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相認
2024-10-02 07:11:37
作者: 瘋廿四蛇
他目不斜視地盯著我,語氣肯定:「江年年,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我不假思索地否認了:「成大人,你真的認錯人了。」
他沒有再與我爭辯,手指陷進了我的發間,指腹輕輕地摩挲著,眼神能漾出水來。
「我說過,我相信自己的感覺。你可以否認,但我有我的堅持。」
他的頭再次靠近,這回只是靠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江年年,你還要說你不認識我嗎?」
我被他的無恥氣到。
「成大人,若你只是要跟我說這些,恕不能相陪。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他擋在我身前,眼尾上挑:「陛下說過,此次秋闈結束後,我可舉薦一人入翰林院,做些修訂文史之事。翰林院可是全天下有才有志之士都想去的地方,你可有興趣?」
他戳中了我的內心。
勢大天下從,執柄以處勢。只有掌握權力,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我要上去,我一定要上去。
我咬了咬唇,道:「得成大人推薦,可要付出些什麼?民女不是妓子,不做那等腌臢的交易。」
他眸光沉了下來,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幾時說過要你以色侍人。只是望你以後見我,莫要針鋒相對,也不要故意不認我,多點實話。」
我點了點頭:「嗯。」
面上認真,內心卻存了敷衍之態。
他順著藤蔓往上爬:「那你可以告訴我,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嗎?」
我繼續敷衍他:「在知之學院跟著老師念書,準備秋闈。」
「其它呢?」
我假裝不懂:「其它還能有什麼?」
「比如……」他晦澀道,「你的身體。季久久說,你長期吃藥。哪兒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他的心思清楚明白,我如何不知道?我暗自冷笑,答道:「讀書辛苦,喝點補藥強身健體而已,成大人疑心這般重,問我又有何意義?左右不相信我,不如去獄中問季久久。」
他聞言笑了:「江年年,你可有聽說過界限二字?兩人是否熟識,一言一行皆可看出。每回我一激你,你便露出本相。你與我之間哪有官民之間的界限,你越生氣便代表你我之間越親密。你實在太不懂得偽裝,你的言行出賣了你。」
我一口氣噎在喉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還要火上澆油:「還記得你上回喊我名字嗎,那樣自然,那樣理所應當。我真是擔心,憑你那空能紙上談兵的才華,入了官場,該如何生存。」
不可否認他說得在理。
我到底是涉世未深,缺乏歷練。有些東西書本與先生教不了,需要身體力行。
實踐出真知。
思畢,我揚起臉道:「請成大人賜教。」
他高大的身影罩下來:「你只管施展抱負,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我心頭亂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說什麼?他叫我施展抱負。
他以前不是將我當成籠中鳥嗎,圈養在他為我打造的籠子裡。他怕我逃走,叫人看著我。一邊說喜歡我,一邊傷害我。
可是今天,他說了這樣的話。他給我自由,任我滿天飛翔。我可以不懼風雲,不懼寒霜,飛累了,他便是我的港灣。
他怎麼可以這樣,一句話就差點攻破我的心防。這一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有如斯改變。
我的眼眶酸澀,不知用什麼來表達此刻的心情。他若早些如此,我們也不至於走到今日這種處境。
鬼使神差間,我問:「聽說,成大人不日便要娶趙首輔的千金為妻了。民女在此,先行恭喜。」
隱隱地,我竟有些期待他的答案。
屋子裡有了片刻的安靜。如死水一般,不起波瀾。
我緊張極了,握緊了手心。
叩門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成瑜開口道:「進來。」
立即有人推門而入,遞給成瑜一張紙箋。紙箋上一股藥味兒,應是一張方子。
那人瞧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成瑜出聲道:「無妨,直言便是。」
那人這才張口:「回成大人的話,小的取了解元姑娘屋中的一粒藥丸,送去藥鋪給大夫瞧了,大夫說,這是婦人小產後調理身子之用……」
說罷,他便出去了。
我腦海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成瑜拉著我坐下,將那張破解了藥丸的方子鋪在桌上。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
我氣血翻湧,心頭的怒火直往上躥。
成瑜啊成瑜,你果然還是那個精明厲害的巡按大人。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我自愧不如。
一面在這裡與我裝情聖,一面派人搜查我的屋子。
傷痕被赤裸裸地撕開,過去痛苦的記憶又一次襲入我的腦海。混沌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慌了,用袖子來擦我的臉頰。
我厭惡地挪開臉,起身便要走。
他從身後抱住了我,顫抖著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查你。我只是想要找回真相,行事急迫了點。那個孩子是我的,對不對?我沒有保護好你,害你小產,所以你恨我,不願與我相認。我能理解,我都能理解。你若不願說,我不會再逼你。但請你留下來,聽我說些肺腑之言。倘若聽完你執意要走,我一定不再攔你。」
他言語真摯,因為焦急而喘著粗氣。尤其是「對不起」三個字,說得情真意切。
我從來沒有想到,類成瑜這般高傲之人能低聲下氣地與我道歉。他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
我的心軟了下來,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
並非指著與他重修舊好,而是希望自己釋懷。
這世上,唯有真情才能治癒傷痛。
成瑜再次拉我坐了下來,與我說著失憶以後的事。
他說,他查案太深,惹惱了那些蛀蟲,趁著他落單,想要他的命。所以醒來後,他第一件事便是加大力度徹查,甚至還用了首輔之女趙娉婷所贈打佞鞭,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保存證據,先斬後奏。
所有行動,皆在一夜之間。有了首輔撐腰,他自是不懼。
也因此,再次欠了趙娉婷一個巨大的人情。
第一回的人情我已知曉——他這條命,是趙娉婷救回來的。
他與趙娉婷之間的緣分,愈來愈深。
他有些憂傷道:「娉婷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原本應該愛她的。可是,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我由始至終,只將她當成妹妹。我勸過自己無數次,試著去接受她。可是我做不到,我對她毫無感覺。我一遍一遍地撫摸著白玉梅花簪,又一遍一遍努力去想簪子主人的樣子,可是我的腦部在刺殺中受過重擊,一回想便頭痛欲裂。儘管如此,我還是在無人之時回憶。有一句話說,天若有情天亦老。在數次無果以後,我真正懂得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臉上露出了茫然與無助。
哀傷如秋草寒煙。
手邊茶碗中的水波面上,映出他滿懷心事的眸子。往事溺在裡頭,帶著淒絕的顏色。
「我因破案有功,且查封了那些人的宅子,搜出黃金上萬兩,上交朝廷,皇上龍顏大悅,下旨冊封我為世子。一日上朝,皇上問我,可有心悅之人,若有,他便替我賜婚。我愣住了,言稱男兒當以報效朝廷為重。下朝以後,首輔便尋了父親。」
首輔趙睿,如雷貫耳。
北陵王受到來自首輔的施壓,怕是不能輕饒成瑜。
果然, 成瑜接著道:「父親逼我早日決斷,與娉婷完婚。並擇了日子,給首輔送去。不僅如此,他還派了心腹跟在我的身側,名為保護,實為監視。上回你見到的那兩人,便是父親的眼睛。我沒有自由,如同傀儡一般。可越是如此,我越想知道真相。我急於擺脫掌控,主動請纓前來主考秋闈,想著也許能趕在成婚前最後的日子,找到白玉梅花簪的主人。」
「江年年,你知道嗎?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麼激動。我丟失了記憶,卻從來不曾丟失過真心。愛的感覺,是哪怕寒冬臘月依然能想像出漫野山花,是未曾打開屋門便猶如走過了千山萬水。是望你一眼,星光絢爛,是執子之手,永如暖春。是你住進了這裡,這裡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誠摯地望著我,戳著自己的心門。
我忽然理解了他的轉變。
他度過了被「禁錮」的一年,對自由生出無邊的渴望。他握住我的手,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潮濕地拂在我的耳畔。
他脆弱極了,暗影里自帶破碎之美。
他像個孩子般靠在我的肩頭,動情道:「過去我尋不到你,不知反抗的意義何在。可現在你出現了,我不能允許自己迎娶娉婷。江年年,你告訴我,我與你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願意彌補,真的願意彌補。我要向聖上請旨,為你我賜婚。」
我遽然將他推開,驚呼道:「你瘋了?你可知道得罪趙首輔,會有什麼後果?」
他復又抱住我,一邊道:「我騙不了自己,更不想與一個不愛的女人共度一生。趙首輔雖然勢大,可北陵王府也頗有根基,他若真要追究,大不了魚死網破。」
「你爹不會同意的。」
「不同意便不同意。」
他的低語聲響在耳畔,滾燙的汗水滴下來:「若父親不同意,我便從府里搬出來。寧棄世子的身份,也不能棄了心頭所愛。」
我靈魂一顫,渾身癱軟。
我耳邊反覆迴響的,是那一句——我要向聖上請旨,為你我賜婚。
我靠在他身上,一動也不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