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09 作者: 若虛

  一場名聞千古的戰鬥已在定軍山拉開序幕。

  從成都緊急調遣的精兵來到漢中前線後,劉備果斷決定放棄陽平關,大軍稍作休整,南渡沔水進抵定軍山,沿著定軍山山勢緩緩推進,依險設寨,憑障安營。為了死守定軍山,曹軍也在定軍山布列東南兩圍,夏侯淵屯守南圍,張郃屯守東圍,互為掎角。雙方就在定軍山嚴陣對峙,仿佛兩隻爭獵的鷹隼,咬死了定軍山這珍貴的獵物,便是咬死了漢中的心臟,誰奪得定軍山,誰就擁有漢中。

  定軍山,位於漢水以南,山勢為東西走向,十二座山峰連環起伏,當地人稱為「十二連珠」,比之於如雄偉烈士的秦嶺和大巴山,定軍山仿佛小家碧玉,她為東面婉約的漢中平原聳起了一座巧致的拱門,翻過她玲瓏的軀體,漢中平原昭然眼前。

  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月,新年的第一聲爆竹在定軍山的夜空下炸開了花,燃著火的竹屑戳穿了天空的沉默,猶如億萬顆忽然綻放的翡翠,從山林荒野飛向天,又從天上撒滿人間。雖在行旅間,蜀軍和曹軍卻不忘過年,各營都派發了酒食,只不飲醉,足夠盡歡,隔著山坳間的叢叢林木,隱綽能看見對方營地里燃起的火把,明亮得掃開了黑夜的盲角。風是隱秘的信使,把那慶賀新年的喧呼傳入對方耳中,既是敵人在歡飲取樂,那素日高懸在腦門的警惕心便卸入了醉意醺醺的腹中。

  而一支軍隊卻潛行在茫茫夜色中,馬銜枚、人噤聲,刀緊緊地摁在鞘內,咳痰之聲死死地悶在臟腑內,緊緊地貼著山的陰影行走,悄悄地逼近曹軍外圍。

  馬謖被夾在潛行的士兵間,他覺得靴子裡漏進去一枚石子,硌得極難受,很想脫下靴子倒出那枚石子。可山道太狹窄,兩人並肩而行,胳膊擦著胳膊,若一不小心,臉還碰著臉,留不出空隙給他整裝。他若停留少時,恐會落在隊伍後面,行軍速度很快,他擔心掉隊。

  他只好忍著難受,一路上卻在想那枚石子,怎麼走怎麼彆扭,心裡的梗刺激了生理的梗,竟崴了一下腳,險些將旁邊的士兵撞下山去。

  前後左右的士兵都拿刀一般的眼神去恨他,因有軍令,又不合當場罵出來,便在心裡噴了一聲:「書生!」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馬謖一回頭,山野間綠瑩瑩的光抹出一張笑臉,恍惚有螢火蟲從他瞳中飛出來,是魏延。他挨近了馬謖,用輕得仿佛呼吸的聲音說:「幼常若是走不動了,便在此暫歇,或者,我遣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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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謖氣得一把推開他,魏延這番「好意」戳傷了他的自尊心。魏延和他年歲相當,若算月份,還比他小,可魏延已是身經百戰,屢立戰功,劉備數次在眾將面前稱讚魏延可堪大用,儼然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可他馬謖卻勞於案牘,每日不是抄文書,便是和自認為骨鯁的文墨吏吵嘴辯難。他平生最恨旁人拿他當書生看,每次看見自己被墨浸黑的手指,便恨不能剁下來。今日好不容易逮著個上戰場的機會,正可趁此機會洗刷自己身上那濃厚得令人生厭的文氣,偏還被魏延諷刺。

  魏延見馬謖生氣,既不道歉,也不解釋,笑臉卻更飛揚,若不是在夜行軍中,他幾乎想吹聲口哨。他用力攥住刀把子,嗖的一聲奔到了前方,仿佛一支輕捷的羽箭,沒入那一片霧蒙蒙的夜色中,背鎧的亮光卻隱沒不去,星星般閃逝。

  馬謖瞧著那抹跳躍的亮色,又嫉妒又氣惱,靴子裡的石子似乎被他踩碎了,彆扭的感覺在瞬間消失,他猛一提氣,越走越快,竟連續超了三四個人。

  忽然,行進中的軍隊仿佛被巨石遏住,退潮般匍匐而下,前方有隱隱的火光像流動的水幕漾上來,曹軍大營就設在山腳下,從山腰到山腳是連片豎起的鹿角,一排排整整齊齊,仿佛上萬持刀的士兵。

  一聲清亮的呼嘯猶如夜梟出林,頃刻間,潛伏的蜀軍躍身而出,亮晃晃的刀舉手一揚,削鐵如泥的百鍊刀平揮出去,鹿角被成片地劈倒,啪啦啪啦,響聲撕開了黑夜矜持的衣裳,也驚動了營壘里的曹軍。

  但一切都太晚了,待得曹軍意識到是蜀軍偷襲時,鹿角已經被砍倒了一大半,隨即,大火燃了起來,赤焰如長龍舞蹈,直燒到營門口,瞬間將兩個出營來探究竟的斥候吞噬成灰。

  火光映紅了定軍山的天空,仿佛在為新年呈現一場盛大的獻禮,五千蜀軍手持蒲元新制的百鍊刀,殺入了混亂的曹軍營壘。

  而這僅僅是開始。

  曹軍的第一道防線在黑夜中瓦解成流蕩的黑煙,魏延率領的先鋒隊推鋒前進,一直殺到張郃屯守的東圍。而後,蜀軍幾乎全部出動,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涌往東圍,前仆後繼,生死拋外,仿佛把那東圍當作一頓豐盛的新年肴饌,勢必要傾全力吞入腹中。

  魏延從憤怒的烈火戰場殺出來,手裡提著兩顆首級,他跑到馬謖身邊,說:「知道為什麼集中兵力攻打東圍嗎?」

  「圍點打援。」馬謖不以為然地說。

  魏延笑嘻嘻地說:「幼常紙上談兵比趙括強多了!」

  「你再胡說八道,我摘了你的腦袋!」馬謖冒火了。

  魏延哈哈大笑道:「先保住自己的腦袋吧!」他揮了一揮滴著血的刀,「說老實話,你煉出的刀真不錯!」

  馬謖哭笑不得,他真想一刀劈開魏延的腦袋,看看那裡面到底長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戰鬥從深夜一直持續到天明,素有勇武之名的張郃也抵擋不住蜀軍這不要命的衝鋒,東圍共有十七屯,一夜之間便被蜀軍拔去了十二屯,最後五屯便似被暴風雨摧毀的大船僅剩的兩片木板,在狂暴的汪洋中等待覆亡。

  魏延當先催鋒,東圍十七屯,他便拔了五屯,每攻下一屯,他都會問抓獲的曹軍士兵:「張郃在哪裡?」

  他聽說過張郃的威名,知道張郃是曹操手下最得力的五子戰將,張遼、張郃、徐晃、于禁、樂進,這五位萬人敵戰將名震天下,戰功彪炳,是曹操手中的精銳王牌。曹操歷次征戰皆隨從周旋,幾度救敗局於狂瀾,振士氣於傾覆,屬於他們的英雄傳奇足以令天神驚嘆,有武將甚至認為能死在五子手下,是莫大的榮光,此生也不虛度。

  這也是魏延的理想,如果能和名將對決,勝之,會令他在一夕之間成為天下名將,敗之,也是一種轟轟烈烈的壯闊美麗。他不怕死,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會死,他自信地認為自己可以戰勝張郃,如果上天給他機會,他想和五子一一過招。

  去年聽說樂進病逝,魏延獨自傷心了很久,他不僅僅是惋惜英雄辭世,更遺憾自己再沒有機會與名將決一生死,他一度懷疑這是蒼天對他晚出世的懲罰。

  四年前為爭奪三巴,張飛與張郃在瓦口一場大戰,兩位天下名將捉對廝殺,真真驚天地泣鬼神,至今為蜀中人津津樂道,成都的說唱伎人甚至還編出歌謠,唱一闋英雄對決,男兒奮戰,此情此景人生難再見。那時魏延窩在成都,聽說兩張烈戰的傳奇,羨慕得淚也要滾下來,如果當時與張郃交鋒的是他,該有多好。

  生於亂世,要麼埋首山野寂寂無聞,要麼策馬疆場轟轟烈烈,即便是死,也要在絢麗中結束生命。魏延把人生分成了兩個極端,他不給自己留中間道路。

  因為留名千古的英雄往往走極端,人只有偏執才能成就偉大。

  又拔下一屯!

  魏延還在找張郃,他已殺到了東圍中軍的營壘前,他看見一面「張」字大旗迎風招搖,粼粼火光映在上面,晃動出奇形怪狀的褶子,像兩個激烈交戰的將軍。

  他瞬間激動起來,聽見血管里突突的跳動聲,每個毛孔都彈跳出嗜血的狂潮,戰場的喧囂在這個時刻成為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所有的景象,所有的吶喊都在向外坍塌,他拉過一匹戰馬,飛鷹似的跳上馬鞍,手持長刀殺向那面不肯退縮的旗幟。

  蜀軍圍點打援的戰術在天明時起到了效果。

  當南圍的夏侯淵聽說東圍張郃受困,他不暇多想,緊急率軍馳援。他是烈火爆炭的脾氣,往往因急躁而不顧後路,曹操多次勸他少恃勇而多行智,他雖然當時口口聲聲地允諾,事後卻把曹操的叮嚀丟入腦後,遇著緊急之事,牛脾氣一上來,深思熟慮的判斷蕩然無有。

  一支伏兵一直在等待夏侯淵的到來。

  這支軍隊由劉備親自率領,法正為參謀,黃忠為主將,他們已在定軍山的霜凍叢林間等候了整整一夜,聽見寒冷的風颯颯地捲起滿山的碎枝葉,撲向被蜿蜒山巔割開的天幕。

  身體是寒冷的,心裡卻燒起一盆火,那是對勝利強烈的渴望,對疆土狂熱的夢想,猶如苦盼千年的一個夢想,因為太渴望乃至於沒有了耐煩心,便以為這一夜的等待過去了幾個世紀。

  夏侯淵的援兵毫無防備地進入了蜀軍張開的口袋中,他們以為蜀軍正在全力以赴爭奪東圍,壓根就想不到蜀軍會分兵設伏,定軍山寒冷的風麻痹了他們的大腦。

  夏侯淵像一隻愚蠢救火的耗子,一步步走入了死亡的口袋。

  那一天是建安十九年正月初三,夏侯淵這一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可他也沒有機會懷念了,他自己反而要成為被懷念的一部分。

  法正從草叢裡跳了起來,他掄了掄胳膊,撈起鼓槌,重重地摔打在牛皮鼓上,激烈的鼓聲伴隨著他嘶啞的吼聲:「衝鋒!」

  而後伏兵四起,億萬的飛箭籠成一片黑雲,層層疊疊壓在曹軍的頭頂上,那像是泰山王屋的巨大力量,天下沒有凡人能夠抵擋。

  黃忠披甲上馬,一縷白髮從他兜鍪的邊緣飄了出來,為他略帶猙獰的神色增添了一抹柔和。他在馬下是年過七旬的老人,騎上戰馬,他便是可當千軍萬馬的勇將,年紀在鋒利的刀刃下,和頭顱一樣脆弱。

  他咆哮著,像一匹年富力強的野狼,當先沖入了混戰中的山谷。

  魏延拉起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那一瞬,他有種凌空飛翔的豪邁感,他仿佛成了雲端的天神,俯視著如微塵般的芸芸眾生。

  那面旗幟離他更近了,他甚至可以一探手便扯下幾縷流蘇,長刀下滾翻的頭顱是催迫的戰鼓,為他臆想中驚世駭俗的一戰敲響了前奏。

  張郃,我來了!

  他在心底狂呼,他幾乎想放肆地大笑,戰場的硝煙在他的周遭起落如英雄一生的跌宕,他便要踩著跌宕邁向輝煌。

  「魏將軍!」後面有斥候扯著嗓門號呼。

  魏延不情願地回過頭,是個傳軍令的斥候,他心裡有種不好的感覺。

  「主公軍令!」斥候一板一眼地說,「魏將軍速回軍馳援!」

  魏延很想違令,他戀戀不捨地盯著那面「張」字大旗,仿佛是在告別他刻骨痴戀的情人,百年的痴愛才換來今日的重逢。

  「魏將軍!」斥候催促道。

  「知道了!」魏延沒好氣地說,他最後又看了一眼那面流光溢彩的旗幟,無奈地掉轉馬頭,馬蹄一頓,那明亮的背影遠遠地離開了那面旗幟。

  定軍山下這場戰鬥註定將千古流傳。

  魏延率領馳援的先鋒部隊趕到戰場時,卻發覺自己其實可以不用來。

  七十歲的黃忠在戰場上是嗜血的野狼,比他年少兩輪的夏侯淵卻變成了耗子。夏侯淵曾經無堅不摧的勇猛像被太陽曬乾的水,乾癟地冒出兩個軟綿綿的泡沫,幻滅的時候卻嚇住了自己。

  擁擠不堪的山谷像在炒一鍋大雜燴,天空密布著交錯的羽箭,嗖嗖之聲灼燒掉山林間的寒氣,地上是堆積如山的屍體,舊的血沒有干,新的血便加上去,夏侯淵找不到可以撤退的路,他的前面沒有路,他的後面更沒有路。

  黃忠的闊首長刀舉起來,像從天空劈下的一道閃電,他大喝了一聲,夏侯淵居然在這一刻心膽俱裂。

  他征戰二十年,從來沒有害怕過,數次瀕臨死亡絕境,他也都坦然面對,視死如歸是武將必備的素質。

  可他竟害怕了,恐懼的感覺像衣服脫了線,涼意便順著斷線處緩慢攀升,一直爬到他的頭頂,在天靈蓋停住,輕輕地揭開頭顱,把恐懼植入身體裡。

  一瞬間,夏侯淵忽然想起曹操殷殷的囑咐:「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恃勇也。將當勇以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

  這番告誡前所未有地清晰,在最後的時刻,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重重地敲入他的骨髓里。

  他被黃忠攔腰斬斷,兩半身體分別從兩邊栽落馬下,血以滑稽的方式噴出來,轉著漩渦飛舞,向著四面八方奔跑,像新年炸開的爆竹。

  有士兵目睹了夏侯淵慘烈的死狀,當場就吐了個撕心裂肺,這種死法太殘酷,把人心底的恐懼全部挖出來。曹軍的士氣陡然間滑落到最低點,不等蜀軍威逼,就紛紛棄甲投降。

  魏延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見那一幕血腥之景,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他後悔了,早知道就違抗軍令,非要和張郃大戰一場不可。黃忠能腰斬夏侯淵,他魏延就不能斬首張郃嗎?

  張郃,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不能死在別人手裡,更不能死在床笫上,只有我魏延才能取走你的性命!

  魏延發了個毒誓,他這輩子若不能手刃張郃,他便投繯自盡,永不為人!

  定軍山已是歡聲雷動,漫山遍野飄揚起蜀軍的旌旗,士兵將鎧仗和頭盔拋向天空,鋥亮的光刷出去,整片天都透明了,白髮黃忠策馬來回奔跑,嗚呼喊叫的模樣像個十來歲的孩童。

  魏延也覺得高興,他用雙手合攏在嘴邊,吹了一聲嘹亮的口號,他對趕來的馬謖說:「幼常,你煉出的刀真好使。」

  馬謖瞪了他一眼,跳下馬,將手裡的鋼刀收回鞘,動作太故作瀟灑,上半身搖擺過大,腳底下打滑,一跤跌了個結實,直摔在一攤血里。

  魏延樂得大笑,不管馬謖用如何刻骨銘心的眼神恨他,越發笑得暢爽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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