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6:05 作者: 若虛

  日中時分,左將軍府來了一位陌生人,瘦小乾巴,像是長年面朝黃土的老農,年紀卻也不大,黑炭似的臉像烏雲密布的陰雨天,五官在那壯闊的黑色里失了清晰的弧度,只有兩隻黃豆眼睛賊亮,像泥沙里跳出的兩顆發黃光的玻璃珠,因是羅圈腿,走路時總像在地上寫一撇。侍從領著他直入府門,惹來府中僚屬頻頻矚目,他也不當回事,眼皮也不彈一下,仿佛那外邊的觀瞻和議論全是不值得看顧的一片雜音。

  侍從推開議事正堂的門,恭謹地說:「先生請在此稍作等候。」

  他不說謙話,也不詢問,抬腿就往裡走,裡邊卻已等候著數個官吏,乍見一個糟污的乾瘦男人大喇喇地走進來,也不知是誰家進城來打秋風的遠房親戚,搜著腦髓想一想,各公門裡著實沒有這號人。那人也不和眾官吏打招呼,踅著步子找了找,尋得一方席位便坐下,順手摸來一冊書,旁若無人地翻來讀。

  「誰呢?」李邈捅了捅張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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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裕辨認了半晌,道:「不認識。」他忽地想起一個玩笑,撲哧笑出聲,「莫不是楊季休的遠親?」

  李邈瞧了一眼近旁的楊洪,他也是乾瘦臉,小眼睛,也有羅圈腿,只個子比那陌生人高些,乍看上去,活脫脫是兩兄弟。他撐不得,裝作去撣衣服,卻把下巴抵著胸口,呵呵地笑起來。

  楊洪是厚道人,明明聽見李張兩人在拿他的缺陷取笑,卻只是輕淡一笑。

  門吱嘎開了,本以為是諸葛亮來了,眾人整肅容色,正要起身行禮,不想來人是馬謖,黑炭臉上沉澱著烏雲,抱著一紮簿書徑直走進來,嘩地放在書案上,再一冊冊地理起來。

  「軍師呢?」張裕問了一聲。

  馬謖頭也不抬地說:「等不了,可以先回去。」

  一句話噎得張裕險些梗過去,越看那張黑炭臉越像是燒焦的晦氣烏鴉,忽又瞥了一眼那乾瘦的陌生人,兩下里惡作劇地對比一番,竟別過臉無聲地偷笑。

  既是諸葛亮一時半會來不了,眾人枯等也是無聊,索性扯起了閒話,從諸人來公門所辦的政務到街巷上的各色趣聞,說到口沫橫飛處,倒忘記了這是在肅靜嚴正的公門。

  「聽說李正方在犍為把叛亂平息下去了,乖乖,一員兵沒問成都要,竟斬首渠率,而今枝黨星散,民復舊業。」李邈齜著牙說道。

  幾個人湊過來,像聞著蛋腥味的蒼蠅,問道:「是嗎?」

  李邈搡了一把楊洪,道:「你們問他!」

  楊洪是犍為太守李嚴的舊部,因李嚴舉薦來成都任州部從事,自然和李嚴的關係非同一般,這平叛的大事自當比旁人了解得更詳細。他見眾人都望著自己,卻沒有露出知曉秘密的得意神色,輕輕地推擋出去,道:「這是公家事,州里沒有宣說,我怎麼會知道?」

  好奇的挖掘在楊洪那裡遇著了銅牆鐵壁,鑿不出漏光的缺口,不得已又拋給了李邈。李邈因見楊洪不肯接招,理所當然挪移過來,道:「那還有假嗎?李正方因主公現在漢中,大軍北上,沒問成都借兵,自率麾下五千郡兵,深入寇營,一戰而破敵,嘖嘖,麻利手呵!」

  「李正方這人,確實有些本事!」張裕插了一句,臉上卻沒甚表情。

  有人玩笑道:「張兄給占一占,瞧李正方能藉此功升官否,會不會遷來州里,與董中郎並署府事。」

  張裕搖頭道:「區區平叛而已,怎能遷入州里署府事,君之言,兒戲也!」

  有人惋惜道:「正方良干,不入主公帷幄,真真屈才了。」

  「確實,聽說主公爭漢中久不下,若能得正方輔之,或可多所裨益。」

  張裕聽見「漢中」便像吃了牛油,一嘴都是光亮的膩泡。「漢中?」他冷笑一聲,「正方還是為守郡之吏更合適。」

  「怎麼,南和以為正方不足參帷幄?」

  李邈卻是深為了解張裕,道:「諸君誤也,南和怎會看低正方,他是說,」他喬作張致地向四周看看,壓著嗓門道:「漢中難取。」

  眾人都醒悟過來,忽地想起劉備出征前,張裕曾進諫漢中不可取,軍出必不利,劉備當時很惱火,若不是諸葛亮求情,當場便要了張裕的腦袋。張裕雖為此險些殞命,卻甚為得意。他這類人有捋龍鱗的變態痴迷,若君主聽言罷事,則他獲得了一言助軍政的忠名,若君主不聽言而有刑戮之舉,則他也獲得了敢言敢為的美名。為了博名,實也是賺利,張裕諸人熱衷唱反調,且不論那反調是否合度合理合情合義,只要風頭足夠驚駭世人,不惜數黃論黑,甚或結黨而共爭。

  卻在一眾故作恍然的聲音中,有人不陰不陽地說:「張南和好大口氣,漢中既是難取,與其在一邊說風涼話,拆君主的台,莫若張兄請纓為主公取之!」

  這話太刺耳,又不留顏面,張裕的臉色頓時變了,一道厭煩的目光掃射而去,說話的人原來是廖立,捋著兩撇山羊鬍,不懼地和張裕對視。

  張裕忽然笑道:「說起攻城拔寨,我哪裡及得上公淵,敵未到,輒聞風而動,棄空城於敵,欲坐城外而觀敵困守自斃,這番不計一城得失的忍辱負重,我真真學不來!」

  眾人都聽出張裕在諷刺廖立,有的笑出了聲,有的為顧及同僚顏面,使勁地擤鼻子。

  這話說到了廖立的痛處。他當年在荊州任長沙太守,呂蒙攻荊州,兵臨城下之際,他棄城而逃,劉備因他為荊州舊臣,又素有才幹,並不責罰,可這確實成為他官身上洗不去的污點,平生最忌諱他人提及這段丟人往事。

  「張南和!」廖立生硬了語氣,「夾槍帶棒的說什麼混帳話,有種就說明白些!」

  張裕正要爭鋒相對,忽聽馬謖冷冰冰地說道:「公淵,你與他計較什麼,人家是何等人物,益州鼎鼎大名的張半仙,素能斷人前途,更能參透天機,你能斷得贏他?他想說甚就說甚,主公也禮讓他三分!我勸你以後見著他少言,免得被他漏出什麼機密話出去,白白害了你!」

  張裕有些蒙,馬謖平白地去幫廖立反擊他,讓他手足無措。可轉念一想,馬謖和廖立都是荊州臣,這不就是荊州新貴合起手來欺負益州舊臣嗎?想到這一層,他那斗心被激發出來,咬文嚼字地說:「幼常這話說差了吧,甚叫漏機密話,甚叫主公禮讓我三分?我實在愚拙,請幼常明示!」

  馬謖將手裡的簿書重重一放,長久以來壓抑的激憤忽然就爆發了,說道:「自己幹的事,自己心裡清楚,我勸你收斂些,多嘴沒好處!」

  張裕騰地冒起火來,大聲喊道:「馬幼常,我做了什麼事,你有話請明說,別留半截!」

  馬謖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裝腔作勢,自以為是的偽君子!」

  張裕怒道:「誰是偽君子!」

  馬謖不客氣地回敬道:「你就是偽君子!」

  張裕氣得渾身發抖,像野牛似的,鼻子裡狠狠地噴著氣,忽而發出一聲刻薄的冷笑,道:「馬幼常,你是真君子嗎?你能坐在這裡,在我益州耀武揚威,不過是攀著他人的裙帶,你以為自己是憑本事嗎?」

  馬謖最不可觸碰的底線被踩傷了,他像壓著彈簧般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沖向張裕,離他最近的楊洪慌忙攔住他,苦勸道:「兩位消消氣,何至於吵成這樣。」

  張裕吼道:「季休,你別攔著他,我倒要瞧瞧,他這荊州臣敢對我益州臣怎麼著!」

  楊洪死命地拉住馬謖,勸道:「幼常,何必為一時之氣而動干戈,聽我一句勸,且忍一忍,南和一向嘴碎,也不是有意與你作對。」

  這勸和的話卻有偏袒馬謖的意味,張裕沉了臉道:「季休,胳膊肘子別往外拐,你可是我益州舊臣,怎麼幫起外人了!」

  楊洪皺眉道:「這是什麼混帳話,同為主公座下臣僚,分什麼益州臣荊州臣!」他因和張裕理論,沒留神馬謖將一方硯台投擲過去,張裕慌得往旁邊一閃。那硯台帶著黑色的旋風,剛好砸在李邈的腳邊,墨汁飛濺而起,把他大半個身子都污黑了。

  李邈本來看熱鬧,沒想到殃及池魚,他氣得跳腳道:「馬謖,別太猖狂!」

  馬謖將袖子一挽,道:「喲嗬,我早知你們是一夥,來吧,你們一起上,我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綽綽有餘!」

  他猛地撲過去,仿佛突然躥出來的豹子,一隻手揪住張裕的衣領,一隻手掄圓了,一拳擊在他的面門,將那張裕擊出去一丈遠,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直撞得一盞樹枝燈噹啷摔了個正著,鼻血散花似的噴出來,疼得張裕捂著臉號叫起來。

  眾人見馬謖當真動手,這才意識到事情嚴重,慌得攔的攔馬謖,救的救張裕。頃刻間,這間議事廳內吵成一鍋粥,除了那陌生人一直心無旁騖地坐在角落裡看書,屋裡的人都忙活得如熱鍋螞蟻。

  馬謖被楊洪死命地抱住,兀自揮起拳頭厲聲罵道:「王八蛋,把你的同黨都叫上,我一一收拾了你們,混帳東西,別以為主公放縱你們,你們便得了意,什麼玩意兒,真把自己當人物,我馬謖便是脫去這身官服,也饒不了你們!」

  「馬謖!」一聲清亮的呼喝像熱油里潑進來的冷水,將混亂的人群炸出一個駭懼的大坑。

  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竟走了進來,眼見被打倒在地的張裕,揮舞拳頭吼叫的馬謖,滿屋子手忙腳亂的各府官吏,一地裡散亂的文書,打翻的燈盞和香爐。他越看越是生氣,訓斥道:「這是益州牧公門,不是市井遊戲之所,諸君欲鬥毆爭執,請出了這門!」

  眾人被罵得抬不起頭,心裡懸著吊桶,敲著小鼓,沒一個敢吭氣,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步,生怕成為頭一隻被打的出頭鳥。

  諸葛亮轉向張裕,張裕正半仰在牆角,滿臉烏黑血污,一行淚一行血,不住地呻吟喊痛,他吩咐道:「修遠,帶張司馬去看醫診治。」

  修遠答應著,便和一個官吏小心地扶起張裕,一步步挪出了門。

  諸葛亮慢慢地看向馬謖,目光中深重的責備像從天而降的傾盆之水,將馬謖的年少躁怒緩緩洗去,他一字字慢慢問道:「馬謖,公門之中擅行亂舉,擾害公事,按蜀科之則,該處何罪?」

  馬謖跪了下去,道:「謖請自系牢獄!」

  諸葛亮微微一嘆,也不再看他,對滿屋侷促不知何往的官吏說:「有緊急事者,留下決事,送公門文書者,留書離開。」

  眾人本來忐忑會被諸葛亮一併責罰,不想諸葛亮隻字不提,只處罰了一個馬謖,樂得他們逃脫升天,慌忙留的留文書,說的說公事。半個時辰後,鬧哄哄的議事廳里人走一空,只剩下諸葛亮、跪著不動的馬謖,以及那個始終在看書的陌生人。

  諸葛亮向那陌生人走去,問道:「蒲先生嗎?」

  那人將書放下,似乎直到諸葛亮這一聲問話,他才從自我的世界中拔出來。他緩緩地站起身,款款行了行禮,他原來便是蜀中制兵大師蒲元,身負不世神技,奈何卻其貌不揚。

  諸葛亮略帶歉意地說:「讓先生久等了,見諒!」

  蒲元絲毫不在意,像是剛才那一幕混雜只如牆外落葉,他全不當回事,卻也不說話。

  諸葛亮請蒲元落坐了西賓,他知道蒲元不愛虛詞,開門見山地說:「請先生來,是知先生神藝,想請先生為公門制兵。」

  蒲元淡漠地說:「我不管給公門還是私門制兵,既要我制兵,我唯有一個條件,從選料、開爐、取水、淬火到制形,都得聽我的。不然,縱是付價千金也不制一鐵!」

  諸葛亮知道蒲元有神鬼之術,對他這種身負精技的行家,外行應當鼎力支持而不是質疑揣度。他爽快地說:「先生儘管放心,先生神技,慷慨應允公門之請,自然當總聽於先生!」

  蒲元也不囉唆,問道:「如此,要何種兵器,數量多少?」

  諸葛亮思量著,答道:「先制五千口鐵刀如何?」

  「何時要?」

  「先生需要多久?」

  「三個月。」

  蒲元乾脆得像削金斷玉的百鍊鋼刀,廢話都在刀下成為灰燼,錘鍊出的都是精髓,半個字也不肯多吐,仿佛以為浪費體力和時間。

  諸葛亮每日和公門中人打交道,聽慣了空話假話大話和諂媚話討好話,有人覥臉拍馬屁,有人挖空心思猜測他,有人當面笑迎背後磨刀,雖然應付綽如,也不免心力交瘁;乍遇見爽快的蒲元,那每每豎起防備圍牆的心登時卸下了負擔,若是別的什麼公門官吏,也許認為蒲元無禮,他反對蒲元生出好感。

  「蒲先生直率人,亮也不囉唆,三日內,亮擇定造兵之吏,再請先生入公門商議,何時開工,何處設場,皆聽先生之言!」

  蒲元不拖沓,他一拱手,乾脆地說:「好!」

  諸葛亮親自送了蒲元出門,轉身時,卻看見馬謖還跪在原地,匐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株折斷了根的小樹,還來不及撐開來覆蓋天空,便被狂風暴雨摧折了向上的衝勁。

  他心底嘆息,白羽扇輕輕拍在馬謖的背上,道:「起來吧。」

  馬謖扶著兩隻酸麻的膝蓋,慢吞吞地將自己拔起來。他努力地沉下一口氣,雄赳赳地說:「軍師,我一會兒就去自系牢獄,任殺任打,絕無二話!」

  諸葛亮聽出馬謖還在氣頭上,道:「怎麼,幼常還不服氣?」

  「不敢。」話說得很沖。

  諸葛亮淡淡地笑了一聲,俄而,又是忡忡地一嘆,道:「幼常,你年輕,血氣方剛,與人爭執鬥毆本為尋常事,可你一不該在公門擾事,二不該挑起新舊之爭!」

  「我沒挑,是他先……」馬謖著急地想要辯解。

  諸葛亮舉起羽扇覆住他的胸膛,壓住他後面的話道:「誰先挑撥,誰後挑撥,這不是關鍵,即便人家有挑釁心,你便一定要爭鋒相對嗎?主公正在爭漢中,我們不能在後方給他添亂,既是身在公門,便當有公平心,大局心,不能為一己私憤而貽誤公事,須忍之時必得忍耐,不忍不讓不退,遇事便起爭執,何能共襄大事?」

  馬謖被說得低了頭,道:「我只是氣不過張裕諸人猖獗,這幫益州臣有何功勞?主公對他們過於寬縱了,爵祿高賞,名位高封!」

  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幼常,成大事者,當以眾力共成。得疆土難,守疆土更難,若主公徒自仰仗舊臣,棄新人而不顧,一失民心,二失遠人,心中存了新舊之畛,何事能成,何業能興?至於張裕諸人,他或有你不喜的缺點,但他的確有才。用人者,取其長而棄其短,過於察察,則人不親附,人不親附,則事功不成。」

  馬謖在心裡思忖著諸葛亮的話,也覺得自己今日太莽撞,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自系牢獄,認下今日之罪!」

  諸葛亮微笑道:「自系牢獄不必,你這是氣話,按蜀科所定,當罰俸三月。」他看著馬謖,浮起了一截心思,「幼常,有件公務需你去做。」

  「何事?」

  「你隨蒲元去制刀吧。」諸葛亮不猶豫地說,白羽扇輕輕一飄,從馬謖的眼角掠過,將他的疑問都抹去了。

  乍暖還寒的春風是沒有情緒的嘆息,在陽平關的險峻城關上若斷若續地響起。

  陽平關,從漢中進出益州的咽喉,也是從益州進出漢中的要隘,聞名遐邇的金牛道(劍閣道)便自陽平關的母腹呱呱墜地,猶如嬰孩的第一潑血,從新生的忐忑,流向成長的艱辛,一路顛沛,一路期待,最後撲入成都平原的腹心。

  蜿蜒曲折的西漢水(嘉陵江)從關城西面匍匐流過,秦漢以來,西漢水一直是連接巴蜀和關中的水上要道,富庶的漢中平原在關城東面安靜徜徉。在雄峻如天神鎧甲的秦嶺和大巴山的包圍中,漢中平原仿佛一位藏在閨中嬌嫩的女兒,悄悄地釋放著柔軟的芳華。

  劉備的北征大軍在陽平關外的崇山峻岭間與曹軍對峙了一年,大大小小的戰鬥打了十餘次,激烈之時,屍骸堆野,山谷遍紅,偏就越不過這座關隘,進不了漢中腹地。一座城關,只是地圖上一個微小的標識,與廣闊九州數之不盡的高山峽谷、大江巨川相比,陽平關不過是太倉一粟、滄海一粒,可就是這座關隘成了劉備奪取漢中的絆腳石。

  只有身處秦川險峻,才能真正明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話並非虛誕。聳峙的山峰像巨人的鐵骨般直刺雲霄,冰寒的鍔映得天宇一派肅殺,縱然是春風化綠的錦繡季節,那崔嵬不讓鋒芒的雄偉山峰也讓人悚然動容。

  自古以來,秦川山地被兵家認為是易守難攻,很多英雄憑著此地的雄關漫道成就了不世偉業,也有很多英雄挫志于堅不可摧的高山峽谷下,最終埋骨黃土。

  陽平關外的劉軍轅門艱難地打開了,法正一馬當先,躍入了營壘內,他翻身跳下馬,也不歇息,直驅中軍大營。

  「主公!」他掀開帡幪,喊聲直丟了進去。

  劉備不在中軍帳內,四角空蕩蕩的飄著料峭春風,只有一個面帶惶急的黃權,見到法正到來,眼睛裡流射出芒角來。

  「主公呢?」法正四處找不著劉備。

  黃權著急地說:「主公親上戰場,說要與將士同生死,親冒矢石攻關,誰也勸不住,孝直,而今只有指望你勸住他了!」

  法正不暇多想,反身就跑了出去,叫上一隊親兵,火速奔往陽平關。

  還未到城關下,便聽得戰鼓如雷,轟隆隆震碎了漫天散雲,那巉峻山麓也驚駭地失了顏色,壘壘石塊搖晃著快要分崩離析。

  法正拍馬直入戰場,城上飛箭如蝗,每一陣雨箭後,便有成片的蜀軍中箭倒斃,屍體越堆越多,黏稠的血在地上積成了厚厚的豆腐狀。劉備竟然衝到了最前面,一手揮劍,一手揮鞭,大聲地命令士兵衝鋒,嚷到激動處,迎著飛箭來處奮力奔去,漫天羽箭像催城的黑雲,重重地壓在劉備的頭頂。

  「主公!」法正冒著鋪天蓋地的箭陣,終於衝到了劉備身邊。

  劉備錯愕道:「孝直?」

  法正急聲勸道:「主公怎可親往陣前,奈三軍將士何,奈社稷基業何!」

  劉備啪啪地甩著馬鞭道:「陽平關久攻不下,每日坐守營帳,我心裡著急!」

  「著急也不能身冒矢石,萬一有不測之險,豈不哀哉!」

  劉備已被陽平關逼瘋了,拖拖拉拉戰了一年,時間越長,於他越不利,於曹軍越有利,他恨不得一把火丟去城樓上,連著那周圍的山一併燒個精光。他怒火衝天地說:「便是死於關下,也好過困守不作為!」

  眼見劉備這把憋悶之火暫時澆不下去,法正忽地一甩韁繩,竟擋在了劉備面前,一支羽箭嗖的一聲擦過法正的面門,嚇得劉備出了一身冷汗。

  「孝直避箭!」劉備緊張地喊道,揮起手臂,將又一支飛向法正的羽箭斬落。

  法正動也不動,道:「主公親冒矢石,身為臣子怎能坐看君主冒險,自當有難同當,生死共濟,縱有百箭,也先嘗之!」

  劉備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厲聲道:「滾回去!」

  法正猛地轉過頭,目光晶然,道:「多謝主公掛懷,可當年在雒城,龐士元能為主公赴難而死,法正不才,也能當之!」

  劉備的頭像被撬開了一個大口,帶著慘痛回憶的冷泉流了進來。

  龐統,龐統……

  那仿佛地獄之手的強弩,那一隻被縛的鳳凰,散亂的鎧甲、流血的眼睛……死亡緊緊地貼近皮膚,噓出這世上最寒冷的一口氣。

  所有慘烈的往事發生在一座叫雒城的關隘下,他在關城下耗費了整整一年,信心、理想、壯志都曾經一度萎靡,丟棄了上萬人的屍骸,這其中便有那隻剛剛展翅的鳳凰。

  劉備渾身打了個激靈,忽然歇斯底里地號叫道:「撤兵!」他揚起馬鞭,狠狠地摔在法正的坐騎上,戰馬嘶鳴一聲,像是不堪忍受那血腥的酷烈,帶著主人飛出了戰場。

  回到中軍營壘後,劉備還沉浸在往事的可怕回憶里,龐統臨死前那血淋淋的面孔,像鞦韆一般在腦子裡晃來晃去,那一句最後的叮嚀仍在耳際盤桓,眼淚便止不住想流出來。

  「不能讓陽平關成為第二個雒城!」這是他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把兩份檄書丟給法正,道:「看看吧。」

  那是兩份敗軍之報,一份來自西路軍,張飛馬超在下辯遭到曹軍的阻擊,被迫向南撤退,將軍吳蘭兵敗被殺;一份來自東路軍的陳式部,他被劉備遣去駐紮馬鳴閣道,卻被徐晃率軍攻敗,士兵在撤退中無路可去,竟縱身跳下棧道,蜀軍的屍骸填滿了山谷。

  劉備捶了捶拳頭,道:「兩路出兵,西路大敗,東路困於關下,戰事越發對我方不利!」他瞧了一眼黃權,「公衡,當初該早聽你言,在張魯投降曹操之前攻下漢中,也不致有今日之窘境!」

  在曹操率軍進入漢中時,張魯南逃巴中,黃權當時進言劉備,北上迎張魯,俾得巴中不失,趁勢奪取漢中。可惜到底是晚了一步,待黃權溯閬水北上時,張魯已投降了曹操,三巴也被曹操占據。幸而黃權便宜遣兵,大破巴中已投降曹操的渠率,又有張飛橫戈躍馬,趕走了馳援的張郃,方才重新奪回了三巴。

  法正看完檄書,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果斷道:「主公,發書成都,請求增兵!」

  劉備還沒反應過來,問道:「增兵?」

  「對,增兵,我們爭漢中已有一年,戰事不利,傷亡太大,必須補足兵員,目下只有畢其功於一役,力奪陽平關。不然,久困關下,不僅士氣低落,縱是苦戰奪得關城,哪有餘力去爭奪漢中!」

  劉備權衡了增兵的利益,道:「好,我立即給孔明發檄書!」

  黃權問道:「西路的張、馬將軍怎麼辦?」

  法正堅決地說:「他們雖遭敗仗,但主力尚存,應仍在武都陰平一帶設關屯守,牽制西線曹軍援兵,不惜一切代價為我東路贏得時間!」

  劉備若有所思地看著法正,突地冒出一句話:「孝直,若是暫褫去你蜀郡太守一職,你可答應?」

  法正大約沒料到劉備會有此一問,他愣了一霎,忽然意識到劉備的用意,鏗鏘有力地說:「為主公基業得成,莫說是褫去區區蜀郡太守,便是捨去性命也當慷慨受之!」

  「好,有擔當!」劉備一躍而起,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案上。

  一把鋼刀緊緊地攥在手中,輕輕一揮,凌厲的光芒劈出去,割得空氣受了重傷,流著白晃晃的血。刀鋒碰著無處不在的流風,穿過無形風牆,嗡嗡之聲向周遭逐漸瀰漫。

  「真是好刀!」修遠由衷地誇讚道,伸出手在刀刃上輕輕一碰,未曾著刀,已覺得寒氣逼人,指頭竟生出痛意。

  「那還用說嗎,蒲元果然是制兵大家,這刀還不算什麼,還有更好的呢!」

  馬謖得意揚揚地揚起刀,左一刀,右一刀,劈得四周刀光閃爍。「修遠,尋個結實的物事來,我試試手!」

  修遠到處搜了搜,這裡是諸葛亮設在左將軍益州牧府的辦公之所,屋裡堆滿了文卷,四壁垂掛的不是地圖,便是諸葛亮自製的各種機械草圖,唯一的蘭錡上有兩把劍,是劉備送給諸葛亮的賞物,不合拿來給馬謖試手。

  他絞盡腦汁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戴的短匕遞過去,道:「只有這個。」

  馬謖不滿意地擰起眉毛,道:「湊合了,你放下。」

  修遠扒開劍鞘,把匕首放在書案上,問道:「放這裡合適嗎?」

  馬謖兩隻手齊齊攥緊了鋼刀,道:「等著看好了!」他咬起牙齒,高舉雙手,悶悶地喝了一聲,只見一道白光直劈而下,哐的一聲刺耳破裂聲,那短匕碎成幾片,碎片飛出去,直砸在牆上,刮拉出參差的毛邊弧線。奈何馬謖起手太過用力,收不住勢頭,刀鋒壓著書案往下劃,書案也裂開了,案上的文書全甩落下去,有的摔得太狠,韋繩斷了,竟散成了數片。

  「啊呀,不好了!」修遠急得大叫,手忙腳亂地去撿文書。

  馬謖也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噹啷丟開鋼刀,跟著修遠撿文書,兩人忙得一頭汗,餘光卻瞥見諸葛亮竟走了進來。

  為什麼諸葛亮每次都在自己闖禍的瞬間出現?馬謖很沮喪,他想這一定是上天的捉弄,讓他所有的錯誤都暴露在諸葛亮面前,連耍賴推諉裝聾作啞也沒機會。

  「這是怎麼了?」諸葛亮錯愕地看著滿地狼藉,骨架分離的書案、散亂的文書、一柄歪斜的鋼刀、在每個角落打旋的碎刀片,似乎明白了,喝道:「快收好,還有正事!」

  他不得已,越過一地橫七豎八的文書走進來,後面卻還跟著楊洪,修遠慌忙挪開一處空位,拖來兩方錦簟。

  諸葛亮請了楊洪坐下,歉然一笑道:「季休勿怪,這倆孩子頑皮,總惹麻煩。」

  楊洪聽諸葛亮稱馬謖和修遠為孩子,其實兩人已年過弱冠,不免莞爾,道:「無妨。」

  諸葛亮嚴肅了神色,道:「議正事吧,」他將羽扇放去一邊,打開手邊的小木匣,從裡邊尋來一封信,「主公發來檄書,請增兵漢中,季休怎麼看?」

  楊洪一面看信一面說:「洪以為當增兵!」

  「增兵固然,但一是援兵所求甚多,恐成都不勝其力;二是後方隱憂未除。季休該知,巴蜀邊夷時有叛亂,故而躊躇。」諸葛亮顧慮道。

  楊洪把信還給諸葛亮,鄭重地說:「漢中為益州咽喉,存亡之機,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發兵何疑!」

  諸葛亮捏著那信,久久地思考著,俄而,他對楊洪道:「季休,發兵非小事,若是我請你署理調兵事宜,你可肯擔當?」

  楊洪慎重地說:「倘若軍師信得過楊洪,洪當仁不讓!」

  「好!」諸葛亮輕輕呼了一聲,「季休,我當請你暫署蜀郡太守,專領蜀郡軍政,請季休不辭!」

  楊洪驚異道:「蜀郡太守?法孝直才是蜀郡太守,我怎能越俎代庖!」

  諸葛亮寬解道:「無妨事,我當向主公言明,孝直遠在漢中,不能兼顧蜀郡,而發兵之事全在蜀郡,必得暫署郡官,以為軍務之急。」

  「可是……」楊洪吞吐著,他不是不肯擔當蜀郡太守,而是擔心法正會多疑,法正是出了名的心眼如針、睚眥必報,如今奪了他的官位取而代之,還不知他會怎樣刻骨銘心地忌恨你,哪一日死於非命也未可知。

  諸葛亮自然猜得中楊洪的擔憂,他也不點破,只從那小木匣里又取來一封信,道:「這是主公同時發來的手書,你看看。」

  楊洪遲遲疑疑地接過來,才看了數行,便生出如釋重負的感動,劉備在信里說軍務緊急,可選賢才暫署蜀郡太守,為發兵之用。

  「季休,此番可肯答應?」諸葛亮靜靜地問。

  楊洪不猶豫了,他微微立起身體,合手一拜,道:「為主公大業,當仁不讓!」

  諸葛亮含笑著點點頭,道:「季休勇於擔當,可為群僚表率!事不宜遲,我今日便以益州牧公門名義署新任郡守之令,季休明日則可上任!」

  楊洪匆匆和諸葛亮說了些緊急事務,便推門離開了,馬謖本就在豎著耳朵偷聽,此刻湊上來,問道:「軍師,你讓楊洪署蜀郡太守,不怕法孝直心生報復?」

  諸葛亮緩緩地將兩份信放入匣中,答道:「孝直不是這種人,他雖有睚眥之行,但在大義之前,他也能舍小利而求大全。」

  「是嗎?」馬謖不可置信,他嘟囔著,從地上抱起兩冊文書,交給修遠去分類。

  諸葛亮不想解釋,他不愛宣人惡言,也不愛背後論人,他起了另一個話題,問道:「幼常,你隨蒲元煉兵,長學問了嗎?」

  馬謖以為諸葛亮要和他算帳,縮著頭沒敢吭聲。

  諸葛亮知他心怯,也不計較,微笑道:「再有半月,五千刀具煉成,屆時若楊季休發兵已完,你隨新增之兵,護送兵具去漢中吧。」

  「去漢中?」馬謖睜大眼睛。

  諸葛亮拿起羽扇,拂開膝上的灰塵,問道:「不願意?」

  馬謖撥浪鼓似的搖著頭,道:「不,願意!」

  能去漢中前線,在激烈的戰事對撞間揮灑男兒血性,賺一個匹馬疆場的壯烈美名,比埋首案牘做刀筆吏更吸引他。他渴望馬革裹屍的英雄結局,寧願死在烈烈烽火的沙場上,也不肯老死床笫。

  在最年輕最強壯的年紀,去戰場上陶鑄金子般的功業,把自己的名字鐫刻在武功偉烈的青史上,是馬謖一生的夢想,馬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在膨脹,他想起小時候和諸葛亮的戲言,不知不覺笑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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