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污水深處

  警方發現無名屍體，一般會展開走訪調查，按照《屍體辨認照相、錄像方法規則》拍成照片，製作張貼尋屍啟事。各地公安機關都發布過這種屍源協查公告，有的公告上的屍體非常恐怖，驚嚇過不少群眾。

  安徽某村口的樹上，貼了一張尋屍啟事，有村民認出死者正是自己的父親。

  天津某小區的牆上，貼了一張屍源協查告示，圍觀群眾認出死者是一名裝修工人。

  三亞某學校門口的電線桿上，貼了一張溺水死亡學生的照片，一些暑假結束剛剛開學的孩子認出死者是他們的同班同學。

  

  垃圾洞穴里被槍殺的那個人，還感染了狂犬病毒，死狀極其恐怖。蘇眉就給屍體面部做了個美顏，警方把尋屍公告張貼於周邊區域。很快，消息傳來，兩名群眾認出了死者，警方立刻查明了他的身份，此人就在垃圾場附近的污水處理廠上班。

  因為警方封鎖了消息，儘管近在咫尺，污水處理廠的工作人員並不知道垃圾場發生了命案。直到看見公告，兩名污水處理廠的工人才從照片上認出死者，死者是剛來的同事，一名兼職打工的大學生。

  死者名叫朱寶寶，讀大一，幼時父母離異，剛滿18歲。在他生日的前一個月，他的母親意外身亡，他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孤兒，為了生活，只好利用暑假打工，到這個污水處理廠做一些維修工作。

  特案組聯繫上了朱寶寶的同學，大多數同學都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人，就像從未出現過。他很安靜，像是空氣，同學們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的三位室友對他的評價分別是：

  「一個內向膽小的人，走路慢悠悠的，他不敢咳嗽，甚至打噴嚏都要捂著嘴巴。」

  「這個人就是個傻子，腦子有病，他連鞋帶都不會系，生活幾乎不能自理，9月剛開學他就穿毛衣了，理由是他媽覺得他會冷。他在校園裡都會迷路，哭喪著臉給媽媽打電話，而不是找個同學問一下路。因為他媽不讓他喝碳酸飲料，他18歲之前都沒有喝過可樂。」

  「朱寶寶這個人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每天低頭看手機，也沒有人主動跟他聊天。」

  朱寶寶性格比較孤僻，沒有人跟他聊天，也沒有人跟他打電話。他的手機很安靜，即使偶爾響起，也是GG騷擾電話。他唯一的優點就是學習成績優異，除此之外，「笨蛋」「廢物」「傻子」「弱智」，用這些詞形容他並不誇張。他為數不多的幾張合影，都是閉著眼睛的。每當攝影師說「大家不要眨眼啊」，他一定會緊張地眨眼。他走路會撞到各種東西，樹啊，電線桿啊，垃圾桶啊……他的腦袋比較小，走路總低著頭，這導致他有點駝背，腦袋前傾，整個人的姿勢很滑稽。

  他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六十斤，白白胖胖的，眯著眼，就像是一隻直立行走的公豬。

  除了學習，他什麼都不會。他去飯店傳菜，把盤子摔了；他去送快遞，根本不認識路，畢竟他在自己的學校都會迷路。媽媽還沒有教會他如何獨立生活，就突然離世，他必須一個人面對這個殘酷的社會。

  幸運女神眷顧了他，朱寶寶在網上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月入過萬。

  這份工作比較特殊，即使報酬豐厚，也沒人願意干，工作地點在一個污水處理廠。

  朱寶寶有兩個同事，都是怪人，一個是屁王，一個是兜科長。

  這兩人的腸胃不好，屁王姓王，常常放屁，所以就有了這個外號。他可以隨心所欲、收放自如地放屁，甚至能夠用屁「唱」出美麗的歌，他曾經給朱寶寶表演過自己的絕活兒。屁王站立不動，稍微醞釀一會兒，朱寶寶就聽到他褲子裡傳來奇怪的曲調，他用屁「唱」了半首《春天在哪裡》。

  兜科長也是個外號，他曾經在環衛局當過副科長，人到中年，得了潰瘍性結腸炎，導致他長期腹瀉，根本憋不住，想拉就得立刻去拉，刻不容緩。他去了幾家醫院，開了一堆藥，都沒有治癒。有一次，開全局工作會議，他有個重要發言，剛一上台，念了沒幾句稿子，就覺得肚子隱隱作痛，便意悄悄襲來。接著，肚子裡傳來一陣陣虎嘯龍吟，翻江倒海般地難受。小腹里似乎有一隻橫衝直撞的野獸，必須予以釋放，整個世界才會安寧，那種難受的感覺像錢塘江大潮一波又一波湧來。他汗如雨下，強忍著繼續念稿子，只想快點結束。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扔下發言稿就跑，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台上拉了一褲兜子，身後的地面上更是慘不忍睹。

  當天晚上，老婆抱怨地說：「我讓你穿個紙尿褲，你偏不聽。」

  每次上班之前，老婆都會叮囑他穿上紙尿褲，別拉一褲兜子。

  所以，別人在背後都叫他兜科長。

  兜科長丟盡了臉，幾經輾轉，到了這家污水處理廠繼續當科長。不過，科室里只有兩名員工，一個是屁王，另一個就是朱寶寶。這個地方臭氣熏天，兜科長想拉就拉，屁王想放就放，至少在精神上不會再有煩惱和擔憂。

  這個科室負責污水處理廠的機械維修工作，保證所有機械正常運作，所以，需要24小時值班，朱寶寶吃住都在廠子裡，他幹的應該是世界上最骯髒的工作。

  特案組在污水處理廠對兜科長和屁王進行了走訪詢問。

  蘇眉說：「我們對你倆有過簡單的了解，你倆現在要不要先上個廁所啊？」

  兜科長尷尬地擺手說：「不用，我剛上完。小王，你克制一下吧。」

  屁王說：「我沒事，你們有啥問題儘管問。」

  包斬說：「朱寶寶是兼職打工，究竟是什麼工作，廠子裡包吃包住，還能月入過萬啊？」

  兜科長指了一下廠區里那個巨大的蓄糞池，他說：「這活兒沒人干，一萬都沒人干。」

  畫龍說：「什麼活兒？」

  屁王說：「朱寶寶是潛屎俠！」

  「潛屎俠」三個字可以形象地概括朱寶寶的工作，這份工作確實像大俠一樣需要社會責任感。

  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家家戶戶都有馬桶，人們只知道把排泄物衝進下水道，卻不知道那些排泄物後來去了哪裡。吸糞車定期會開到小區里，工人把一根管子插入下水道，吸完糞便之後運送到污水處理廠。

  吸糞工人和糞車司機受人歧視，人們遇到了，總會掩著鼻子而過，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環衛工作人員對一個城市的運轉至關重要。

  英國歷史上爆發過好幾次大規模的罷工事件。

  礦工罷工半年，政府置之不理。

  公交車和計程車司機罷工三個月，政府無動於衷。

  環衛工人罷工僅僅不到一個月，政府就坐不住了。街頭巷尾堆滿了垃圾，垃圾像病毒一樣在這個城市裡與日俱增地快速蔓延，蒼蠅、蚊子如同黑色的雲彩籠罩著城市。所有的馬桶，沖水不是向下流，而是泉湧出來，市民包括市長都找不到可以排泄的地方，只好到大街上解決。糞水混合著垃圾沿街流淌，一路上把遇到的一切東西都變成垃圾，低洼處的房子會被淹沒……政府最終只好妥協。

  由此可見，環衛工人是多麼重要。

  朱寶寶就是一名環衛工人。

  吸糞車將城市裡收集來的糞便運來，匯入一個巨大的污水池中，經過除臭、過濾、沉澱、淨化等一整套處理流程，糞便最終會被分解，並且在發酵過程中產生的沼氣可以作為能源使用。這個污水處理廠從澳大利亞引進了一套處理設備，用化學製品和細菌來加速分解過程。一個大型攪拌機24小時工作，因為污水池環境惡劣，攪拌機經常會發生故障，這時候，就需要一名工人穿上潛水服到污水池裡面進行維修。

  朱寶寶的工作平時還是挺輕鬆的，一旦攪拌機發生故障，他就要立刻穿上全套密封的潛水服，背上氧氣瓶，潛入那一片糞水裡。他無法游泳，只能在水底摸索著緩慢步行，那些污物實在是太黏稠了。潛水服里有無線電，兜科長和屁王會在岸上指揮，他甚至還能聽聽音樂，這樣在維修過程中會覺得時間過得快一些。他在污水深處，常常聽的是汪峰的歌：

  我在這裡歡笑 我在這裡哭泣

  我在這裡活著 也在這死去

  我在這裡祈禱 我在這裡迷惘

  我在這裡尋找 在這裡失去

  傻子都可以勝任這種維修工作，只需要把卡住攪拌機的那些雜物清理一下，保證繼續運轉就可以了。他從蓄糞池浮出水面，屁王幫他沖洗潛水服，這個工作也非常受罪，因為他身上會掛著各種東西，如假牙、塑膠袋、內褲，甚至還有安全套。那畫面，簡直令人不敢想像……

  說來奇怪，廠子裡的歷任潛水員從來不吃雞肉，一吃就噁心得想吐。

  雞肉也許和這份工作犯沖。

  朱寶寶的潛水服並不是緊身的，而是松松垮垮的。就像太空衣一樣，帽子裡安裝有對講機，兜科長的聲音傳來，就像是上帝在空中對他大聲說話，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在聆聽。朱寶寶穿著厚重的潛水服，在糞便中緩緩下沉。蓄糞池中完全沒有光線，兜科長用對講機指揮行動，朱寶寶像盲人一樣行走，雙手成為眼睛。

  他行走著，摸索這個骯髒的世界。

  其實，朱寶寶的工作危險性很高，污水池充滿了各種病毒，有些是致命的。如果潛水服上有個細小的漏洞，他可能就染病於屎海之中進而喪命了。污水處理廠招聘過好幾個人，那些人一聽說要潛入大糞池子幹活就表示拒絕，月薪一萬元也不肯干。

  朱寶寶守護的是一個城市的良心，正是因為有人從事這些骯髒的工作，我們的城市才會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