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18 作者: 若虛

  城破了,房陵城像風乾的雞蛋,輕輕一戳,便碎得七零八落。從荊州來的軍隊大模大樣地湧入城中,房陵太守蒯祺來不及出逃,被兩個小卒當場拿下,他喊了兩聲模糊的口號,聽不出是喊冤還是不屈,頭顱已被輕易地斬落,高高地懸在城門上。

  孟達在攻占房陵的第一天,便給漢中王劉備寄去了一份文采斐然的奏表,不遺餘力地自我表彰,誇大了戰鬥的激烈程度,梟首數也往上提升了一倍。孟達是好大喜功的性格,殺死一個士兵也能當作戕滅一個帝王,攻破一座城池的功勞約等於建立一個國家。他喜歡聽掌聲恭維,容不得批評指摘,他會假惺惺地斥責面諛,鼓勵他人對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實內心深處極愛讚美,仇視不合心意的忠言。

  他毫不猶豫地殺死蒯祺,皆因蒯祺罵他「反覆小人」。他前一刻還在假惺惺地勸降蒯祺,裝出惜才的仁德模樣,這句斥責剛一入耳,他便打碎了愛才的玻璃心,氣得只想對著蒯祺來一下窩心腳。

  蒯祺的頭顱高懸城樓,成了房陵城的空中一景,孟達的火氣還沒消,下令傳首四方,讓房陵郡的子民都看看他們昔日太守的末路,誰敢起叛心,下場還不如蒯祺。

  「把蒯祺家人都捆起來!」他陰狠地下了這個命令。

  受令抓人的將官領著百人小隊沖入蒯祺家中,把人當端午角黍,一隻只綁得結實,折轉回來復命:「怎麼處置?」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孟達乜起眼睛,說:「燒了!」

  將官露出為難的神色,說:「將軍,有件事……」

  「什麼事?」孟達不耐煩地說。

  將官顫顫地說:「適才蒯祺的妻子說,說她是……」他吞咽著硬邦邦的唾沫,「諸葛軍師的姊姊……」

  孟達驚住了,問道:「什麼?她是諸葛軍師的姊姊?」

  「她真這麼說……我們綁了她,這女人的嘴不乾淨,一個勁喋喋不休地罵人。有個弟兄氣不過扇了她兩耳光,她又是哭又是喊,說你們是什麼東西,叫我二弟來,我要當面問問清楚,他是不是當真六親不認,要取我性命自己親自動手,別讓外人幫凶。我說你二弟是誰,她說,說是諸葛軍師……」

  孟達緊張起來,他恍惚記得諸葛亮的大姊似乎嫁給了荊襄世家蒯氏,上次關羽在江陵設宴款待荊州諸郡長官,他隱約聽關羽說過,當時如耳邊風,全沒當回事,如今回想起來,蒯祺的妻子也許真的是諸葛亮的大姊。

  他謹慎地說:「不管真假,先穩住她,暫時不要動蒯祺的家人……」他忽然打了個寒戰,「你們沒動手吧?」

  將官害怕地縮了一下脖子,他結巴道:「將軍,恐怕,恐怕……」

  「怎麼了?」孟達嗆著聲音質問道。

  將官埋著頭,也不敢看孟達,聲音像被雨淋濕的毛毛蟲,全趴在地上:「蒯祺的兩個兒子意圖反抗,手下沒輕重,不得已殺掉了……還有一個女兒……」他咕咚地吞了一口口水,「將軍知道,幾個月不食肉腥,弟兄們饞……」

  孟達怫然,一巴掌撩將過去,直把那將官打翻倒地,他氣得青筋暴脹,吼道:「畜生!」

  他像走獸般來回踱步,奇怪的恐懼在心膈上長出濕漉漉的綠毛,他忽然覺得被掛在城樓上的頭顱不是蒯祺,而是他的分身。

  縱算他屢立功勞,到底也是羈旅貳臣,不比宿臣可以擺資格數論過去,倘若犯了重罪,君主顧戀舊情也會寬恕,可他是改叛舊主重投新主,名聲本已不好,常年受著劉備舊臣們的質疑,行事不免有諸多掣肘,犯個小錯尚且提心弔膽,何況是這樣不可彌補的大錯。

  他是奉命出征,殺死房陵太守還可以說是迫不得已,尚能囫圇過去,可連太守家人也一併戕害,卻到底道義有虧。

  為什麼蒯祺的妻子是諸葛亮的大姊!諸葛亮是什麼人,劉備最倚重的心腹。底下臣僚們竊竊議論,都說假如將來劉備做了皇帝,統領百官的丞相之位一定歸屬諸葛亮。得罪了諸葛亮,與得罪劉備並無二致。

  聽說劉備剛殺了張裕,張裕不過是嘴巴碎,愛出風頭,自以為參悟天機,沒有君子恭默之風,好到處宣揚,竟就掉了腦袋。他的死讓許多益州舊人噤若寒蟬,一時之間道路以目;自己和張裕一樣也是益州舊人,會不會也落得張裕一樣的下場。孟達不知道,他根本不敢猜測劉備的心思。

  劉備外懷寬仁,待人厚恩,但他畢竟是君王,君王具有的冷酷、殘忍、心術,他都具有,他殺了你,你還對他感激涕零,甘願為他背負數世罵名,這就是政治家的可怕。

  劉備是這樣的人,諸葛亮又何嘗不是,這君臣二人都把政治心術修煉得爐火純青,孟達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是貓,自己是耗子,天生一敗塗地。

  孟達越想越怕,他頹唐地衰坐而下,抱著頭唉聲嘆氣。

  厚厚的包袱像重病人噴出的一口氣,奄奄一息地凝聚在書案上,陽光壓下來,暈出一個明亮的旋渦,仿若哪個女子深深的指甲印。

  劉備輕輕地撫去包袱上的皺褶,灰布面上沒有一絲繡工,像誰寡淡的臉,黯然得讓人氣悶。

  這包袱送來後,他沒有打開過,摸了摸,只覺得很柔軟,像凝成一團的蛋清,也不知是什麼物件,雖然心裡好奇,可到底不會撕擄開,畢竟要有所顧忌。

  他把手從包袱上挪開,又去拿起輕薄的奏書,這讓他高興起來,像吸入了新鮮的暖空氣,從裡到外都蕩漾出旖旎春光。

  關羽自出師北伐,步步告捷,前日設計水淹七軍,大勝曹軍,生擒于禁,現已將樊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兵鋒直逼許都,曹操大為震驚,打算遷都避禍。同時,劉封順漢水南下,一路摧鋒,上庸太守申耽投降,將上庸作為供奉新君的禮物獻了出來;孟達攜乘勝之勢,溯漢水北上,與劉封在上庸勝利會師。自此,東三郡全部掌控。接踵而至的勝利令人振奮,奏書里的每一個字都閃著溫暖的金光。

  可一旦觸到那包袱,便像摸著了一包鉛水,膩煩的沉重感可惡地滋生著,病菌似的剷除不滅。

  很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猶如一彎靜默的流水,劉備抬起頭,看著諸葛亮趨步而入。

  「主公!」

  諸葛亮拜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劉備默默地看著他,只覺得心上漏了水,涼絲絲的不甚憂傷。

  「孝直病了。」劉備第一句話很沮喪。

  諸葛亮有些蒙,劉備宣召自己難道是為了談論法正的病,他不是不知道法正生病了。劉備回到成都不久,便在漢中王府大宴群臣,宴席上法正本正暢談歡飲,忽然就一頭栽下去,驚得劉備魂飛魄散,那天才是法正剛剛榮升尚書令不到一個月,新官的席位還沒坐暖。

  那之後,法正一直臥床不起,偶爾精氣神好一些,勉強能入王府做事,第二日便又再染沉疴。劉備嚴令他在家修養,若不痊癒不准入府勤政。

  「孝直積勞成疾,偶染疾疢,但多加養護,應會痊癒。」諸葛亮寬慰道。

  劉備鬱郁嘆息道:「但願如此。」他關心地看著諸葛亮,用長輩的語氣叮嚀道:「孔明也當保重。」

  諸葛亮沒有過度感動,有些話不用多說,簡單的兩三個字便積聚了豐沛的感情,他聽得出劉備滿懷的關心,也知那並非虛詞,他感激地說:「多謝主公掛懷!」

  劉備嘆道:「而今基業草創,不免惹人浮想,沒有孔明之時,劉備如喪家之犬,空揣抱負,卻是虛度年華。自從孔明隆中建策,我方知前途所定,從無兵無地,到如今地跨荊益,兵擁十萬之眾,我很感謝孔明,若沒有你,便沒有今天的劉備。」

  劉備今天的話太深情,諸葛亮不免忐忑,他是水晶心肝,透亮地照見了世人的複雜,劉備不是不可以傾訴衷腸,但他召自己來,若是單純地吐露心曲,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劉備幽幽道:「孔明殫精竭慮,籌謀遠慮,方換來今日盛景,本欲與孔明君臣相知,全心相托,奈何世事無常,不得不辜負孔明,我知道孔明心存公義,但我心有愧。」

  「主公言重了。」諸葛亮輕聲道。

  劉備默然,忽然把手邊的一封信遞給他,目光溺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諸葛亮也不問,默默地拆了信閱讀,這信為李嚴寫給劉備的。信的主旨很簡單,專為孟達求情。他說孟達是無心之失,孟達若知蒯祺妻子是諸葛亮大姊,斷斷不會疏忽照顧,釀成慘禍,他已知悔過,深自內疚,恨不能伏誅而自譴,如今正在用人之際,請主公不可因噎廢食,切切護佑忠良苦心。

  諸葛亮把信輕輕放回去,臉上的表情很淡,甚至沒有表情。

  劉備撫著那封信,道:「不欺孔明,我曾責怪孟達擅害良辜,孟達也曾上書分辯,但畢竟事涉私門,沒有告訴你。」

  諸葛亮安靜地說:「主公不必為諸葛亮的私事而嚴責臣下,孟達正在攻打東三郡,不當在此時嚴詞斥之,以影響軍心。」

  劉備將那信緩緩壓在一摞文卷下,道:「孟達方表述委屈,李嚴便上書求情,言辭鑿鑿,一片維護之心。」他悵悵地一嘆,若有所指地說:「我才殺了一個張裕,底下已是非議成海,他們都是益州舊人,難啊!」

  諸葛亮明白了,他輕輕一搭羽扇,躬身道:「主公不必多說,亮知道了。」

  劉備忽然起身,給諸葛亮深深地伏拜下去,慌得諸葛亮跳過去,用力拉起劉備道:「主公何故如此大禮!」

  劉備動情地說:「孔明深明大義,焉能不受劉備一拜。」

  諸葛亮托起劉備的手,用力地說:「亮,受不起!」

  劉備長嘆道:「忘身為公,盡心無私,天下唯有孔明!」他轉身將那大包袱遞給諸葛亮,「我曾遣人問你大姊消息,她托使者帶這些物事給你,你拿去吧。孔明放心,她而今一切平安。」

  諸葛亮驚愕,他抱著包袱,竟不知如何言表,良久,才顫微微地說道:「謝謝主公。」

  劉備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為將來計。」

  諸葛亮也不知該不該點頭,或是說一句鏗鏘有力的許諾,那沉甸甸的包袱把他的言辭都壓碎了,他索性什麼都不說。

  「人間之不得已何止二三件。」劉備最後有些傷感的說。

  門推開時,諸葛亮覺得頭暈,幾乎站不住,倚著門喘了一口氣。

  黃月英迎了上前,關切地問道:「臉色好難看,犯病了嗎?」

  諸葛亮搖搖頭,他本想和妻子說一聲沒關係,卻覺得乏力,聲音也發不出,唯一能做的是像被操縱的木偶般走進屋子,把包袱放在床榻上,然後擁著包袱軟綿地坐下。

  「這是什麼?」黃月英好奇地問。

  諸葛亮還是不說話,他解開包袱的結扣,灰色的布軟軟地耷拉下去,裡面臥著一堆碎布,輕輕提起來,恍惚是一件剪爛的衣服,約莫能看出是孩子的童衣,已有些年份,卻遭著千刀萬剮,仿佛是一個凌遲而死的孩子,血也流幹了,只剩下千瘡百孔的爛朽骨骸。

  諸葛亮的一雙手都顫抖起來,他認得這件衣服,這是他八歲生日時,昭蕙、昭蘇給他縫的新衣。他後來躥了個頭,衣服穿不得了,一直壓在衣篋底,昭蕙嫁人時帶了走,說要留個念想。

  可昭蕙剪爛了這件衣服。

  沒有什麼決裂比這更刻骨銘心,這是他的姐姐們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他曾經幸福地擁有兩個姐姐,他在幼嫩的心裡愛著她們,想長長久久地擁有她們,聞她們發間的清芬,看她們指頭開出的紅花,睡在她們的呼吸里,一輩子也不要改變,可一個姐姐已在黃土壟中化為枯骨,另一個姐姐也與他決裂。

  諸葛亮發出了一聲悲哀的笑,他摩挲著剪爛的童衣,道:「她能懷著恨,足以證明她還可以活下去。」

  「你說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黃月英又迷糊又著急。

  諸葛亮將衣服疊起來,昭蕙剪得太碎,布料參差耷拉,也不知用了多少痛苦的狠勁,他疊了很久,才勉強成形。他低下頭,深深地呼吸著,仿佛被拖入了一場漫長的夢裡。

  「孔明?」黃月英擔心地去拉他的手,卻以為自己觸到了一塊冰。

  諸葛亮抬頭的一剎那,黃月英呆住了,她看見的諸葛亮陌生得讓人害怕,淚水仿佛沖潰堤壩的洪水,從發紅的眼窩深處洶湧而出。可他沒有吭一聲,強烈的痛苦被他死死地咬住,猶如咬住一把鋒利的刀,傷害的血都獨自咽下。

  黃月英在一瞬間明白了,她驀地牽住諸葛亮,對著他嗚咽道:「幹嗎總苦著自己?」

  諸葛亮嘆了口氣,輕輕拿起衣服,力氣卻在忽然間鬆懈了,手一松,衣服飛了出去,哭泣著飄成一片碎裂的雲,仿佛朽爛的一顆心。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