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10-02 07:26:15
作者: 若虛
夏日炎炎,灼熱的陽光仿佛天火墜落人間,在莽莽山野燃起了連綿的熱浪,轔轔的車馬從崎嶇的山道蜿蜒而出,被驕陽烤曬的影子縮成了一個黑點,仿佛貼在人馬腳下的小坑。
一支浩蕩的軍隊行進在四面環山的漢中平原,手持戈戟的士兵都懨懨的,似被這熾熱陽光曬乾了精氣神,一面黑滾邊「曹」字大纛像毛毛蟲似的粘著旗杆,旗下是一輛富麗豪華的金根車,衡末、車鑾、華蚤、當顱皆鑲了純金,光芒亮得逼人的眼。車輪碾過路上一個深坑,車身狠狠一抖,正倚在車內半夢半醒的曹操忽地被顛醒了。
輕薄的白紗車簾外,陽光正烈,紊亂的人馬聲在空氣里遲滯地響動,仿佛粘住了一般,四面沒有一絲風,熱浪貼著皮膚久久不去。
肩上有點沉,他轉頭看見一顆靠在肩膀上的頭顱,微松的髮髻垂下來,摩擦著他的脖子,涼涼的,痒痒的,一支玉釵斜入鬢髮,釵上有柔光像蛾子似的噗噗飛起。
這是他新的寵妾,嫩得像水蔥一樣,皮膚光滑如牛奶,那一雙柔荑握在手裡像捧著一鴻水,真箇是凝脂美人。
侍妾在他肩上輕輕哼了一聲,修長如蒲葦的睫毛輕輕戰慄,卻沒有睜開眼睛,似乎還沉浸在酣夢中。曹操不禁感慨,畢竟是年輕呀,這麼顛簸的車內也能睡著。自己年輕時豈不如此,橫臥疆場,據刀而眠,聽得鼙鼓立刻披掛上陣,何嘗會有一絲一毫的倦怠勞累,待得戰事初平,可大睡三天三夜,山崩地裂也不會驚醒。
如今,卻是老了。
他望著車廂里那一小方鋥亮的鏡子,鏡子映照出他的滿頭霜發。一縷銀絲分出發冠,他舉手將這一縷頭髮掖到腦後,手摁著粗糙的鬢髮,只覺得撫著了一蓬稻草。頭髮白了,也少了,早起梳頭總要掉幾綹,看著滿地碎發,讓他心生慘切。
曹操,你也有今天?他嘲諷地問自己。年少輕狂時,見到白髮老翁不經意地心存鄙夷,以為他們是百無一用的廢物,應該早早入土。那時的自己飛馬揚鞭,馳騁沙場,雄姿英發,自以為天下盡在掌握,哪裡想得到自己也有老去的一天。
當發落齒搖,拉不得弓,提不起劍,上不了戰場,英雄氣消,豪情頓沒,還有什麼遠大抱負可奢望。
想他戎馬半生,從二十歲舉孝廉始,歷經數十年辛苦遭逢,戰黃巾、討董卓、合諸侯、伐徐州、挾天子、平袁紹、征劉表……征戰勞碌,兵燹不斷,他成就了舉世矚目的英雄霸業,也成為天下人口誅筆伐的梟雄賊臣。
是非功敗,都是後人的筆頭功夫,身前行事顧不得那後世議論,他一生強硬,早就習慣了被指責謾罵,在陰謀陽謀中遊刃有餘,連皇帝都是他手中的偶人,何況區區幾個死諫愚臣呢?
可是當年歲逐增,衰老降臨,他竟似也開始擔心他人的議論,神經質地聽不得半點反對意見。疑心病越來越重,睡夢裡還被巨大的不安籠罩,一閉上眼睛,那些被他殺死的人都出現了,一張張血淋淋的臉,吐出三尺長的舌頭,厲聲怒罵道:曹操,你這個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他也困惑了,自己明明是漢家功臣,為分崩板蕩的漢室平定天下,為什麼卻屢屢被斥責為居心叵測的奸臣呢?可是,自己的內心難道沒有過篡奪皇權的野心嗎?加九錫之禮,進位魏王,同天子駐蹕,這些都是篡位的前兆,皇帝該有的一切,權力、榮譽、江山他都有了,除了欠缺一個皇帝的名稱。
後世會怎麼評價曹孟德呢?
漢臣?漢賊?英雄?梟雄?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車窗外刺眼的陽光射進來,讓他的眼睛一陣陣發暈,人馬的行走聲隔著紗透進耳朵,顯得那麼不真實。
漢中的天空沒有鄴城明淨,這裡的山太高,氣候太炎熱,飲食不合口味,女人的嗓門太大,任何一樣都足以令人厭煩,而他居然為了這塊雞肋苦苦守了四年。
雞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楊修真是聰明,他下達的口令無人領會,唯有楊修明白,可他卻恨透了楊修的自以為是,更可恨的是,楊修居然捲入自家子嗣的奪嫡之爭中,他以為他是誰,敢摻和曹家的內部權力糾葛。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們,無邊的煩惱又涌了上來。他的這些兒子啊,個頂個的聰明,個頂個的有心機。兒子太蠢讓人憂愁,兒子太聰明也不得安心。為嫡位之爭,他們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兒子們以為能瞞過老父,而他早就看在眼裡。他最後立了曹丕為嗣君,瞧著曹丕喬裝辭讓的虛偽模樣,他真想當場戳穿。曹丕是太像他了,又太不像他了,他們一樣的心狠又不擇手段,但曹丕永遠沒有他的雄闊氣魄,也許將來也成就不了光輝偉業。
家裡的事還亂糟糟的沒有結果,朝中又迭起變故,不是這個郡縣起事,便是那個臣僚謀反。亂啊,像清早掉下的碎發,撒了一地,理也理不順,讓他在漢中前線也不得安心戰事。
他來漢中之前,黃門侍郎劉廙曾上疏勸阻,他還記得其中的兩句:「夫夷狄之臣,不當冀州之卒,權、備之籍,不比袁紹之業,然本初以亡,而二寇未捷,非暗弱於今而智武於昔也。斯自為計者,與欲自潰者異勢耳。」
自潰……這個劉廙真是一針見血啊!身困於漢中,與劉備整日拉鋸,前不得前,後不得後,後方又頻繁興事,這正是自潰之相。
車又顛了一下,肩上的侍妾仍是沒有醒,曹操覺得臟腑要被抖出來一樣,一種噁心的嘔吐感攪得他頭暈目眩,他把著車窗,將臉探出一半,呼吸著外面乾燥而滾燙的空氣。
遠去的漢中平原猶如一張氍毹被重重山麓遮擋了,仿佛是拉緊的大幕,閉合了戲台上的悲歡離合,他怏怏地想到,真便宜了那個織席小兒,就把漢中讓給他吧。
是該回去了,回去鄴城做魏王,然後……
然後怎樣呢?曹操不太敢想了。頭一陣陣的刺痛,他知道是頭風病犯了,捂著腦袋壓抑地呻吟著,最後忍耐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吼叫。
侍妾被曹操的吼聲驚醒了,她睜眼看見抱著頭悶聲喊叫的曹操,害怕地呼道:「大王!」
劇烈的疼痛讓曹操的視線模糊,面前晃動的是人臉還是鬼臉?那是誰呢,那一頭披散的長髮像是染血的裹屍布,把眼前的光亮都遮蔽了。他覺得自己認識那張臉,是董承,是董貴人,是伏皇后,是呂伯奢一家人……他們獰笑著,沒有眼球的眼眶裡流出濃烈的血,腐爛的手伸向自己……
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瘋狂了,他不顧一切地按住腰間的長劍,果斷地一抽一送!
悽厲的慘叫聲響遏雲天,正在行軍的將士們都收住步子,驚詫的目光一起拋過去,有將領慌張地奔到金根車前,卻見一股血從車內緩緩地流出,滴滴答答地滾下車輿,被車輪一碾,軋出了兩路長長的紅色轍印。
「大王!」嚇白了臉的將軍們顧不得了,湊過去一撩車簾。
車內瀰漫著濃稠的血腥味,曹操手裡持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在滴血,他的腳邊倒著那年少的侍妾,血從她的胸口汩汩湧出,她像是一條被悶死在繭里的蠶蟲,緊緊地蜷曲成一團,雙足一蹬再一蹬,便沒了聲息。
曹操茫然的眼中空無一物,他呆呆地看著那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噹啷!長劍掉脫,他發出了一聲低而模糊的嘆息,軟軟地癱在坐榻上。
清涼的風吹過定軍山頭,波浪般跌宕在連綿的十二座山峰,仿佛十二位赳赳武士,牢牢地守衛著廣闊的漢中平原。
紅旗插遍了蒼翠的定軍山,風吹旗響,滿山都呼應著嘩啦嘩啦的清脆聲,仿佛成千上萬人的歡呼。
從定軍山主峰上鳥瞰,靜婉的漢水流淌在山腳,向東一路奔涌,一直匯入長江,江水如玉帶繞山,而山猶如珍珠嵌水,山水互為映襯,相得益彰。
真是個虎踞龍盤的勝地!劉備站在定軍山的最高處,山風吹得衣衫鼓盪,雖在炎熱夏季,但濃郁的山林里卻甚是陰涼。
馬謖眺望著山水相間處,裊裊淡煙如泣如訴,感慨道:「真是好地方!」
劉備看了他一眼,戲言道:「比成都如何?」
馬謖想了想,道:「差一點。」
劉備朗然大笑道:「老實話!」他抬起手,撫撫馬謖的肩:「想不想回成都?」
馬謖為難地扭捏了一番,還是誠實地說:「想……」
劉備又是大笑道:「我便喜歡你說老實話,別跟那些說假話的文墨吏學壞了,剛披一身官服,便學會滿嘴撒謊。」
馬謖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因聽劉備說起成都,關於成都的繁華錦繡便飛入了心裡,攪得他片刻不寧,他巴巴地問道:「主公,我們要回成都了嗎?」
劉備眯著眼睛,道:「快了。」他微微回過頭,看見法正從山道上款款走來。
「主公!」法正將一冊表章遞給他,「這是群臣所上請主公進位漢中王表,請主公過目!」
劉備悠閒地展開表章,手指輕輕地划過那長長的臣僚名字,他在「軍師將軍臣諸葛亮」上久久地停住,唇角彎起親切的笑,道:「孔明……我還真想他……漢中戰事膠著,益州郡又起叛亂,他不得已屯守江陽,又要為前線運送兵力輜重,又要兼顧後方安危,難為他了……」他把表章合上,「好,就這樣吧。」
他認真地看著法正道:「孝直,漢中已得,可以著手攻取東三郡了。」
法正道:「正是,可兵分兩路,北下漢中,南出荊州,兩路夾擊,確保萬無一失。」
劉備思忖著,道:「讓孟達從宜都北上,先攻房陵。至於北路,」他停頓了一下,「就讓封兒南下沔水,攻西城上庸。」
建安十九年,劉備奪得益州,遂將原來南郡的西部分出一個宜都郡,任命孟達為宜都太守。早就歸服劉備麾下的益州舊臣孟達,數年之間,從江陵移到宜都,為劉備守土卻沒改換,一向的盡職盡責,劉備對他甚是讚賞。
法正對劉備的安排沒有異議,他提醒道:「主公,再一事,需選定鎮守漢中之將。」
劉備踟躕道:「孝直有合適人選舉薦嗎?」
法正沒說自己是否擇定人選,卻富有意味地說:「主公是否已默定漢中守將?」
劉備笑道:「孝直知吾也,只是恐要排除眾議,我欲破格擢升,宣令之日會驚嚇眾人也。」
「只要張將軍服順,旁人斷斷不敢非議。」法正的話說得很實在。
「益德嗎?」劉備很淡地笑了一聲,「他若不服,我去與他說。孝直說得在理,制服了這莽漢,便能懾服元元。」他收住了笑,詢問道:「孝直,我欲設置五軍,你看如何?」
法正道:「五軍?甚好,只是要慎選領軍之將。」
「我已選了幾個人,」劉備扳著指頭細細數來,「雲長、益德、孟起、漢升為前後左右四軍之將,中軍由我統領,子龍……子龍統率親衛,建為白毦軍……皆給假節之權。哦,不,雲長需假節鉞!」
武將專守一方,朝廷往往委以便宜行事之權,一般分為假節鉞和假節,前者比後者權大。劉備單單給關羽假節鉞,這是要加重關羽的權柄,在奪得漢中後,關羽北攻襄樊的戰役即將打響,和劉封、孟達攻打東三郡相互呼應,勢必要打通漢水,東逼許都,踐行隆中對兩路出兵的戰略。
法正雖然覺得劉備著急,可他並不反對拓境,只是叮嚀道:「雲長若北出襄樊,江陵需留重兵把守。」
劉備輕鬆地點點頭,道:「你放心,雲長几次來書與我商討襄樊之戰,他已秘密排兵布陣,他也知在江陵留下重兵,輕忽不得。」
法正稍微放寬了心,耳聽得劉備輕飄飄地說:「孔明上次進表,說張裕妄蠱人心,他已行便宜逮拿此人,張裕至今還關在成都牢獄裡,孝直以為該怎麼處置他?」
法正一愣,劉備忽然提到張裕,他尚有些措手不及,但因一向對張裕無好感,隨意地說:「這個人話太多,唯有關起來才禁得住他那張口!」
「那就殺了吧。」劉備無所謂地說,語氣很輕巧,不似在談及血腥的殺人,倒像在說尋常的三餐。
他表情很淡,閒適地望向遠方,蒼茫的天水之間升起了薄薄的霧水,一行鷺鷥掠過水麵,向南輕盈飛去,越過高山棧道,飛向他望不到的地方,在那錦繡如花的城市裡,有他綿長的懷想。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劉備在沔陽設壇場,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畢朝廷奏疏,拜受璽綬,御九旒王冠,進封漢中王。
漢中王劉備,此刻站在沔陽高聳如壯士脊樑的壇場上,闊大的風從遼遠的天空落下,又呼嘯著卷上蒼穹,拜壇下排列著上萬士兵,如荒野上挺拔的青松,在肆虐的風中威嚴聳立。
劉備望著那嚴整如鋼鐵城牆般的軍陣,「劉」字大纛在頭頂獵獵招展,大風激起胸中的豪情,他大步走向前,亢聲道:
「漢中已定,賴諸將士奮勇殺敵,逼退強曹,孤深為感激,更為感動!男兒七尺,生不戀棧,戰而得名,方為丈夫!如今,漢中克定,是諸將士之功,亦是天佑我大漢!」
高亢的聲音迴蕩在壇場下的大窪里,被來迴旋轉的風聲推來涌去,很久沒有消散,士兵們滿腔激動,揮舞手臂,大聲地吶喊道:
「大漢萬歲!」
劉備揮揮手,激動的呼喊漸漸低了下去,他又朗聲道:「漢中雖定,然強曹未去覬覦之心,賊寇或有來犯。今孤欲擇一良將守之,前抗關中強敵,後守益州門戶!」
他揚起手,一名校尉手捧一方裝有印綬的紅盒恭敬遞上,他穩穩地接過印盒,身子轉向了拜壇上肅然站立的一班將領。
沔陽壇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印盒上,在場的人一個個屏住呼吸,跟著劉備的一雙手慢慢地移動,一點點挪到了將軍們的面前。
劉備挨個地打量著將軍們,他們每一個都是克定漢中的功臣,近四年的拉鋸戰,與曹軍在崎嶇棧道和嶙峋山谷間艱苦作戰,不折不撓,終於占據了這至關重要的益州門戶。
張飛,與曹軍大將張郃數次交鋒,屢出奇兵,智計不窮,幸得他拼全力牽制西線曹軍,才使東線主力得以全心而戰。
馬超,提兵整戈雍涼,策動武都、隴右氐羌反曹,使涼州氐族七萬餘人歸附。
趙雲,一身孤膽,臨曹操大軍而不懼,以空寨退兵,使得士氣高漲,破曹營先鋒。
黃忠,蒼顏不改勇色,定軍山一戰,身先士卒,力斬夏侯淵於馬下。
……
他望著他們,露出毫不掩飾的讚美笑容,他從他們身邊慢慢經過,每到一人面前都會稍稍一停,那印盒卻始終沒有送出。
腳步再次收住了,這一次卻停得很長,印盒在他和那人中間高高的懸著,士兵們投來目光,原來是張飛。
莫非這漢中印綬是要交於張飛嗎?
劉備註視著張飛,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張飛本以為劉備要將印盒交給自己,可他在劉備的眼神里讀出了其他的東西,劉備仿佛是在對他殷殷地傾吐心聲,希望他支持、信任、理解自己。
「大……」張飛輕一動唇,卻沒有真的喊出來。
劉備的腳步挪開了,印盒緩緩地移動著,忽地停止了,他盯著那人,凝聲道:「文長!」
排在將軍末端的魏延聽得劉備呼自己,茫茫然不知所措,呆了片刻才是一拜,答道:「在!」
劉備對他平和地一笑,聲音威嚴而莊重地說:「孤將這漢中印綬交於你手,你當恪盡職守,不得貽誤!」
不僅魏延,壇上的將軍和壇下的士兵都震驚了。為什麼?鎮守漢中要地的任務要交給一個不大不小的牙門將軍,論資歷,論戰功,在場的哪位將軍不比他強,可是主公居然擢拔他領銜漢川。
「主公,延……」魏延張著嘴巴,一股又激動又害怕的氣滑了出來。
劉備一凜聲色,道:「怎麼,文長不敢接印?莫非怕了曹操?」
劉備犀利的質問猶如尖銳的刀鋒,在一瞬間剝離了魏延的惶恐,澎湃的好勝心讓他挺起胸膛,大聲地說:「有何不敢!」
「壯哉!」劉備高聲贊道,印盒卻不忙著遞出,仍是斂了容說,「孤且問你,如今委你重任,文長欲何處之?」
魏延朗聲說:「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主公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主公吞之!」
劉備大讚道:「好!氣魄巋然,有擔當!」
印盒穩穩地放在魏延的手上,劉備用力一壓,道:「拿好,漢中要地,謹慎守之!」
魏延牢牢地捧住印盒,道:「主公放心,魏延定不辜負主公重託!」
劉備滿意地點點頭,他回過身,對那壇下瞠目結舌的士兵們望了一眼,道:「孤今特除魏延為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
隆隆如鐘的聲音傳遍四野,隨著跌宕山風飄入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入秋後,諸葛亮才從江陽郡回來。
南中的局勢已暫時穩定,他還去見了庲降都督鄧方,兩人密談了數次,決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起刀兵,目下唯有千方百計求穩,待得漢中戰事平息,再著手處理南中。
回到成都時,卻是傍晚,秋意已如調濃的墨,深得揮不去了。院中的花木拼卻著最後的餘力,迎著夕照綻放出極致的美麗,牆垣上,屋瓦間,長廊下,全塗上了一層淚涔涔的粉色濕痕。
諸葛亮繞過迴廊走到後院,吹面生寒的風讓他頗感衣衫單薄,遠處女孩的笑聲像乾淨的一滴水,忽然落在他疲憊的心上。他站著聽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輕鬆的笑意飛過眼角的皺紋。
前方的彎橋上,諸葛果正倚著欄杆釣魚,諸葛喬掌著她的手,不停地小聲提醒道:「別笑,嚇跑了魚!」
諸葛果卻笑得前仰後合,那魚竿晃來晃去,魚鉤一會兒沒入水中,一會兒又飛出水面,在橋下的溪流里劃出一鉤鉤漣漪,驚得魚兒紛紛逃散。
「喬阿兄,為什麼釣魚不能動,真麻煩!」諸葛果笑哈哈地說,「不如我脫了鞋子,下水去摸魚!」
諸葛喬嚴肅地說:「釣魚非徒釣耳,乃為靜心修身,誠心格物,致虛靜篤。當日姜尚在渭水垂釣,那是釣魚嗎?他是借著釣魚以觀人世,釣得文王上鉤,也釣來周朝八百年!」
諸葛果晃著腦袋說:「我不做君子,亦不要當姜尚,我又不釣文王……」她又停下來想了想,「如果能把阿父釣回來,也是好的。」
她本來是在開玩笑,一回頭卻看見諸葛亮正對她微笑,她以為是幻覺,使勁眨眨眼睛,那影像沒有消失,反而真實如刀刻,她又聽見諸葛喬畢恭畢敬地稱呼道:「父親!」
諸葛果清醒了,她把釣竿一丟,拍著手大叫道:「阿父!」她跳起來,像燕子一般撲入諸葛亮的懷裡。
諸葛亮溺愛地彈彈她的臉蛋,他打量著三個月沒見的諸葛果,女兒十二歲了,個頭齊著自己的胸口,眉目唇鼻已漸漸勾出少女的輪廓,雖因久病而略顯骨瘦,卻囫圇有了成熟影兒。可他已抱不動她了,再不能像過去一般捧她在懷裡,逗一逗,顛一顛,她還是那一枚紅馥馥的果兒,卻已快蒂落枝頭。
「長大了。」他喃喃。
諸葛果道:「阿父老不在家,人家長沒長大,你也不知!」
諸葛亮笑著拍拍她的後背,回頭對諸葛喬和藹地說:「你寫的論政文章,我看了,很好。」
得了諸葛亮的誇獎,諸葛喬卻沒有狂喜之態,笑容很平淡,他面對諸葛亮總有些拘謹,放不開手去迎接養父的親情。
諸葛亮挽住諸葛果,問道:「你母親呢?」
「屋裡!」諸葛果扯著諸葛亮往內堂走,大聲道,「阿母,阿父回來了!」
黃月英正坐在榻上縫袍子,聽見女兒呼喊,背過身見到諸葛亮跨進屋來,驚喜地說:「呀,回來了?」
她把針黹活路放去一邊,問道:「能待多久?」
諸葛亮悶聲一嘆,說:「待不久,略坐坐,立馬要走。」
黃月英半嗔半疼地說:「就知道你是勞碌命!」她因想起一件非說不可的事,推了推諸葛果說:「果兒出去與兄長玩,母親與父親有話說。」
諸葛果不樂意地跺跺腳,說:「阿母壞死了,人家要陪阿父,你偏趕我!」
黃月英威脅道:「不聽話,母親施家法!」
諸葛果不高興地翹起嘴巴,氣鼓鼓地走出門,卻在門邊停住,把腦袋掛在門軸上說:「不許說我壞話!」
黃月英忍住笑,把門關了,還隔著門縫張望了半晌,確認諸葛果沒有貼著門偷聽。
「什麼要緊事,還得瞞著果兒?」諸葛亮好奇地問。
黃月英回過身來,語氣鄭重地說:「頭一件,主母昨日請我入府。」
「哦?」
「她問果兒今年多大,哪個月的生日;還說果兒與公子從小一塊兒長大,脾氣秉性都熟絡,可是配得很。」
諸葛亮恍惚聽懂了,他遲疑地說:「主母這是要……」
黃月英點點頭,說:「她想將果兒許給公子。」
白羽扇輕輕從諸葛亮的膝上滑落,他竟渾然不覺,他用縹緲的聲音問:「你怎麼說?」
黃月英撿起羽扇,遞給諸葛亮,她抬起臉,目光軟糯,輕輕地說:「沒答應。」
羽扇變得重了,諸葛亮幾乎拿不起,手臂像被扎了一針,酸麻著耷拉下去,他費力地把羽扇拿穩了,也把自己坍塌的心思一點點壘起來。他說:「哦,我知道了。」
「再一件事,大姊來書了。」黃月英很快將那件事略過,像拂走一層灰塵。
書信遞到諸葛亮的手裡,是昭蕙所書,她隨丈夫蒯祺去了房陵,只因蒯祺做了房陵太守。她在信里說,離開隆中三年了,叔父和昭蘇的墳頭該長滿了草,她很想回去看看,可東三郡道里懸遠,蒯祺又在任上,不能隨她同往,她若孤身返回荊州,也放心不下兒女們,她請諸葛亮若得了空,遣人去墳前祭奠一杯酒。隨信寄來她親手做的一領棉襦和一雙鞋子,送給諸葛果。
諸葛亮輕輕放下信,眼波深溺著幽幽的情緒,黃月英捧來一具竹笥,壓在他面前,仿佛沉重的心事般,壓住了輕快的念想。
諸葛亮久久地撫著竹笥,沒有打開,明亮的一線光不期然定在笥面上,緩慢地化開了,仿佛悄然拂落的一滴淚。
他悵然地長嘆一聲,道:「收好吧,是大姊的一片心。」
他站起身,輕輕地推門出去,落花在風裡揚起絕美的臉,落下時,卻結出了萬古不銷的愁怨,憂傷的醉意在乍暖還寒的空氣里緩緩流蕩,像解開了一件扣緊的衣服,扣兒在一枚枚鬆開,而哀傷也在一點點釋放,直到這天地間都充盈著久久不散的惆悵。
他挽了挽袖子,那裡面裝著劉備從漢中發來的信。劉備下個月就要返回成都了,漢中已交付魏延鎮守,劉封、孟達已進兵東三郡,關羽也在整裝待發,奪漢中、攻東三郡、北上襄樊這是三記打向曹操的重拳,也正是十二年前隆中對的遠景目標。劉備在信里說:「隆中大策,今見規略。」諸葛亮讀得出劉備的躊躇滿志,亦讀得出劉備十二年來對隆中對深信不疑的踐行、努力。
信的最後,劉備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讓諸葛亮做一件事,把關在牢獄裡的張裕腰斬於市。劉備的理由是:「芳蘭生門,不得不鋤。」諸葛亮幾乎能感覺到劉備滿臉不在乎的輕佻語調。
勝利像春花爛漫,一眨眼開滿了貧瘠的山崗,人的心在急速地膨脹,低調的中庸是可笑的懦弱,連殺人也變成無足輕重的一句夢話。到處都在慶祝勝利,一片瓦一朵花也盛著歡喜的光芒,仿佛天下一統像吹聲口哨般容易。
諸葛亮歡喜不起來,心情莫名地沉重起來,他以為自己矯情,可那鬱悶的感覺像疾病一樣在胃裡冒出酸水,他摁不住,反而愈加疼痛。
也許是想太多了吧。諸葛亮自嘲地笑了一下,卻又想起大姊寄來的信,新的、不能說出的煩惱吐出絲,在心底結成一張逃不出的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