到底關羽是我二叔,他如今受困,萬一因我不馳援,致他遭不測,我心不忍。」他說得很動容,仿佛要流下眼淚。

  劉封踱去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廖化瘦瘦的影兒泌了進來,像一根針,在心底一刺,不經意的一軟。他猶豫道:「子度,即便不是全軍出動,要不要分出部分兵力,聽廖化說,二叔那兒戰事緊急,日夜盼望援軍。」

  孟達不說可不可,卻感慨道:「公子深情,關將軍有此賢侄,應會體諒公子的一片苦心,日後必會感激公子千里馳援之恩。」他也去門邊看廖化,像是隨心地說:「廖將軍跪了有一個時辰了吧,他是關將軍的心腹嗎……公子若是想馳援關將軍,還是請他進來吧,免得落下口實。」

  明明是平淡的話,劉封卻聽出一身冷汗,他比任何人更了解關羽的驕矜傲慢,縱算他今日出兵馳援,有了這一遭冷落廖化的惡舉,關羽也不會放過他,天知道又會折騰出什麼惡毒花樣來。麋芳、士仁為什麼會投降東吳,還不是關羽素日饒不過他們的小過錯,他們對關羽報復的恐懼超過了對背叛結義的羞恥。

  憑什麼要去救關羽,難道自己還沒受夠關羽的凌辱嗎?關羽丟掉荊州,關自己什麼事,那是他驕傲輕忽釀成的惡果,即便他馳援荊州,功勞還是關羽的,與他劉封有何相干!說不定關羽還要找碴兒整他,他雖是漢中王公子,剝開那層脆弱的皮,他其實什麼也不是。

  他怒起來,硬邦邦地說:「讓廖化走!告訴他,荊州要守,東三郡也要守!」

  孟達要的就是劉封的絕情,他諾了一聲,披上斗篷走到大門外,廖化見他來了,身子倏地一立,眼裡流溢出期望的光。

  孟達哀哀地嘆口氣,輕聲道:「實在對不住,我無能為力,望元儉諒解!」

  廖化像被拆了足的鼎,登時摔坐下去,他喃喃道:「為什麼……」

  孟達安慰道:「元儉請勿憂慮,東三郡之兵調不動,可入益州求援……」他蹲下來,挨著廖化悄聲道:「我也想救援關將軍,可惜兵符在公子手裡,無奈啊。」

  廖化木然,也不知聽沒聽見孟達的虛假傾訴,他忽然仰起頭,厚重的雪幕遮住他希翼的目光,他絕望了,發出了野狼似的長嗥。

  孟達被他的嘶吼懾住了,像有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摔在臉上,駭得他向後退了數步,一陣風雪揚起,把雪地里將軍的那張悲痛的臉揉碎了。

  廖化離開上庸城三個時辰後,劉封便知道了孟達的兩面三刀,他對孟達有猜疑,在孟達身邊安插了眼線,孟達就是晚上多睡了兩個女人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王八蛋!」劉封怒罵道,一巴掌把案上的書卷燈盞震倒。

  他當然知道孟達的意圖,這是要和他不救關羽撇清,將來上峰如果責怪,錯誤皆是他劉封一手造成,與孟達毫無關係,縱算關羽僥倖逃出重圍,也只會恨劉封,孟達可是在廖化面前竭力表演了一番忠義千古。孟達兩面都想做好人,誰也不得罪,樂得各方討讚美,他是好弄權術的政客,牟取私心遠遠超過了對公義的執著。

  你給我一掌,我便要給你一劍,這是劉封的原則。

  第二日,劉封以主帥軍令奪走了孟達軍中鼓吹。按照軍制,領萬人之將皆有鼓吹,鼓吹一般為公門所封,孟達為統兵之將,故而也有鼓吹做儀仗。劉封奪走孟達鼓吹,這是一種公開的警告,我不僅能剝奪你的特權,我還能輕取你的性命。

  廖化求援的孤單背影被蒼茫大雪吞噬了,而新的仇恨卻在冰寒的季節燃燒起來。

  關羽從沒想過自己會經歷末路,這倒不是他期盼永生,他不相信長生不死的神話,人命有期,再偉大的英雄也會埋骨黃土,他也想過自己的結局,他希望血染疆場,馬革裹屍,在轟轟烈烈的史詩頌唱中垂下人生華麗的帷幕。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在失敗的屈辱中死去,更不想遭遇慘澹無歸的末路。

  自他退出襄樊戰場,他一直沒有停止重奪荊州的戰鬥,這兩個月發生的戰鬥比他從軍以來經歷的還要多,還要慘烈,他已換了三副鎧甲,身上布滿了刀傷劍傷,包紮時竟無從下手。他其實知道自己是在奔向死路,可是他不能回頭。

  呂蒙奪下荊州後,善待城中士卒家眷,投降可受優待的消息不斷傳入關羽南下的軍隊裡,軍心渙散如冰凘消融,半個月跑掉了一半的士兵,一個月跑掉了四分之三,一個半月跑掉了五分之四,兩個月後,只剩下十五騎。

  十五騎。

  關羽和十五騎殘兵還在荊州的大雪中躑躅艱行,旬月來不間斷的戰鬥耗盡了他們的英雄壯志,此刻對於他們來說,選擇一個足夠體面的死亡方式是他們最大的理想。

  十二月初八,臘八節這一天,關羽來到臨沮。

  天很冷,雪像野獸噴出的鼻息,力道十足地吞沒了溫暖的孑遺,路途變得越發艱險,許多時候以為行走在渾噩的夢裡,狂風暴雪如淚傾如崩,仿佛是蒼天在為誰號啕,洶湧悲痛永世不能消解,只好化作皚皚白雪,讓整個世界感同身受。

  赤兔馬慘戾地嘶鳴了一聲,關羽疲憊的神經陡地一彈,危險的血腥味倏地噴在臉上,可他來不及拔刀,倏忽間,猶如天崩地裂,長刀竟脫手而飛,嗡嗡地撲入厚重雪幕的深處,也不知在哪裡落下。

  他被套馬索絆住,連人帶馬一塊兒落在深坑裡,那陷阱埋在雪地里已有兩個晝夜,坑面堆起了厚厚的積雪,幾日幾夜的風雪抹去了陷阱的馬腳,再精明的戰將也看不出這茫茫的雪地挖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巨坑。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圍攏上來,手裡都牽著一根繩索,繩索像藏在雪裡的長蛇,直著身子躥出來,滿身的雪花在簌簌掉落。幾十根繩索深入陷阱,在坑的底部結成一張結實的網,士兵們一面用力一面收網,將坑裡的關羽吊了上來,威風凜凜的關雲長被繩網套得目眥盡裂,像一隻困在涸澤里的鯽魚。

  「抓住關羽了!」東吳士兵興奮地歡呼。

  威震華夏的關羽成為網中魚兒,捉拿他的人終將會名垂青史,士兵們都歡呼雀躍,歡喜得像在過年。

  有士兵小心地欺近,試水似的伸出一隻腳,猶豫了一下,輕輕踩在關羽的臉上,然後加大了力氣,重重地踏了下去。

  能踩天下名將的臉,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這些微末士兵像螞蟻一般活在歷史遺忘的狹縫裡,打一輩子仗,別說是擊敗名將,便是被名將親手殺死,也是極大的幸運。

  被縛的關羽忽然躬起身體,匍匐的胸腔發出一聲沉悶的喝令,脖頸用力一扭,重重地撞向那踩臉的士兵,只聽一聲慘號,那士兵竟像踩著彈簧般射飛出去,腿骨生生折斷了。

  東吳士兵驚得轟地散開了一小圈,已被捆成粽子似的關羽竟然還有力量反抗,他當真是不可戰勝的天神嗎?

  關羽在拼命掙扎,竟然像死而復生般騰身而起,他咆哮著,像一隻被激怒的巨獸,手臂鼓起來,那張套住他的網正在一點點繃裂,士兵們死死地拉住繩索,三十六根繩索繃直了,嗡嗡地彈飛了散漫的雪花,卻抗不住關羽的驚駭力量。

  三十六個人的力量比不上一個關羽,東吳士兵快要投降了。

  「父親!」關平的呼喊像幽靈世界的冤訴。

  關羽回了一下頭,眼底一片血霧瀰漫,十幾根長矛同時穿透了關平,仿佛劇毒的長蛇鑽入了骨骸血肉間,從關平的後腦勺插出去,將他推出去三丈遠,死死地釘在地上。

  他在最後一瞬看了關羽一眼,血湧出他的眼瞼,像冰冷的淚,只是染了夕陽的顏色。

  悽慘的號叫沖向低沉的天幕,掃開了一片可怕的寂靜。

  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還在和關羽角力,小小的戰場上沒有人聲,只聽見風雪緊張地呼嘯著,繩索即將繃斷的聲音,以及自己的骨頭翹出身體的咔咔聲,他們對絕路的關羽生出了莫大的恐懼,幾乎想跪下來求饒。

  只是很短的一霎,關羽忽然向前俯衝,像是被人重重一推,一直緊繃的力量頃刻間卸下去,三十六個東吳士兵面面相覷,卻看見關羽身後站著一員手持砍刀的小將,滿臉冷汗。

  這員小將悄然挨近,在背後給了關羽的脊梁骨致命的一刀。

  「你叫什麼名字?」他偏著頭問那小將。

  小將哆嗦了一下,雖然他手刃關羽,可那是情急之下的莫名勇敢,其實在內心深處充滿了毛絨絨的恐懼,即使此刻面對一個沒有反抗力量的關羽,仍然心生忌憚,結結巴巴地說:「馬,馬忠。」

  「馬忠……」關羽默默念道,他苦澀地一笑,「可嘆關雲長一生自負,竟死於無名小賊之手!」他在地上爬了很短一截血路,仍然驕傲地昂起頭顱:「來吧,取走我的首級,我成全你!」

  馬忠哈了一口冷氣,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靠近血泊中的關羽,灰白的雪像將軍剪短的鬚髮,一綹一綹擾亂了世界的秩序,他從雪霧後看見關羽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就心悸了,腿肚子顫抖著。

  「來啊!」關羽忽然怒吼。

  馬忠閉上眼睛,唇角抽搐著,像哭一樣地大喝一聲,刀光頃刻如霹靂,一脈血飛濺出去,戳穿了風雪的面目。

  大雪繽紛不舍,將那一汪汪凝碧似的血覆蓋了,仿若合上了誰的眼睛。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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