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0-02 07:24:19 作者: 若虛

  正午時分,太陽高高懸於天空,明鏡似的照出遼遠四野,偶有風拂過,襲來滿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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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統興沖沖地跨進了縣廷,手裡卷著一紮竹簡,後面跟著的縣丞跟不上他的腳步,小腿飛轉,跑得氣喘吁吁。

  他穿過石墁地,踩著滿地陽光的碎末,仿佛腳底加了彈簧,每一步都邁得格外起勁,剛進了大堂,還沒將手裡的文書放下,人卻是一呆。

  堂上日光傾斜,暈出一張含笑的臉,白羽扇從半邊肩滑下,映著清水般的陽光,顯得格外的輕逸美好。

  龐統舒了一口氣:「你來得正好!」

  「士元期盼亮來嗎?」諸葛亮微笑。

  龐統自傲地仰起臉:「我還怕你不來呢!」他招手叫過縣丞:「把這一月處理的簿書都抬進來,讓諸葛軍師過目!」

  縣丞抹著一頭的汗,應諾著便要去抬簿書,諸葛亮卻喊道:「不必了!」

  「為何不用?」龐統疑惑地蹙了額頭,「莫非孔明信不過龐統?」

  諸葛亮笑著搖頭:「士元有心做事,定然不負深望,亮豈能生出懷疑!」

  「那你為何不看?」

  諸葛亮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目光在縣廷的里里外外瀏覽了一邊:「我已經看了!」

  「看了?」龐統愕然不知所措。

  諸葛亮笑道:「觀一吏治事,未必要看其卷帙公文,處處皆能見真章!」他抬起羽扇輕揮:「縣廷外,再無百姓聚首,可知一縣冤情已平,百姓清平無事;縣廷內,再不聞醉歌狂吟,不見屍位之吏,可知僚屬心繫於政,處處為公!」

  他轉過腳步,熠熠的目光盯著龐統:「這正是縣令治理之功!」

  龐統啞了嗓子,一時竟冒不出一個合適的字,只看著諸葛亮微笑的臉仿佛暖風綻放。

  「諸葛亮服了!」諸葛亮誠懇地拱手一拜。

  龐統霎時百感俱陳,將手裡的文書一放,抬起諸葛亮的手:「孔明不必謙禮,統治縣一月尚有紕漏,再給統一年,我定讓耒陽真正大治,那時孔明再來檢效!」

  諸葛亮一笑:「只怕士元不能再治耒陽了!」

  「為何?」龐統一疑。

  「士元若是繼續做縣令,奈劉備何,欲讓天下人都罵劉備有眼無珠,放著大才不用,致其委屈嗎?」一個洪亮的聲音鏗然響起,絳紅的身影仿佛被風吹入的火焰,劉備大笑著從門後走了進來。

  龐統又驚又喜,再也不敢倨傲不羈,斂了滿臉的謙遜,深深一拜。

  劉備慌忙扶住他的手:「士元何須如此,說來是劉備不識才幹,有負士元,險些失去你這大才,備向士元賠禮!」他說著真的向龐統長揖下拜。

  龐統唬得哪裡敢受,攙著劉備的手,滿臉惶急地說:「何敢受此大禮,龐統恃才傲物,不識好歹,有此蹉跌,方知鋒芒太露,必遭催折,凡事當腳踏實地,小而不立,何以創大!」他一面說一面悄悄看了諸葛亮一眼,目光里含了欽佩的笑。

  劉備虔誠地說:「士元可願與備並肩而驅,辟疆土,創基業,共謀遠志!」

  龐統整冠修容,恭恭敬敬地給劉備拜下:「龐統半生書劍飄零,欲尋一明主報效平生所學,今日得將軍不吝賞識,龐統心何快然,願自此相隨左右,不離不棄,盡效犬馬之勞!」

  「好,好!」劉備大喜,捉住龐統的手重重地一握。

  龐統忽地轉到諸葛亮面前,那素日裡的跋扈消失得乾乾淨淨,他誠心地說:「龐統到今日才知道孔明苦心,孔明欲顯龐統鈍才而激將龐統。統身處孔明斷謀中而不知計,孔明果然才略高於龐統。龍鳳之稱,龍在前,鳳在後,龐統心服口服!」

  能得龐統真心服膺,諸葛亮不由得感慨:「士元過謙了,諸葛亮只會使這等不入流的雕蟲小技,士元經略大謀,才是安國正道!」

  「孔明若是雕蟲小技,龐統便是微末塵土,不值得一提!」龐統笑著一擺手。

  「都別謙虛了,一條龍,一隻鳳,都是大才!」劉備笑眯了眼睛,「水鏡先生曾言,臥龍、風雛得一可安天下,我劉備何德何能,竟能同時得到龍鳳!」

  他一手握了龐統,一手握了諸葛亮:「走吧!」

  三人笑聲不斷,輕踩著白玉般光潔的青石地,闊步走入了一片燦爛的陽光里。

  燈焰微暗的屋裡,一直在窗外逡巡的月光毫不猶豫地跳了進來,仿佛忽然丟入的一件銀絲編織的衣衫,屋裡的燭火被深情的月光凝眸,害羞地眨起了眼睛。

  習習晚風撲面而來,劉備卻感覺不到涼意,興奮的燥熱感仍在四肢八脈燃燒。他和龐統從白日青光之時促膝而談,五六個時辰過去,兩人廢寢忘食,不知時間過往,待到抬眼望一眼戶外天色,才發現竟是星垂平野,暮色四合。

  他回過身來,卻看見龐統在喝水。這一日不眠不休地懇談,彼此早已口乾舌燥,這會子停頓下來,才感覺出身體的異樣,他不禁一笑,也去取了水潤口。

  「今日與士元一番懇談,令吾茅塞頓開,如飲甘泉,久久不能自已!」他誠摯地說。

  龐統笑了笑,望著窗外被月色融化的夜景:「天色已晚,主公還是早些歇息,今日作罷,不可再說了,不然天光放亮,耽擱了主公就寢,龐統罪莫大焉!」

  劉備笑著搖搖手:「我此際睡意全無,還想與士元徹夜暢談,但恐士元倦怠,故而遲遲不敢相留。」

  龐統笑道:「主公無倦意,統豈敢生疲沓,今夜捨命陪君子!」

  劉備頓時大笑:「好一個捨命陪君子,也罷,劉玄德當往而不顧,與君共勉!」

  有人輕輕敲門。

  劉備應了一聲,流瀉的月光是漲起的潮水,湧出一個白如明玉的影子,竟然是諸葛亮。

  「孔明?」劉備又驚又喜。

  諸葛亮見這兩人熬著酒糟似的紅眼,臉上卻盈著興奮的紅光,案上擺著已冷硬的肴饌,不禁笑道:「亮還擔心主公已歇下呢。我來之前卜了一卦,為革卦,爻辭『巳日乃孚』,頗讓我不能明了。此時見得主公與士元情形,方知『巳日』之爻不虛也,待得明日金烏現身,主公與士元方罷言復家也。」

  一席話說得眾人皆笑,劉備笑問道:「有事嗎?」

  諸葛亮肯定地說:「有!」他斂住笑容,嚴肅地說:「主公,北邊剛剛傳來消息,張松離開襄陽了。」

  劉備像忽然收到了萬金賞賜,眼底閃爍出一片激動的光芒:「是嗎,他現在何處?」

  諸葛亮道:「正往南下,二三日內會途經江陵,他走得不快,似乎心有不愜,也許還在觀望。」

  劉備輕輕一擊掌:「好,劉璋特使到底被曹操攆走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他沉思著來回踱步:「如何將張松請來江陵,又不讓他生疑,卻是很棘手。」

  龐統道:「主公,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主公可否採納!」

  「士元但言!」

  龐統露出狡黠的笑:「張松在襄陽盤桓近兩年,他投誠曹操之心可見一斑,也不知受了何等屈辱,方才決絕離開,統猜他此際既羞於回益州復命,又痛恨曹操輕薄士子,只怕胸中橫著一股戾氣,我們便從此戾氣入手!」

  「士元是何主張?」劉備越發疑惑了。

  龐統笑吟吟地看著諸葛亮:「無他,區區小謀耳,只是此事統一人斷斷行不得,還得勞煩孔明襄助!」

  「士元要我做什麼?」諸葛亮被勾起了好奇心。

  「請孔明與龐統布局,守株待兔。」龐統說,眼睛明亮如星。

  路途很長,蜿蜒成一條黃色的河流,馬蹄踏在道上,顛簸得身體疲憊虛弱,也不知是這路不平,還是心中梗塞而不能暢快呢?

  瞧這陽光融融,四野開滿了鮮花,白的、黃的、紅的、紫的,色彩斑斕,猶如一隻只展開翅膀的蝴蝶,輕輕盈盈地停在萋萋芳草之間。

  風光無限好,只是心不愜。

  張松挽著韁繩,坐下馬兒撅著頭顱,走得有氣無力,身後的隨從也一臉的沒精神。在此光明如水、繁花盛開的季節里,這一行人是如此不合時宜。

  一路怏怏無神地行來,暖風吹得腦子時而清醒時而混沌,乍想起這一年多以來的遭際,不免生了三分氣,又添了三分愁。

  忽然閃出四個字:不識好歹!

  張松倏地笑出了聲,自言自語地說:「對對,曹操就是不識好歹!」忽又想到大事未成,而自己竟有閒心調侃,甚覺得笑得沒味。

  他奉了劉璋之命,從建安十四年初便在荊北一帶活動,原想將益州沃土付於曹操,找上這麼個有實力的大靠山,一能抵禦漢中張魯,二能護住巴蜀豐樂。不料他去的時機不對,當時曹操剛剛兵敗赤壁,無心西向,整日心思都在應對荊南的劉備和孫權。他去了也不先提投誠,卻留了個心眼,想要觀察一下曹操,哪想曹操還以為他是劉璋遣來打秋風的,對他愛搭不理,加之他自負才學,不免言談孤傲了一些,更為曹操所不愉。

  後來曹操撤兵返回許都,他則被晾在襄陽,想著臨行時對劉璋許下信誓旦旦的承諾,說什麼必定給益州帶回強力屏障,孰料人家卻把他當作灰塵,隨意地撣在角落裡。他一向自負,不想功業未成,也沒臉回去見劉璋,便滯留在荊北,想相機遊說曹操手下重臣,給他搭一座通向許都的橋樑,但令他沮喪的是這幫人除了曹操,誰的面子都不給,見他無日不在荊北出沒,都當他是吃白食的閒漢,嫌棄他話多,愛掉書袋,不入這幫武將的耳,若不是實在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早想把他拖到演兵場上,在胸膛上咔嚓一刀,斜砍出個富麗堂皇的口子。

  張松自然看出了這幫武將的厭煩心思,只是想著達成兩家交好的願望,才一次次忍住那勃然的屈辱感,直到前日被曹仁手下的一幫莽夫死勁嘲笑了一番,終於忍無可忍,不告而別,索性絕了這邦交遊說。

  可是氣性發過,隻身走離荊北,才發現一時的意氣用事封堵了全部後路。想回成都,但如何面對劉璋,尤其是面對益州那幫早就視自己為眼中釘的大小臣僚;想返回襄陽,可到底忍不下這口氣,何況人家說不定對於自己的出走拊掌歡慶呢,何必去碰一鼻子的灰。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張松附庸風雅地吟了一句詩,想著自己自負學富五車,風雅有量,卻被一幫草莽譏誚,不禁又恨又惱。

  馬兒信步由韁,野風吹得遊人醉意矇矓,張松揚了馬鞭,趕著四方飛來的飛絮,睨到前方似有一座小亭,一棵梨樹掩映了半邊亭台,滿樹的梨花簇簇向陽,微有一些隨風零零飄飛,一瓣瓣在半空浮動,很久才落下,倒像是一幅極美的圖畫。

  驀地,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從亭里傳出:「曹植《七哀詩》云: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倒是應了今日的景致了,風盪一花,遍野飛塵,煞是醉人!」聲音柔軟空靈,宛若山谷里靜靜流淌的乾淨泉水。

  「說起這首詩,我卻喜歡另一句: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反覆吟哦,卻有一種淒婉纏綿之感,虧他怎麼想得出!」另一個聲音跟著說。

  「曹植才高八斗,天下才子只占兩斗,怎不有這足堪流傳、令人慾罷不能的佳句!」那乾淨的聲音不勝艷羨地說。

  「曹氏三父子都作得一手好詩,曹操雄渾大氣,曹丕容若深情,曹植華茂雅怨,各占一魁,同得風流!」那另一人也是滿口稱讚。

  那乾淨聲音嘖聲一嘆:「詩倒罷了,文章也是極好,近聞曹植新作《銅雀台賦》,文辭華美,好不喜歡!」

  「你可記得,左右無事,不如吟唱一番如何?」

  乾淨聲音輕輕咳嗽一聲,聽得衣料的窸窣作響,像是那人在亭中緩緩行步,悠揚如曲的聲音盪在了風裡:

  「從明後而嬉遊兮,登層台以娛情。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

  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

  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

  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而獲逞。

  揚仁化於宇內兮,盡肅恭於上京。

  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聖明!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

  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

  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暉光。

  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年壽於東王!」

  「好!」另一人拊掌稱讚,「果然朗朗上口!」

  「好個什麼,像這等無病呻吟、溜須拍馬的文章,鄉里婦孺一日也能寫上十篇!」刺耳的反駁壓住了亭中的讚譽。

  張松踏踏行馬至於亭邊,隔著那梨樹大聲說話,馬鞭唰唰地甩在空中,竟是氣得麵皮發紅。

  亭中之人回了一下頭,參差樹枝遮住了他們的臉,那乾淨聲音問道:「哦?先生何以有此論斷,倒讓在下迷惑了。」

  張松傲岸地哼了一聲:「曹植之才大有被世人吹捧之虛名,無論詩文皆流於駢麗,大而無當,空而無實。這三父子的詩文也就曹操的勉強可看,但也難成大家!」

  「莫非先生以為曹子建《七哀詩》不好嗎?」

  「不好!」

  「那麼先生以為怎樣的詩文才叫好?」乾淨聲音很誠懇地問。

  「僅以《七哀詩》為證,同一詩名,王粲所作則強過曹植十倍!」

  「先生可否吟誦一番?」乾淨聲音認真地說。

  張松清了清嗓子,馬鞭向天空一拋,朗聲頌唱道:「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亭中人似都在頻頻點首,那乾淨聲音說:「先生可否賜教一二,二詩相較之優劣!」

  張松毫不推辭,脫口便說:「王粲之詩沉痛哀輓,痛悼生民之罹亂,悲切社稷之崩塌,滿目是淚,真情如海;而曹植之詩,堆砌辭藻,咬文嚼字,無病呻吟,除了負一風流令名,便是個空殼子!」

  「果然!」亭中兩人一起擊掌。那乾淨聲音由衷地贊道:「先生品詩有高見,我等今日才知詩文真諦!」他恭敬一拜:「先生可否進亭一敘,我等粗知詩文,幸逢先生博學,望啟不吝賜教!」

  那另一人也躬身下拜:「願先生不嫌我等叨擾,折節而指點迷津!」

  見他二人虔誠無貳,又想著左右無事,正想借著說詩文發泄胸中憤懣,張松爽快地說「好!」他一縱下馬,撩開修長交錯的梨樹枝幹,跨步登上了郵亭。

  亭中兩人見他豁達,都喜得交手行禮。張松抬目細細一打量,那兩人一人著白衣,一人著黃衣,皆是骨骼清奇,容止可觀,令人過目難忘。

  「先生請坐!」白衣人伸手一請,手中一柄白羽扇掃去亭中石礅上的灰塵。

  張松也不謙讓,大剌剌地坐了下去,舉手向上一拱。

  白衣人輕柔地一笑:「先生剛才說,曹氏父子詩文只有曹操勉強能看,卻不知為何作此斷語?」

  張松咯咯冷笑一聲:「我說曹操詩文勉強能看,還是給了他兩分薄面。曹操作詩喜自誇,愛把自己比作聖賢,滿篇一股矯揉造作的假豪情。豪情原為天然,若是真英雄,舉手投足間自有不可阻攔的凌雲氣概,可如造作英雄氣只會令人作嘔。還有,曹操人品太差,詩文之好,三分在才華,七分在品性,才華再高,而品性低劣,詩文品級自然減損,因此曹操不能成大器!」

  白衣人和黃衣人聽張松下死力地貶低曹操,兩人對視了一眼,白衣人靜靜笑道:「如此說來,好詩文還需與人品相聯嗎?」

  「那是自然!」張松迅即應道,「曹氏父子自負才幹,卻無君子謙遜之風。曹植曾作《成王漢昭論》,將曹操比作周公霍光,父子同氣相求,互相吹噓,不謙恭,不遜讓,文品差得如此,還寫得出什麼好文章!」

  白衣人仍是笑意滿滿:「先生好一番激切言辭,在下竊自推敲,依先生之立論,好詩文除文辭朗朗,意境深遠,還在一風骨耳!」

  「對,正是這風骨!」張松一拍手,「無風不成文,無骨不成質,缺了風骨,莫說寫不出好文章,連人也一發做不得了!」

  「借先生之斷,在下也插一句,」黃衣人說,「風骨奇高可為史官,風骨剛正可為忠臣,風骨疲軟是為奸滑,風骨缺殘是為小人,有什麼風骨寫出什麼詩文!」

  「說得好!」張松大覺快慰,那胸中積鬱許久的塊壘漸漸鬆動。

  白衣人微微笑道:「孔子有風骨,困厄成《論語》,百代之下令人嚮往;太史公有風骨,身殘記《史記》,後世之人悚然動容,這便是錚錚風骨,不擅改,不遷本,百折不撓,泰山壓頂亦不退縮!」

  「正是這話!」張松越發爽快,直覺得今日半途奇遇真箇是人生快事,一掃那許久以來覆蓋不去的陰霾。

  「先生數語開茅塞,令我等心中疑慮頓消,以後讀書必要尋此風骨,少讀靡麗空談,多覽經世言論,方不負前人風骨之文,也不致被今人無風骨之文辭迷惑心智!」白衣人誠摯地說,和黃衣人俯身一拜。

  張松抬手:「我何能教二位,卻是二位教了我!」他見二人氣度雍容,談吐不凡,不免生出結交的意思,笑著問道:「荒野相遇,也是莫大緣分,斗膽一句,不知二位名姓?」

  「在下諸葛亮!」

  「在下龐統!」

  張松驚訝地彈跳而起:「莫非是臥龍、鳳雛!」

  兩人都是一笑,白衣人謙遜地說:「不才正是!」

  張松搖頭大嘆:「奇遇啊奇遇,竟讓松在此荒野遇見當世兩個大才,真真不虛此行!」

  「先生名姓可否一告!」諸葛亮用心地說。

  張松收了傲容,拊掌道:「不才益州張松!」

  諸葛亮和龐統都面露驚異,諸葛亮歡喜地說:「原來尊下竟是張永年先生!」

  龐統也是喜滋滋地笑道:「早知道是張先生,我等何敢班門弄斧,談什麼詩文學問,自當請去城內盛宴款待!」

  「怎麼,你們……」張松聽得迷迷糊糊。

  諸葛亮歉然笑道:「見諒,我等聽聞張先生離開荊北回返益州,皆因一直久聞張先生大名,恨不能謀一面,又無尺牘傳心曲,只得在此等候,指望能僥倖遇見,以表我等傾慕之情,幸而蒼天垂憐,竟得此奇遇!」

  張松呆了呆:「你們原來在等我?」

  「正是!」龐統興奮地說。

  「其實,」諸葛亮和緩地說,「是我主公仰慕先生,又不知先生行馬何方,便讓我二人在此打個前站,他處路口也有人迎候。不承想,倒讓我二人捷足先登了!」

  原來是劉備想見自己,張松默默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在曹操處一年多來無人問津,如今被人家掃地出門,窮途末路時還有人惦記自己,不禁生出無限感動。

  「松何德何能,得劉將軍如此厚愛!」張松說得有幾分激動。

  諸葛亮婉轉一笑:「主公愛惜人才,張先生乃鼎鼎名望的益州博學大才,早就有心結識,主公吩咐,必要將張先生接到江陵,備薄酒聊表寸心!」

  龐統殷切地說:「張先生,請隨我們同去江陵吧,主公現在堂上靜候,荊州大小僚屬也當陪席!」

  張松怔怔地沒說話,心裡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有著潛藏的懷疑,亭台周遭微風拂闌,嫩白梨花仿佛輕夢墜落。良久的沉默後,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終於做出了決定,用力一揮手,大聲說:「好,我就走一趟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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