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行的遇見

  架不住黃蓉父母的催促，我們的梅里雪山之行終於成行。

  經過幾天忙亂的準備工作，7個人和2個機身，拖著9個大箱子浩浩蕩蕩地從浦東國際機場出發。這一場旅行因為帶了4個老人，而且還是很會「出花頭」的老人，各種物品都要帶全。我媽光衣服就帶了一大箱，還帶了半箱紅景天之類預防高反的補品以及各種常規用藥。為了給他們騰空間，我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按照我們的行程計劃，先飛到麗江停留一天；第二天去香格里拉；第三天一大早包車至飛來寺看日照金山，後進雨崩村留宿，從尼農大峽谷出村；最後一日住在德欽，經香格里拉回上海。雲南大，景點分布廣，這條線算濃縮了精華中的精華。梅里雪山乃藏族人心中的第一神山；雨崩村號稱「上有天堂，下有雨崩」，是中國最美的村莊；尼農大峽谷吸引了很多法國人去徒步，法國有號稱歐洲最美的大峽谷韋爾東峽谷，法國人去尼農大峽谷徒步，可見尼龍大峽谷有多美。

  機場裡，意外看見滬生。我滿臉驚訝，黃蓉、華華和青山則是早就知道的表情。滬生解釋，領導要他去雲南考察一下製作當地八維地圖的可能性，檔期正好在這幾天，他就讓霞客偷偷問華華我們的出行時間，買同一班機票。

  飛機安抵麗江。一路甚是鬧猛，飛機有供應餐飲，我媽非說不好吃，從旅行包里拿出一大包壽司、番茄、黃瓜、石榴、橙子，以及鴨頭、鴨舌、鴨脖，四個老人狂點飛機上的免費酒飲，啃著鴨貨吃了個嗨，歡聲笑語。更兼被乘客認出我媽是網紅滬劇演員，這下她得意了，聲音愈加嗲。我和黃蓉不堪其擾，逃到最後一排躲清靜。

  除了白秋白，我們都去過麗江，比較熟悉。華華已經提前預訂好民宿，一幢納西族古宅，名字也美——「三寸光陰」。

  民宿的主人原是上海的一位畫家，早年來麗江買下這幢古屋，一家三口都移居麗江。他和太太分別開了一輛車來機場接我們。車費事小，接機讓人感覺暖心。

  一出機場，看到麗江的天空湛藍如琉璃，空山新雨後般清新。我媽向來重人不重景，開始盤問老張「為啥要住到麗江，是不是賺錢多」之類。老張倒也坦白，早年他在上海事業受挫，患了輕微的抑鬱症，在雲南旅行時被治癒。

  「一開始也下不了決心，要到麗江定居，要拿淮海路上的10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賣特，小囡讀書也要轉到雲南，老婆要辭職，傷筋動骨到底值得伐？糾結交關辰光，開心最重要，全家搬來麗江。對我來說，應該是對的選擇。現在經營民宿，年收入高於原來在上海的收入，小囡今年也考回上海交通大學，沒耽誤伊。」

  「一個人一個活法，自己開心就好。為儂開心。」我媽給老張點讚，這點做人的道理她總算沒有忘記。

  老張回頭笑笑：「謝謝，謝謝。鄉愁這么子真怪，我現在聽聽上海話，老親切個。上海人來住，一律打七折。老了，想念生煎饅頭了，有辰光屏勿牢，乘飛機回上海吃生煎。現在小人兒要回上海讀書，我和太太也想，是不是到辰光葉落歸根了。」

  

  鄉愁就像三更歸夢，大家都懂，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妥帖，好在很快就到了「三寸光陰」。一到這幢納西古宅，四個老人就明白了為啥這幢房子要用上海淮海路100多平方米才能置換。

  這是標準納西族古宅，「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正房和它面對的照壁，加上左右下房，圍成一個封閉的四合院，下房兩側增加了兩個漏角小天井，故名為四合五天井。古宅占地面積300多平方米。推開木門進入宅院，當中正天井足足有100多平方米，花草繁茂，茶台雅致。抬頭見藍天下高低錯落的青瓦屋頂。木房上到處都雕刻著花紋，鎏金老門窗。讓我們感動的是，為了迎接我們，老張特地把儀門的對聯換了——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謝謝儂，有心了。」

  「這是麗江風俗，根據季節和屋裡廂發生個事體調儀門的對聯，應應景。」

  「這房子贊，上海不可能有個。」黃蓉爸爸在房地產業工作了一輩子，他說好必然是好。

  「這種房子得出現在八維地圖上，提升麗江格調。」滬生對工作是真上心。

  老張露出得意之色：「整個麗江地區，這麼完整的古宅也不多見。我當時一眼愛上，才下了決心搬到這裡。這個房子升值很快，可以換回上海淮海路的老房子。不過，我還不捨得賣。」

  「有一種辦法哦，我瞎講講，用XR技術在後院複製淮海路舊居。既可以懷舊，又可以享受麗江的陽光。」滬生滿臉興奮。

  「還有這種技術呀，我研究研究，謝謝儂。」

  老張的太太招呼大家先把行李放到房間，然後出來喝茶，吃點心。華華和青山把9個大箱子分別送到每個人的房間。我們簡單梳洗了一下，迫不及待出來享受陽光和茶。

  老張的太太準備的都是當地特色小吃：粑粑、米灌腸、鮮花餅，還有一大鍋松茸雞湯：「這個雞是當地人養個，養足兩年了，松茸是今年新貨，大家嘗嘗新。」都說上海人精刮，碰到如此慷慨的上海老鄉，倒叫我們難為情了。黃蓉爸爸「壓壓叫」關照黃蓉，鈔票要拔人家，勿要縮。

  比起雞湯，我更欣賞老張泡的茶。他在這裡打通了幾個普洱茶原產地的購買通道，每年採茶季會去各個產區收茶，雲上銷售，收入也頗為可觀。今天，他泡的是忙麓山的昔歸。得知黃蓉也開茶館，兩人投緣，熱烈討論起昔歸的特點。

  「昔歸是女生比較歡喜吃個茶，口感偏苦，回甘快。生津強烈，尾水甜。老茶中的煙味更迷人。」

  我爸媽不能領會，感覺有點苦，吃不慣。老張遞過來杯蓋給每個人聞香：「昔歸前三泡茶後，有明顯的留杯香。這款昔歸，花香和蜜香交織，霸氣而不失甜蜜。現在正宗的昔歸一斤已經要幾萬元了，很多人開始喝昔歸附近的邦東，口感有點像，價格要低不少。」

  「為啥叫昔歸？」我媽心不在焉地發問，眼睛一直瞄門口。

  「昔歸，聽上去很詩意，昔日歸來，實際上在當地就是『搓麻繩的地方』，麻繩寨的意思。」黃蓉代替老張回答。

  我看出了我媽的心思，主動提出先帶他們去古城走走。黃蓉品茶意猶未盡，白秋白一起留下來喝茶。

  宋朝就有的麗江古城，依然慢。遊人不多，鮮有機身在其中。華華和青山居然成了圍觀對象，一個不太識相的中年男子摸了摸華華的手：「這小娃不是真人哪。」

  我感覺像自己被冒犯了一樣，怒火中燒。滬生看出了我的情緒，一巴掌打開了那男子的手：「你放尊重點！」不料，那男子是個潑皮，大罵：「她不是人，不可以摸？」還好我們人多勢眾，我媽和黃蓉後媽異口同聲地罵了回去：「癟三，人家的東西你可以隨便碰嗎？幾百萬的機器人，弄壞你賠得起？」那人悻悻作罷。

  我偷瞄了一眼華華，她已經快步走到前面，大約是尷尬，想快點置身事外。我很在意華華，暗恨這裡有的人多事，不打算再逛古城。我媽和黃蓉媽媽念叨雲南的菌菇種類繁多，提出要逛菜場，這種老太太旅遊方式搞得我更心煩。

  「我不陪你們了，晚飯我已經定好吃肋排骨火鍋，你們就別在外面吃東西了。」

  四位老人早有單獨行動之意，除了逛菜場，他們對現在流行的開麥賽歌躍躍欲試。

  一別兩歡。我、滬生、華華和青山回到「三寸光陰」，老張還在和黃蓉、白秋白喝茶。話匣子從剛剛華華慘遭「鹹豬手」說起，老張對機身特別感興趣，問個沒完。在他眼裡，機身已經很接近人類了，聽到我說還不確定機身是否擁有人類思維，他不理解：「你們怎麼知道機身沒有思維？我觀察你的機身，她對我們的話都能理解，反應也基本正確。」

  這個話題輪不到我回答，白秋白自有神回復。通常，我們不太和別人交流這一類問題，專業性強，說得深了，普通人也聽不懂，還可能無意中泄露程序開發機密。不過，老張不僅是同鄉，且為人慷慨，白秋白也就沒有保留。

  他先和青山做了一個對話。

  「青山，到麗江旅遊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你覺得怎麼樣？」

  「這裡和上海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這個問題挺難回答的，每個城市都有不同的地方，你說呢？」

  「剛才華華被人摸了一下，你怎麼看？」

  「如果你去詢問律師，他不會認為這是一件對的事情。」

  …………

  然後，白秋白問老張：「我和青山這段對話，你覺得怎麼樣？」

  老張想了一想：「很好呀，無懈可擊。青山很聰明。」

  白秋白笑了：「人類和機身大多數對話都是這樣的模式。人類無法辨認機身是否真的理解自己的提問，他的回答沒有明顯錯誤，可以理解為圓滑，這恰恰是問題的所在。機身有龐大到數百億的關鍵詞聯想腳本，一般人類的提問，他們在半秒鐘之內就能通過關鍵詞搜索出答案，這種答案多達上百種，他們也許只是隨機選擇。」

  「你的意思是說，青山回答你的問題，都是你們設計好的？」

  「也不能說青山不具備人工智慧。他也許理解了我的問題，這種理解和人類大致相同。或者他雖然沒有真正理解我的提問，但是可以通過『關鍵詞』模擬出合適的回覆。這被稱為弱人工智慧。」

  老張和夫人被繞暈了。老張夫人學化工出身，邏輯能力強，她想了想：「青山不是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嗎？怎麼叫可能理解你的問題，可能沒有理解呢？那我們人和人的對話，不也是這樣的嗎？你其實沒有辦法知道對方是否真的理解自己的提問啊，很多也是根據常識來回答的啊。」

  「我想想應該怎麼解釋。」白秋白努力讓自己的解答能讓大家聽懂，「人工智慧的難題就是因為人類世界有比較複雜的規則，就是所謂的常識吧。比如A對B說『她走了』， B回答『也好，那個世界更純潔』，人類一聽這樣的對白，就明白這裡的『走』是『死』的意思。但是，要讓機身能清晰理解『走』是『死』，而不是離開此地，並不容易。現在機身似乎可以理解大多數這樣的對白，甚至可以聽懂地方笑話段子，和一些根據常識可以理解的詞彙。比如『Bloody Mary』，機身會明白你指的是一種雞尾酒。因為除了知識庫，我們還設計了龐大的常識庫，用關鍵詞匹配。常識庫涵蓋了至少一個圖書館的藏書內容，以及人類世界各個時期的電影、重大事件、方言隱喻等內容。這也是我們公司最寶貴的財富之一。我現在對華華說一句『有點想聽王菲的聲音』，她肯定知道我說的『王菲』不是本世紀初的著名歌手，而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員工王菲，她歌聲很好聽，每年的員工聯誼大會都會上台演唱。華華的資料庫里除了通用百科，還有特製的、符合機身主人需要的資料。

  「如果不是因為人類世界表達隱喻過於複雜，其實弱人工智慧的問題在上世紀就可以解決。機身的智能有自己的長處，你們聽說過MYCIN嗎？上世紀由史丹福大學研究小組開發，用於人類血液疾病診斷的輔助醫療系統。MYCIN的成功就是因為它有一系列推理鏈，而且可以對用戶提供的各種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斷。比如用戶血液檢測是陽性，這裡面包含著假陽性可能，MYCIN就會根據用戶表現的某種症狀做進一步推理和匹配，包括其他檢測數據以及病史、基因檢測數據。在上世紀，MYCIN診斷結果的準確率就已經和人類專家相當，高於普通醫生的水平，但是誰也不能說MYCIN就和人類專家一樣，畢竟它沒有系統的醫學專業領域知識，這就是人工智慧日後新的發展分支。」

  「你說的讓我想起了本世紀20年代類似ChatGPT的那種大型語言模型編寫，主要依賴於數據支持發展到現在，機身還停留在那個階段嗎？」張太發問。

  「您連那個老古董都知道呀，厲害了。」白秋白認真地朝張太看了一眼。

  「畢竟也是理工人嘛，它對搜尋引擎的精準度貢獻還是巨大的。」張太微笑，扯回話題，「機身應該比那個更高級吧，我記得ChatGPT雖然發展迅猛，一代產品錯誤很多，尤其是數學。寫論文生成的正確參考文獻也不高。」

  「噢，我們的機身畢竟有細胞組織，比它強大多了，ChatGPT的技術壁壘不高，它的迷惑性在於它有人類輸入的龐大語庫，推理邏輯基於算法。有時候它也能表現得頗有智慧，比如和它討論如果找不到工作是否可以先結婚生孩子，它明確地告訴你那樣做不合適，結婚和生孩子是重要的人生決策，不應該作為失業的解決辦法。不過，如果你反覆給它這個話題加入不同的對象語境和個人處境，它的對話就不那麼智慧了，不能有人類微妙的思考力。我們的機身思考的程度還不能被完全確認，但對話邏輯肯定更強大，機身可以即時調出談話對象的背景資料，那些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不同人對其的評價、愛好、閱讀書單、人機關係，甚至購物偏好等，機身和人的對話不僅精準，常常還會自己布局……」

  「布局，給人挖坑？」張太太好奇心更重了。

  「很好玩的。機身很會套話，也算人間老油條。比如：不說自己觀點，故意拋出反方向的質疑讓你替它說出它想要的答案，又不承擔言多必失的風險。不過，機身一般沒有壞心眼，如果你願意對機身開放你的個體信息資料庫，它會引導你提升，知道你的詞彙量沒有到GRE水準，又喜歡英語，會遞進式在對話中用不同的高階詞表達一個意義，讓你慢慢熟悉GRE詞彙，比如讚美你Punctilious。」

  白秋白囉里囉唆說了一通，老張還是有點雲裡霧裡，沉默良久。在我們開始聊四個老人去逛菜場的奇葩舉動時，他突然嚴肅地發問：「如果我定製一個機身，你對我定製的機身說『我想聽王菲的歌聲了』，我的機身的回覆可能是『那我幫你去找本世紀初歌手王菲的音頻』，或者類似的回覆，對吧？我的機身知識庫里，『王菲』和『聲音』被定義為21世紀初著名歌星王菲。這還不算機身有思維嗎？」

  「當然不能算有人類思維。這樣太小看人類的大腦了，要知道人類的大腦大概有1000億個神經元，每個神經元有數千個連接……它們通過突觸連接接收電化學信號，根據接收信號不同，產生不同的輸入信號。神經元輸入權重不同，有些輸入反而會抑制神經元輸出。為什麼會有這些權重的變化，人類到現在還沒有破解。所以，智能機身會自主發展自己的神經元，而非模擬人類。人類自己也沒有搞清楚的運行原理，沒有辦法讓機器去模擬。有些問題，人類自己沒有辦法給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機身自然也不會有固定的答案。對於意識問題，人類自己也回答不了幾個問題：為什麼神經過程能夠產生意識體驗？為什麼這種神經過程產生這種體驗？」大約怕自己說得太枯燥，白秋白頓了頓，繼續說道，「電車難題的實驗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一輛電車失去控制，沖向前方5個無法逃離的人。這時，軌道旁邊有一個操縱杆，如果拉動這個操縱杆，電車可以轉向另外一個軌道，那裡只有1個人，也無法躲開。顯而易見，轉軌，你殺1個人，救5個人。在無人駕駛汽車開發初期，這個難題就多次被提出，人們想知道機身應該如何做出正確的選擇，但問題是怎麼選擇才是對的呢？」

  白秋白停了下來。

  我對這個所謂的電車難題已經麻木了，公司曾討論過很多次，沒一次有結果。

  老張饒有興致：「實在沒辦法，總歸是死1個人好過死5個人咯。」老張太太也表示贊同這個回答。

  白秋白說：「你們的選擇被稱為結果主義，就是根據這個行為的結果來考量其道德。但是，如果那5個人是罪犯，而那1個人是懷孕的母親呢？還這樣選擇嗎？再說，那1個人為什麼要白白替另外5個人送死？你做出的道德選擇，他憑什麼接受？其他5個人說不定也不能接受，他們可能會說『應該死的人是我們，為什麼要讓別人替我們受過』，這種假設和爭論無休無止，沒有完美答案。所以，機身更加不可能有什麼完美選擇。」

  「機身開車，碰到這種情況怎麼處理？」老張問。

  「這種事情，機身碰到，就是既定的選擇，該怎樣就怎樣，機身沒有權力決定哪個人應該死，哪個人應該活。」

  「倒也是，啥人碰著啥事體就自己吃進。」老張和太太都表示接受這種不給自己選擇的選擇。

  「現實比較複雜。2017年，德國聯邦政府對汽車道德決策提出了一些建議：在危險情況下，必須始終優先考慮拯救人類的生命，而不是防止財產損失；如果發生事故不可避免，在決定如何行動時，不允許考慮任何一個人的生理特徵、年齡、性別……不過，如果真的機身在一個兒童和一名年邁的且即將過世的病人之間選擇讓前者死，會有怎樣的輿論討伐，應該可以想到。」白秋白長嘆一聲。

  聊得正起勁，老菠蘿來雲，黃教授的機身參與實驗方案的要求非常高，造價高昂。合作方式可以是「研究成果互享」，也就是機身參與的所有實驗結果，我們公司都有相應比例的權益。我接到指示，立即讓華華和黃教授商議。

  話題被老張扯到明天的香格里拉之行。老張建議我們不要住在香格里拉：「自從獨克宗古城被燒以後，那裡有點失真。去雨崩村，普達措可以不去，雨崩村的景色超過普達措。建議去虎跳峽、松贊林寺，晚上住藏民家。」這個安排，正合我和黃蓉的心意，普達措對於要走入中國最美村莊雨崩村的我們來說，有點不上不下。虎跳峽的自然景觀頗有特色，松贊林寺號稱雲南的小布達拉宮，單衝著這個名頭也值得一看。

  「我們也這樣打算，不知道四位老人的想法了。普達措裡面景點多，他們可以換裝拍照，一會兒問問他們的意思。」

  「搞不懂，這種到景點拍照發雲的愛好難道不是世紀初那批老人的愛好嗎？怎麼現在還流行呢？」黃蓉微嗔。

  「這和什麼時代沒有關係，年輕人都會變老，老人的品位都趨同。牙齒不好了，就喜歡吃軟的食物；人老珠黃、雞皮鶴髮，喜歡用美顏拍照，留一點念想給自己；和時代脫節了，怕自己在孩子面前沒有發言權，會『作天作地』，努力證明自己還有用。我們現在漸漸老了，特別能體會老人的心態。」老張太太幹活兒手腳麻利，說話倒是蘇州人的溫婉。

  茶泡淡了，老張夫婦也要午休了，我們去找四位正在「演唱家」狂嗨的老人。

  「演唱家」是麗江正火的一種娛樂方式，真人和機身PK唱歌，以現場觀眾和網絡觀眾給的點讚數來決定誰是本場演唱家。如果現場參與的客人贏了機身，飲料費對摺，對學生和老人來說頗有吸引力。

  麗江古城少有機身，能在這種地方見到機身，還能和他同台PK，很多人都有興趣。我們到時，我媽正在唱小曲：「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慌張，縱然六親不認，又何妨萬孔千瘡，人生何其短，願你我盡其歡……」

  這首歌本來有點調侃和玩世不恭，老太太唱出來卻偏偏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台下掌聲一片。見老媽獲得那麼多的贊，機身也不甘示弱，唱起了北京小曲《探清水河》。機身換了一身藍色大褂，手裡拿了把扇子，吟唱——「桃葉兒尖上尖，柳葉兒就遮滿了天，在其位的這個明啊公，細聽我來言哪……」台下點讚數瘋狂上漲。黃蓉爸爸也不甘示弱，躍躍欲試，一首《火紅的薩日朗》打了回去。就這麼來回聲搏，我們好容易才把興頭上的老人拉回「三寸光陰」。

  我們陪老人唱歌時，滬生一個人逛麗江古城，尋找製作八維地圖的靈感，他似乎沒什麼收穫。回到「三寸光陰」，他有點失望道：「我對照麗江名勝古蹟地圖在古城裡走了一圈，感覺隔靴搔癢，這樣做不出有靈魂的地圖。」

  「就你們考古上海的那股勁兒，不是麗江當地人怎麼可能做得到。」黃蓉安慰滬生。

  「有啥需要我來幫儂問問當地人。」午睡後的老張，精神抖擻，巴不得能參與進來。

  滬生揉揉眼睛：「肯定要招聘當地人協作，我有個靈感，你們幫我想想。麗江和上海的歷史不同，除了木府，建築的故事性不強。我想在八維地圖裡重點突出美食，我們現在有了香味模擬技術，麗江的美食很多，比如黃油煎松茸很誘人……」

  「你們地圖的技術那麼厲害，那我的茶在裡面也可以有香味？」老張咂咂嘴。

  「茶的香味過於細膩，技術還達不到，不過我們已經可以很好地模擬菌香了。普通人不會因為古建來一個城市，卻會因為美食動心。成都旅遊文化局曾經邀請我們製作八維地圖，打開成都地圖，可以聞到滿城的串串香，一個成都的同事說那真是能喚醒喜悅、喚醒回憶，恨不得馬上飛回成都……」滬生說著說著，自己興奮起來了。

  「居然有人對地圖裡的古建不感興趣？」我不能相信。

  「是，我們一百來個人費心費力用XR技術製作了咸陽宮、永寧寺、未央宮、圓明園，除了圓明園，其他地方幾乎沒什麼人打開看……甚至不如建水火。」

  「啥情況？建水？」

  「大家喜歡自然，感受建水古老的火車在鄉野中行駛，車廂里的乘客也許還攜帶了一隻雞，你甚至可以聽到雞叫。大家還喜歡陝州的地坑院、安徽黃山的碧山書局、騰衝的和順古鎮老宅等。和順有一處古宅庭院裡有兩株蠟梅，梅香脫俗，每天都有上萬人打開地圖去看古宅、聞梅香……」

  「麗江、大理畢竟宋朝就存在了，還是有東西可以挖，比如貝幣。這裡從商朝就開始使用貝幣，需要的話，我幫儂尋資料……」麗江是第二故鄉，老張義不容辭。

  「謝謝爺叔。講到歷史，差點忘記了，有一個點可以挖，徐霞客最後一個旅行地就是麗江。」滬生想到了什麼，兩眼一亮。

  「這個倒勿曉得，聽儂講講。」老張也來了勁。

  「1638年，徐霞客為探索長江的源頭到了麗江。當時的麗江還不允許外人進入，木氏土司卻以最高禮節接待了徐霞客，因為他愛慕中原文化，而徐霞客遊歷天下、飽讀詩書、詩文俱佳，不僅是地理學家，還是大文學家。土司贈送給徐霞客很多黃金和白銀，卻拒絕讓他繼續西行探索長江源頭。徐霞客因此止步麗江，靠著他北歷三秦、南極五嶺、西出石門金沙的地理學識推斷出長江的源頭和黃河一樣在崑崙山脈。雖然之前章潢在《圖書編》中也指出過岷江並非長江正源，金沙江才是長江正源。不過，畢竟沒有徐霞客的論述有影響力。300多年後，1978年，中國政府派出考察隊才確認長江的正源是唐古拉山的主峰格拉丹冬的沱沱河……」

  「這麼說來，木氏土司耽誤了徐霞客。」

  「他不同意徐霞客繼續考察，也因為徐霞客當時的身體已經很孱弱，木氏土司還派人護送徐霞客回江陰老家。你看，麗江的木府傳奇，土司和中原文人的友情，中國近代地理學先驅徐霞客夢碎麗江，這個主線不錯吧。」

  「贊，贊，期待。」我們鼓掌……麗江古宅里，一夜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