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12 作者: 若虛

  增援漢中的曹軍在一場大火後從鄴城開拔。

  那場大火是丞相府掾屬所放,都是曹操素日倚重的親信。火勢很旺,照亮了許都的一條街,睡夢中的皇帝也驚醒了,還以為是魏王等不及要逼宮篡逆,絕望之餘幾乎想去太廟自盡以謝漢朝列祖列宗。後來消息傳來,原來是忠心漢室的幾個臣僚密謀叛曹,可事情沒有成功,輕易就被鎮壓下去。身在鄴城的曹操聞訊怒不可遏,將百官召集到鄴城,把救火的和不救火的一起殺光,諸僚為之膽寒。

  曹操真的氣瘋了,所有理智都被那場大火燒成了灰燼,仿佛只有毫無節制的濫殺才能消滅他內心的暴怒。縱然如此,也不能讓他平靜,也許唯有一場血肉模糊的戰爭才足夠填平他內心的積鬱。

  大軍於建安二十三年七月西征漢中,九月到達長安,正要整兵西進,十月宛縣又起叛亂,守將侯音劫掠吏民,閉關叛應荊州關羽,煽動襄樊響應,曹操只好留在長安,待到叛亂被曹仁平息,時間又拖到了建安二十四年。

  

  新年的爆竹花還在天空舔走冬季的雨雪,夏侯淵戰死的噩耗便呈在曹操的案上,那時他正在長安行宮裡看僕從們掛彩燈,城市一派歡天喜地的熱鬧景象,不合時宜的噩耗偏偏在這個時刻呈到他的手裡,他才看了兩行,便一頭栽下去,暈了半日才醒。

  他醒來時,床榻邊是一片哭聲,他氣極了,彈起來怒罵道:「哭甚,孤還沒死!」

  曹操下了一個血淋淋的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將漢中奪回來!劉備區區織席小兒,他有什麼資格和自己奪地盤?他只能溫順地跪在自己的王位下,像條狗一樣等待自己的施捨。如今他竟敢開疆闢土,成就王霸之業。

  赤壁之戰後,十年之間劉備便地跨荊益,如今又得到漢中,昔日在諸侯幕下潦倒的寄寓食客,居然在數年間威風八面,大有爭鋒天下的趨勢。

  這世道很荒唐,劉備和他一樣野心勃勃,他把分裂的漢朝疆土一塊塊粘起來,可劉備卻將他好不容易黏合的疆土再次割開。劉備被冠以仁義美名,受著道學家的尊崇膜拜,他卻被世人的荼毒謾罵投在噴焰的火山口。

  曹操覺得相當委屈,歷史的口誅筆伐是自以為是的胡說八道,他恨著世人的淺薄,恨著與他爭疆土的諸侯們,劉備也罷,孫權也罷,都拿他當逆賊,其實他們到底還保存了多少漢家正朔的忠心,只有天知道。

  春風鼓盪,漢中平原的綠意如淙淙溪流,歡樂地流向四面八方,衝到高峻山麓下激起翡翠色的浪花,浪頭卻壓不住,一徑里翻過青灰的山巔,洗淨那冬日的慘澹之色,將繽紛絢爛如火如荼地鋪陳開去。

  春天的溫暖里卻醞釀著戰爭的氣息。

  曹操來到漢中的第一天便發現,漢中已牢牢地掌控在劉備手中,劉備在各險關設兵拒守,別說是進入平原與劉備決一死戰,現在每前進一步,便要被堅關所擋,遭受一次殘酷的阻擊戰。劉備實行堅壁清野,曹軍在漢中一無所獲,不得已從關中運糧。輜重線拉得太長,從關中入漢中的褒斜道每天行進著運送輜重的馬隊,高懸崖壁的棧道上響起馬蹄聲車轍聲。人馬一個不小心便會摔下棧道,而且往往救護不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馬落入深不見底的河谷。每天都有士兵殞命,鼓囊囊的糧食頃時被幽深的谷壑吞噬,不得已又重新調糧。徵集的糧秣剛進入逼仄棧道,又得經歷死亡考驗,這成了無休止的惡性循環。

  而在西線,曹洪曹休的援兵被張飛馬超牢牢地堵在陽平關外,漢中的曹軍主力只能單線作戰,忍受著糧秣減少的飢餓,忍受著敵人拒不出戰的長久煎熬,像誤入歧途的孤犢,掙扎在沒有出路的秦川山谷間。

  春風在天下吹起瓦解封閉的浮浪,卻吹不進重兵屯聚的關隘。

  成片的羽箭從關城上整整齊齊飛下來,一排排像千人噴出的唾沫星子,囂張地噴出臭烘烘的口氣。劉備似乎在炫耀他的財大氣粗,他再不是從前無兵無地的落魄皇族,他現在地跨荊益,強將如雲,謀臣如雨。過去節衣縮食,打一場伏擊戰還要精打細算,糧秣用多少,兵器用多少,如今便是坐守關城的阻擊戰也不吝惜弓箭,一股腦只管放出來,射得中射不中到在其次,顯出三軍威猛氣度才是要緊。

  曹操恨透了這種暴發戶心理,骨子裡缺乏貴氣的小人物,一朝成了人上人,為了洗盡昔日的卑賤氣質,拼命把自己裝裱成極尊貴族,穿最昂貴的綢緞,住最豪華的宅院,說最文雅的言辭,不遺餘力抬高自己的家世門楣,可就算外面再怎麼修飾,也剝不去那血肉里深刻的下賤味。

  曹操雖看扁了劉備的人格,數度想與劉備面對面辯難,憋了多年的惡毒咒罵必要在這一刻痛快淋漓地傾訴出來,可劉備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漢中的險關很多,谷口很多,不知道劉備守在哪一處,曹操覺得劉備不是當縮頭烏龜,而是根本看不起他曹操,大約劉備以為,漢中已不可攻克,曹操便是神也當退避三舍,故而不用他親自出面迎敵,手下的蝦兵蟹將應付綽綽有餘。

  又一陣雨箭急催而至,當的一聲射中曹軍中軍的銅盾,勁力推得持盾的士兵飛出去一截,疼痛的風颳著曹操的臉,像扇了一擊恥辱的耳光

  仍舊是攻不下來,連關城的一塊磚也卸不掉,仿佛小孩對陣巨人,巨人只是抖抖衣服,小孩便傷筋動骨,血流如注。

  曹操不得已下令收兵,才回到營壘,坐不暖席,便收到鄴城密信,信方閱了三行不到,那股在久攻不下的城關下積攢的窩囊氣翻了出來,沖得他險些再次暈厥過去。

  信是太子曹丕親筆所書,只說了一件事,魏相國鍾繇屬下魏諷謀反,潛結徒黨,與長樂衛尉陳禕圖謀襲鄴,結果陳禕密謀上聞,太子當機立斷,誅殺魏諷,諸同黨已押解入獄,請魏王決斷。

  曹操把信用力擲下去,惡聲惡氣地斥道:「鍾繇這個書呆子!」

  鍾繇寫得一手花團錦簇的妙字,是享譽天下的大書家,文采富贍,風流蘊藉,腦子卻還抵不過沒成年的嬰孩,將個心懷叵測的奸邪小人延入府中,委以重任,自以為得天下賢才輔之,卻是令人嗤笑的書生自負,險些釀成彌天大禍。

  曹操越想越氣,拿過筆墨,親自下達了兩道惡狠狠的魏王令,第一道為撤去鍾繇相國之職,免官待罪;第二道為誅魏諷三族,舉凡關聯人一概不赦,當坐者一律戮之。

  王令以不可轉圜的口氣下達,像是兩道毒慘的咒語,火氣卻壓不下去,火很旺,從里往外燒個沒完沒了,裡邊燒光了,只剩下一副干磽的空殼子,和一攤黃濁的水。

  老了,真的老了……

  曹操忽然生出江河日下的慘澹感,軟弱的力不從心,悲哀的眾叛親離。他覺得自己已掌控不了混亂的局面,攻不下一座城池,守不住金城湯池,得不了不順從的人心。

  漢中,也許最終將不屬於自己,偉大的勝利和衰馳的年華一起,漸行漸遠。

  有軍正來問今夜口令,曹操脫口而出:「雞肋!」

  「雞肋?」軍正像聽見一個玩笑。

  曹操不說話,他別過身體,把自己拋在一團黑影里,像在丟一塊抹布。

  中軍帳的光暗下來,一切都失了輪廓,最後的一鉤光像時間的磨砂手,勾出一個殘破的背影。

  楊洪才踏進門,夏初的風像偷襲的親吻,從耳後輕輕掃過他的眼瞼,仿佛一輛輕盈的軺車,將這些日子的勞累碾碎了,他頓時覺得渾身通泰。

  諸葛亮正在和一位年輕官吏說話,抬頭看見楊洪進來,示意他先坐下,又對那人說道:

  「你回去後告訴安遠將軍,目下主公正與曹操爭漢中,南方不能亂,當以穩定民心為主。他不要著急,事情還沒到不能收拾的地步,若有非常之事,可以非常處之,切切,不得妄行貿舉,也不得擅傳誹語。」

  楊洪記起來了,這年輕官吏叫常房,在鎮守南中的庲降都督鄧方手下任職,去年各郡縣遣吏來成都上計時,在益州牧公門見過一面。

  常房答應著,又問道:「雍闓煽動百姓脫離益州,該怎麼處置?」

  諸葛亮慎重地說:「雍闓為益州豪族,其勢不可輕忽,暫不要動他,若他肯與公門相商,可以好言相答。」

  「這是縱容罪行嗎?」常房反問道。

  諸葛亮被問得一怔,他耐心地解釋道:「雍闓只是有煽動嫌疑,言辭之謗,不足以為罪證;若按律徹查,或會激憤其心,倒給別有用心者以肇禍的口實。在此非常時期,只能求穩,漢中前線膠著不下,後方不可亂。」

  常房雖然認為諸葛亮慮事在理,卻過不了正義的坎,義正詞嚴地說:「為穩定後方大局,便虧損公義,房私以為不可取,應著有司徹查,若有反叛之行,當量刑而斷!」

  楊洪看出來了,常房是個死硬的鎬頭,敲下去不知輕重。諸葛亮是圓榫,常房是方卯,怎麼也嵌不到一塊來。

  諸葛亮對這頭犟牛莫可奈何,不得已說道:「該怎麼處置,我已在給鄧安遠的書中言明,虧不虧公義,事決後再做定論。」

  諸葛亮的話說得四平八穩,卻透著不可爭辯的強硬,他素來溫和,但當斷之時不容置喙,這是天生威正剛嚴的宰相氣魄,常房再有非議,也不能和諸葛亮做徒勞無用的口舌辯。

  常房只得抑住滿心的不服,行了禮告辭離開。

  諸葛亮輕輕舒了一口氣,持起羽扇揮了揮,他剛剛和常房談了兩個多時辰,常房又是個較真的性子,每句話非要反覆和他解釋,待得一場談話結束,已是口乾舌燥,額頭冒汗。

  「益州郡出事了嗎?」楊洪擔心地問。

  諸葛亮取過銅卮飲了一口水,道:「交趾太守士燮勾連益州郡大姓雍闓,煽動蠻夷反叛,欲獻土交州,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庲降都督鄧方將交趾派往益州郡的特使斬首,現在已壓下這股逆流,但叛心已生,恐難真正服膺。」

  南中從來不是平靜地,自秦漢在西南夷設置郡縣,蠻夷常常反叛,中央王朝為穩定西南,在幾百年的時間裡,耗費大量人力財力,至多維持十數年的太平,往往又因為賦稅增收過重,或官吏盤剝深刻,或蠻夷始終不絕的反漢情緒,再次掀起反叛浪潮。

  楊洪疑惑地說:「交趾太守士燮平白地勾連益州郡造反……奇怪呢。」

  諸葛亮諱莫地一笑,道:「不奇怪,季休可想想交趾為誰掌轄?」

  楊洪登時醒悟,小聲地驚呼道:「是江東!」他不禁憤憤,「好個陰險之策,趁著我們與曹操爭漢中,無暇南顧,他們便在我們後方攪擾。」

  諸葛亮幽幽一嘆,道:「季休所見甚深,江東無非想借刀殺人,他們不出面,只在暗中挑撥,你還尋不著他們的把柄。」

  楊洪忡忡道:「只怕他們再興風波,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諸葛亮仰頭沉吟:「季休,自你署蜀郡太守以來,眾事皆辦,主公前次來書,對你大加褒獎,幸得有你贊興軍務,漢中前線方才步步告捷。」

  楊洪不知諸葛亮誇讚他是何意思,也不好刨根問底。

  諸葛亮露出一絲溫和的笑,道:「我想把成都交給你,我要離開幾天,這段日子便有勞你多費心。」

  楊洪一驚,問道:「軍師要去哪裡?」

  「江陽,」諸葛亮肯定地說,「我不放心,去南邊看看,若有變故,也好當機決斷。」

  江陽郡在蜀郡以南,其郡治江陽位於岷江和沱江的交匯處,東南方為庲降都督治所朱提郡,西南方為這次叛亂的益州郡。該地剛好處在南北交界,既能兼顧成都,又能鳥瞰南中,水陸四通八達,無論哪一方有變,皆可在短時內趕赴。

  楊洪了解諸葛亮是個事無巨細皆親為之的謹慎之人,他誠服地說:「軍師既有案行南方之謀,洪當竭盡所能,不敢輕辭!」

  諸葛亮感激地說:「多承季休擔當!」

  門外走來一人,卻是修遠,因見楊洪在,忍著話沒說出來,楊洪看出他欲言又止,知是自己在場,匆匆寒暄兩句便離開了。

  修遠立刻湊上來,道:「先生,可不得了!」

  諸葛亮用白羽扇壓住他的肩膀,將他拔高的聲音一併壓低了。「外邊傳開了,說南中叛亂,雍,雍什麼,」修遠想不起那個名字,索性抹開了,「反正就是攛掇南中蠻夷造反,叛軍已集結待命,要兵臨成都呢!」

  諸葛亮沉聲道:「傳謠言的是誰?」

  修遠不樂地哼了一聲,道:「還能有誰,張裕張半仙唄!他說癸卯年南中有大變,前一年壬寅年,什麼赤龍入江,不得而返,吹得有鼻子有眼的,府中僚屬都圍著他問東問西!先生,你可瞧好了,不出半日,這番話定傳遍成都大街小巷,還不知會嚇唬到多少人!」

  諸葛亮將案上的一卷文書輕輕拿起,忽地重重一拍,聲沉如鐵石道:「立即下令,抓起來!」

  修遠心裡一抖,他很少看見諸葛亮發火,這突然生氣的諸葛亮讓他措手不及,他顫顫地問道:「抓誰?」

  「誰散布謠言抓誰!」諸葛亮說得斬釘截鐵,羽扇柄用力敲在書案上,杵出一個生硬的印子。

  劊子手朝天吐了一口唾沫,攥了攥手中的鋼刀,頭頂上的陽光穿透了一片蒼色的雲,剛好落在劊子手身後。

  死囚跪在雲影里,微微仰起頭,貪戀地向陰影外嗅著陽光的滋味,奈何陽光離他太遠,他需用些力氣,才能讓自己捕捉到那若斷若續的暖意。那隨風撲面而來的黃白飛絮,像鄴城每年春季揚起的黃沙,閉上眼睛,恍惚以為自己已魂歸故里。

  他突地想起自己還有一篇詩文沒有收尾,昨天剛剛構思好,是那樣絕佳的一句詞,對於好尚詩騷的文人來說,作文得佳句比賺了一萬錢更有滿足感,奈何因為雜事耽擱了,本來想在今夜吟賞月色,酌酒寫詩,卻被忽然的死亡宣告一刀阻斷。

  劊子手殺過太多的人,見過無數種臨界死亡的表現,大義凜然者有之,尿了褲子的有之,號哭著喊冤者有之,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優雅的死囚,面對死仿佛面對一首最終都要吟誦的詩,他在心底嘆息一聲「可惜了」。

  鋼刀劃了一划,像撥開一池靜止的水,從雲影的中心穿了出去,而後,很多的血刷過刃面,如爆開了花的水井。

  頭顱掉了,不帶任何猶豫,仿佛不是劊子手揮刀斬斷,而是他主動拗斷了自己的脖子。

  劊子手對死囚知之不多,他是殺人工具,不需要具有作為人的情慾好惡,他只知道死囚喚作楊修,但現在只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劊子手刀法很好,每次行刑都猶如雷電驚閃,往往一刀劈下,頭顱滾落,死囚可以不帶痛苦地死去。這一顆頭顱應該也很享受這種快捷的死亡,血淋淋的嘴角似乎還掛著笑。

  主簿楊修的腦袋剛一掉地,魏王曹操就知道了。他正犯著頭風病,躺在榻上呻吟不止,聽軍正報告完行刑情況,連頭也懶得點,朝里翻了個身。

  死了,又一個自負才高的儒生死在他的刀下。

  曹操從不計算自己殺了多少人,人一旦計較得失,便會產生負疚感,按世俗的說法,他背負的血債太多,若是挨個細數,從天亮數到天黑也數不清。他不是道德君子,不需要做一惡而記一事,做一善也記一事。當你握住了刀,便不要去考量善惡標準,要做君子,就不要去血海搏殺里爭天下,要爭天下,就別裝裱君子門面。

  可這一次殺人到底有不同的意味,不是殺的人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身份,他連孔聖人的後代都捆去刑場一刀砍了,只是殺這人的時機彆扭,他被迫困在漢中這座死氣沉沉的牢籠里,明明敵人近在咫尺,偏偏殺不死一個敵人,卻只好殺自己人,殺戮從鄴城到許都,又從許都到漢中。

  他竟想起自相殘殺這個可笑的詞,倘若自相殘殺當真成為他現在繞不開的厄運,他還能戰勝敵人嗎?

  他捶著床板,號叫道:「雞肋,雞肋!」

  劇烈的頭痛鎮壓了他的掙扎,他死死地抱著頭,思維卻不消停,很多記憶擠了進來,他隨意地抓了一把,抓住的竟是自己曾經對劉備許過的一個荒唐的諾言,若有朝一日兩人刀兵相見,劉備堅壁清野,他當退避不爭。

  那就把漢中讓給劉備吧!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