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儘管路易斯非常了解齊默爾曼太太的烹飪天賦，但這一次他不得不承認，齊默爾曼太太超常發揮了。晚餐是多汁、完美的褐色烤肉，嫩得幾乎在路易斯的嘴裡融化了，還有香甜的黃油土豆泥，火候剛剛好，不太干，也不太黏。喬納森叔叔用勺子在每堆土豆泥的頂部挖了一個小坑，然後往裡面倒了一些濃稠的褐色肉汁。齊默爾曼太太還做了蜜漬胡蘿蔔、小綠豌豆配小珍珠洋蔥，還有一個大蘋果派作為甜點。「這個宴會是為了慶祝學校重新開學。」齊默爾曼太太解釋說，當她看到路易斯和羅絲·麗塔這樣喜歡這些食物時，眼中閃著喜悅的光芒。「我知道這是人生中的一個艱難時刻，我想應該慶祝一下。」

  

  「太棒了，皺紋老太婆。」喬納森·巴納維爾特笑著說。他拍拍自己的肚子。「不過，這個星期剩下的時間我們可得注意了。我戒菸後體重又增加了!」

  「那就今天吃飯，明天禁食。」齊默爾曼太太尖刻地回答道。她是一位身材勻稱的老婦人，一頭亂蓬蓬的白髮，穿著一件紫色的碎花連衣裙。弗洛倫斯·齊默爾曼喜歡紫色，她的房子裡到處都是紫色的東西——地毯、牆紙，甚至廁紙。「來點兒胡蘿蔔嗎，羅絲·麗塔？」她問。

  有那麼一會兒，路易斯只是全神貫注於這頓美餐。最後，當他看著叔叔端來金棕色的蘋果派時，路易斯感到羅絲·麗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詫異地看著她。「問他。」羅絲·麗塔用唇語說。

  路易斯清了清嗓子。「呃，喬納森叔叔，」他說，「你會舞台魔術嗎？變戲法？」

  喬納森叔叔揚起他的紅眉毛，把一塊蘋果派放在一個小盤子裡，遞給了羅絲·麗塔。「哦，會一點兒，」他說，「我會一些很棒的紙牌戲法，不用真正的魔法。你為什麼這麼問？」

  路易斯解釋了他和羅絲·麗塔面臨的問題。齊默爾曼太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是我在學校教書時向來不喜歡做的一件事——強迫學生上台在別人面前表演，」她說，「哦，我知道這是想讓你們變得更成熟和自信，但我總覺得這樣很殘酷。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在舞台上發光的才能。我們中的一些人更愛安靜、更愛獨處。」

  「嗯，」喬納森叔叔說，「我同意弗洛倫斯的觀點，但在我看來，我們仍然有一個問題。才藝表演是一項古老的傳統，你知道老師們多麼討厭破壞傳統。所以你們的主意是表演魔術，是嗎？」

  「是的，但只是變戲法，不是真正的魔法。」路易斯很快地說。

  「很好，」叔叔回答，「真正的魔法會讓你們陷入極大的麻煩，你們很清楚。弗洛倫斯，我覺得路易斯和羅絲·麗塔應該去請教羅伯特·哈德威克先生。你說呢？」

  齊默爾曼太太明亮的藍眼睛閃閃發亮。「這是個好主意，古怪大鬍子!如果鎮上有誰能幫到他們，那羅伯特·哈德威克一定就是最佳人選了!」

  「他是誰？」羅絲·麗塔問，「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喬納森叔叔遞給路易斯一塊蘋果派，笑了起來。「羅伯特·哈德威克是一名退休的新聞記者，也是一名業餘魔術師。他能用繩子和鋼圈表演一些驚人的戲法。他曾為很多學校表演，自稱馬庫斯大帝。幾個月前他退休了，從底特律搬到了新西伯德。他收藏了大量的魔術紀念品，比如，逃脫大師胡迪尼的原版海報，還有偉大的布萊克·斯通在表演中曾經使用過的一門小加農炮——他打算把這些東西放進一個博物館，他計劃在市中心的老尤格斯特啤酒廠的大樓里進行展覽。」

  齊默爾曼太太眨了眨眼。「哈德威克先生認為你叔叔也是個魔術師，」她說道，「你們見到他的時候，請保守卡帕納姆縣魔法師協會的秘密。哈德威克先生並不知道這裡有真正的魔法師。」

  路易斯點點頭。他從不把他叔叔的魔法愛好告訴別人。幾年前有一次，他想讓喬納森叔叔顯擺一下，好讓他一個名叫塔比·科里根的朋友對他刮目相看。不幸的是，喬納森叔叔表演的神奇月食把塔比嚇壞了。路易斯由此失去了一位朋友。除了卡帕納姆縣魔法師協會的其他成員，現在只有羅絲·麗塔知道喬納森叔叔和齊默爾曼太太會使用真正的魔法。幸運的是，羅絲·麗塔很喜歡他們倆。她很清楚不該跟別人談論他們會魔法的事。

  「我跟你說，」喬納森叔叔遞給齊默爾曼太太一塊蘋果派說，「我會給羅伯特打電話。明天是周六，所以他可能在市中心。也許我們可以安排你們去參觀他的博物館。我相信他能幫你們編排一些魔術節目。」

  一切都安排好了。第二天一早，路易斯和羅絲·麗塔來到主街。老啤酒廠是一座磚砌建築物，路易斯非常喜歡。紅磚砌成的牆壁青苔斑駁，基石上用花體字刻著1842年。一面牆上有圓形的窗戶，就像啤酒桶的頂部，每一個都分成了四個窗格。尤格斯特啤酒廠幾年前就倒閉了。從路易斯記事起，這棟樓就一直是空著的，前窗從裡面貼滿了紙，前門上掛著鐵鏈和大鎖頭。

  然而，這個周六上午，這裡明顯不一樣了。窗戶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栗色的窗簾鑲著金色花邊。右邊的窗戶里有一塊長方形的紙板標牌，上面是一幅老式的鋼版畫，畫面中一個戴著大帽子的魔術師將一個女人懸浮起來，那女人像一塊木板一樣僵直地躺在半空中。標牌上方用華麗的馬戲團海報字體神氣活現地寫著：

  魔法師博物館

  下面還寫著很多小字。路易斯咯咯地笑著，讀著上面的字：

  魔術、戲法、騙術、把戲、詭計、花招、瞞天過海，人獸皆知的精彩搞笑表演，帶給你絕佳的回憶!保證刺激萬分、驚險異常、大開眼界、歡笑一堂、欲看還遮、百思不得其解!

  受教會、媒體和學校認可的有益健康的家庭娛樂活動!如果你在這場盛大的表演中昏厥，管理人員將提供免費的嗅鹽[1]，讓你徹底恢復清醒!

  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

  ——羅伯特·W. 哈德威克

  「嚯!」羅絲·麗塔看完海報後評論道，「哈德威克先生承諾了很多，不是嗎？」

  路易斯顫抖著，心中滿是期待。「我希望他能給我們提些建議。」他推了推門，門猛地開了，頭頂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你好？」

  映入路易斯和羅絲·麗塔眼帘的，是一個又長又窄的房間，裡面堆滿了各種奇怪的東西：木乃伊棺、插著劍的扁皮箱、一個蓋子上著鎖的巨大鍍鋅牛奶罐，架子上擺滿了大禮帽、手杖、魔杖和手銬，每面牆上都貼滿了宣傳魔術師和他們表演的海報。路易斯還看到了很多宣傳海報：印度苦行僧偉大的拉皮里、中國奇蹟龍池、神秘侯爵和他的一千個奇蹟……還有其他更多東西。離門較遠的東西就很難看清了，因為燈都關了。羅絲·麗塔說：「看起來沒人在。」

  在門的旁邊立著一個直立的木乃伊棺，差不多兩米高。上面雕刻著一張樣子很兇的臉，眉頭緊鎖，鷹鉤鼻子，兇狠的嘴，還有一撮怪異的剪得齊齊的山羊鬍。但引起路易斯注意的是那雙眼睛——木製的眼皮慢慢地睜開了，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他只能指著那個東西，拽著羅絲·麗塔的胳膊尖叫。

  「這是什麼——哦!」羅絲·麗塔也注意到了木乃伊，她全身都僵住了，只有嘴唇在動。

  木乃伊用一種古怪的吱吱聲問道：「是誰竟敢打擾我三千年的沉睡？是誰？」

  路易斯喘著粗氣。

  過了一會兒，木乃伊棺嘆了口氣。「你應該說出你的名字，然後我就可以叫你上樓去了。這是個把戲，孩子們。奧秘全在電動馬達、麥克風和揚聲器。我猜你們就是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吧？」

  羅絲·麗塔先回過神來：「是的，是我們。」

  「那麼上來吧。」木乃伊棺的眼皮咔嗒一聲合上了。然後又睜開了。「燈開關在你左邊的門旁邊。上樓前請把門關上。我們還沒有正式開業呢。」眼睛咔嗒一聲又閉上了。

  路易斯打開燈，羅絲·麗塔關上了門，門鎖發出響亮的咔嗒聲。現在他們可以看到右邊的樓梯了。他們爬上樓梯。在頂層，他們看到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他們在打牌，當孩子們朝他們走來時，他們都露出了笑容。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他身材瘦削，大約六十歲，灰色鬈髮，戴著眼鏡。「對不起，我嚇了你們一跳。」他說著，舉起一隻銀色的、像被壓扁的棒球一樣的麥克風。「但我實在沒忍住。」他放下麥克風，和路易斯握了握手。「我猜你是路易斯·巴納維爾特先生吧？」

  「是的，」路易斯說，「這是羅絲·麗塔·波廷格。」

  「很高興見到你們，」那人答道，「我是羅伯特·哈德威克，這所房子的主人，我和我親愛的妻子艾倫住在這裡。如果你願意，可以叫我鮑勃。還有我周六的牌友。請允許我介紹克拉倫斯·穆森伯格先生、托馬斯·珀金斯先生和約翰尼·斯通先生。」

  每個人都站起來和他們握了手。穆森伯格先生身材魁梧，圓臉，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不知怎的，他看起來很面熟。珀金斯先生又高又瘦，黑頭髮中夾雜著幾綹明顯的白髮。斯通先生異常的矮——甚至比路易斯還矮——眼睛裡閃爍著調皮的光芒，雙下巴，除了一撮灰白的頭髮外，他的頭幾乎全禿了。

  「好了，」哈德威克先生說著給路易斯和羅絲·麗塔拿來了兩把摺疊椅，「你喬納森叔叔說你們需要幫助。告訴他，總有一天我會弄明白他用三根蠟燭和黑桃A變的戲法!但現在說說吧，你們需要什麼幫助？」

  路易斯感到一陣尷尬，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他的問題：「我和羅絲·麗塔在想，我們可以一起表演一出魔術。」

  穆森伯格先生清了清嗓子。「你們大約需要五個又好又快的戲法。」他咕噥道。

  羅絲·麗塔眨了眨眼睛。「哦，我的天哪!你是魔法小丑克里米，電視裡的!」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嘲笑他，但穆森伯格先生卻很冷靜。「安靜點兒，你們這些笨蛋!」他對其他人說。「親愛的，你說得沒錯。我一周五天是魔法小丑克里米，為雙橡樹乳業公司服務。而到了周末，我就只是克拉倫斯。」他向其他人點點頭，「當然，這些先生並不像克里米那麼有名，但我要告訴你的是，珀金斯先生也被稱為紙牌王，他能夠憑藉一副紙牌做出令人驚嘆的事情。在表演時，斯通先生的名字是邦迪尼，是一位超凡脫逃大師。鐵鏈、鎖、牢房、緊身衣——沒有什麼能阻止他逃脫出來!」

  「當然，除了他的妻子。」珀金斯先生擠了擠眼睛，插話說。

  「就因為這句話，」斯通先生說，「下次我再看到你從袖子裡掏出兩張A，我一定會告訴其他人的!」

  他們又笑了起來，這讓路易斯覺得輕鬆多了。

  「路易斯，你看，這裡有這麼多魔術高手，」哈德威克先生說，「那麼，我們要做些什麼呢，先生們？」

  「圓圈變方魔術，」穆森伯格先生馬上說，「這個絕對錯不了。」

  珀金斯先生若有所思地撫摩著長長的下巴。「嗯。或許可以選中國套環？或者是美女懸浮術？這些表演都需要一個可愛的助手。」

  「人體插劍，」斯通補充說，「孩子們，你們會震驚全場的。羅絲·麗塔小姐爬進籃子，路易斯用十幾把鋒利的劍刺穿它，等劍都被拔出來後，羅絲·麗塔穿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衣服出來!」

  哈德威克先生舉起雙手。「拜託，拜託!先生們，請記住，路易斯和羅絲·麗塔必須在四周內準備好——而且他們買不起昂貴的道具。」他站起來，打開一扇門，示意路易斯和羅絲·麗塔過來。「我告訴你吧。這個房間裡有我收集的魔術書籍——七千多本!」他打開了燈。

  路易斯和羅絲·麗塔走進一個像圖書館一樣的房間，裡面擺滿了一架子又一架子的書。陽光從兩扇圓形的側窗傾瀉而入，灰塵在斜照的陽光下飄揚。哈德威克先生指著一個高高的書架。「現在，這個部分有各種各樣關於簡單的舞台魔術的書，」他說，「你們倆到處翻翻，找五六本可能用得上的書，我可以借給你們——只要你們保證好好保管它們!」

  「我們會的。」路易斯立刻表示同意。

  「好，」哈德威克先生說，「現在我要回去接著薅那三位的羊毛了。我已經贏了二十五美分了!」在其他人不服氣的抗議聲中，他關上了門。

  羅絲·麗塔和路易斯盯著這成堆的書看了幾分鐘。然後他們開始研究那些有趣的書名——《化學魔術與日常成分》《使用火柴、硬幣和繩子的特殊技巧》《如何給你的朋友驚喜》，等等。路易斯抽出了幾本翻閱了一下，然後又換了幾本，拿走了幾本。最後他把五本書夾在腋下。他抬起頭來，看到羅絲·麗塔正在遠處的另一個架子前。「那些我們不能拿。」他說。

  「我知道，」羅絲·麗塔回答，「我只是看看。這裡有偉大的逃脫大師胡迪尼的書，還有布萊克·斯通的作品，我在電視上見過他。這裡有些有趣的東西。」

  路易斯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走過去看了看。羅絲·麗塔拿著羊皮紙捲軸，它裝在一個褪色的布包里，布上繡著一些字。羅絲·麗塔大聲讀道：「弗里松夫人，來自墳墓另一端的遺書。」

  路易斯感到脖子後一陣發冷。「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弄亂它。」他不安地說。

  「別這麼擔心!我沒有弄亂，我只是在讀上面的字。這是什麼？」羅絲·麗塔在布包里發現了一個小口袋。她拿出一個發黃的紙包，把書卷夾在腋下，打開那包東西，路易斯懷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懼看著她。

  「是什麼？」他問道，聲音沙啞。

  「某種灰色的粉末，」羅絲·麗塔說，「只有一茶匙——哎喲!」她猛地一抖，手裡的小包掉了。它平穩地落在地上，沒有撒出多少粉末。

  「怎麼了？」路易斯問道，他嚇得幾乎把書掉到地上了。

  「被紙劃到了。」羅絲·麗塔晃了晃手指，做了個鬼臉。她伸手去撿那包東西，一滴鮮紅的血從她的手指上滴下來，正好滴進了灰色的粉末里。

  路易斯喘著粗氣。粉末開始沸騰，噝噝作響，冒著氣泡。一股暗褐色的蒸氣升起，怪異地一縷縷地飄著，像蜘蛛網一樣。整團東西發出噝噝的響聲，紅褐色的氣泡破裂，直到變成沸騰的液體，然後收縮成一個豌豆大小的黑乎乎的小球。它像烏木做的圓紐扣一樣又黑又亮。羅絲·麗塔愣了一下。「那是什麼？」她問，「它看起來像一顆黑色的小珍珠。」她伸手去拿——

  羅絲·麗塔驚叫一聲，把手抽了回來!黑球長出了細長的腿，鑽到了書架下面。路易斯發出一聲像要窒息的喊叫。不知怎的，融入了羅絲·麗塔的那滴血之後，粉末變成了一隻活蜘蛛……

  [1]　一種藥品，聞後能加劇呼吸運動，從而使人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