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後那句話想必讀者已經猜到是什麼意思

  4月19日這一天結束了。當「加利亞」科學委員會的三位成員在討論上一章的那些問題時，其他人依然像平常那樣忙著自己日常的事情。羅塞特老師意外地來到「加利亞」上的事，他們並不關心。西班牙人仍然無憂無慮，俄國人信賴自己的主人，對上述那些問題幾乎想都不想，他們才不願自尋煩惱呢！不管「加利亞」會不會返回地球，他們都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因此，夜幕降臨時，他們照樣睡得很香甜，像沒心沒肺似的，沒有任何擔憂。

  本-佐夫充當了護士一職，從不離開羅塞特老師的床頭。他在忙著照料羅塞特老師，在竭力地讓羅塞特老師身體恢復起來。因此，他盡心盡力，讓對方睡得踏實，想盡一切辦法讓羅塞特老師儘快好起來。病人發出的嘆息聲，他都給記下來；病人脫口而出的什麼話，他也仔細地聽著。病人常常不由自主地說出「加利亞」這個名字，語調從憂慮轉到憤怒。帕爾米蘭·羅塞特噩夢連連，是否夢中有人要偷走他的「加利亞」，是否有人在質疑他所發現的「加利亞」，是否有人對他的觀測和數據進行挑剔，凡此種種，不無可能。帕爾米蘭·羅塞特就是那種在睡夢中都會發火的人。

  但是，儘管作為看護者的本-佐夫總是專心地聽病人說的夢話，卻並沒有發現病人在這些不連貫的夢話中說到有關解析那個大問題的話語。另外，這位老師整夜都沒有醒過，他的呼吸開始很輕微，但很快便鼾聲如雷了，這可是個好徵兆。

  當太陽從「加利亞」西邊升起時，帕爾米蘭·羅塞特仍然未醒，本-佐夫認為還是讓他繼續睡，不要吵醒他。然而，正在這一時刻，本-佐夫的注意力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新情況吸引過去了。

  他突然聽見「尼娜蜂巢」主通道洞口的大門被人敲得咚咚響。這扇大門並非是防備不速之客的，而是為了抵擋洞外寒風的襲來。

  本-佐夫立刻站起身來，但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了下來，他尋思了一下，心想他大概是自己聽錯了。他畢竟不是看門人，再說了，其他人並沒有自己那麼忙，完全可以去開門。因此，他並沒有去開門。

  「尼娜蜂巢」里的人全都睡得死沉沉的。敲門聲一直在響，很顯然，一定是有人在敲才會這樣響的，而且還是拿著大的工具在猛敲。

  「真見鬼，幹嗎使這麼大勁兒呀！」本-佐夫心想，「哼，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他便穿過主通道，前去開門。

  當他走到門背後時，便厲聲問道：「誰呀？」

  「我！」一個輕柔的聲音回答道。

  「您是誰呀？」

  「伊薩克·哈卡布特。」

  「你有什麼事，吝嗇鬼？」

  「請給我開一下門，本-佐夫先生。」

  「你跑這兒來幹什麼，來賣貨呀？」

  「您很清楚他們都不肯付我的錢。」

  「很好，你見鬼去吧！」

  「本-佐夫先生，」哈卡布特低三下四地說道，「我想見總督大人。」

  「他在睡覺。」

  「我等他睡醒好了。」

  「那好，你就在門外等著唄，守財奴！」

  本-佐夫正要反身回去，只見剛剛被吵醒的塞爾瓦達克上尉來到了面前。

  「怎麼回事，本-佐夫？」

  「沒什麼事，是哈卡布特那個老傢伙要見您，上尉。」

  「好吧，把門打開，」赫克托爾·塞爾瓦達克說，「得弄清他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

  「就是為了錢的事唄！」

  「你先把門打開！」

  本-佐夫聽從命令，打開了門。套著破舊的無袖長外套的伊薩克·哈卡布特趕忙奔進通道內。塞爾瓦達克上尉轉身返回中央大廳，哈卡布特一個勁兒謝個沒完，老老實實地跟在上尉的身後。

  「您有什麼事呀？」塞爾瓦達克上尉盯著伊薩克·哈卡布特的臉問道。

  「哦！總督大人，」哈卡布特大聲地說道，「這幾個小時以來您沒再聽到什麼消息嗎？」

  「您是跑這兒來打探消息的？」

  「是的，總督大人，我盼著您能告訴我點兒什麼……」

  「我沒什麼可以告訴您的，哈卡布特船主，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不是有一個陌生人昨天來到了『熱土地』？」

  「啊，您已經知道了！」

  「是呀，總督大人！我從我那破舊的單桅三角帆船上看到雪橇往遠處去了，然後，又回來了，我看見大家從雪橇上小心翼翼地抬下來……」

  「抬下來什麼呀？」

  「總督大人，您是不是真的接納了一個陌生人……」

  「您認識他？」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總督大人，但是，總之，我本想……我本希望……」

  「什麼意思？」

  「同這個陌生人談談，因為他可能來自……」

  「來自哪裡？」

  「來自地中海北海岸，他可能帶來……」

  「帶來什麼？」

  「歐洲的消息！」哈卡布特貪婪地看著塞爾瓦達克上尉說道。

  這個老傢伙在「加利亞」上都待了三個半月了，仍然冥頑不化。就他那個德行，他肯定比任何人都更加難以在思想上擺脫地球上的事。如果說他不得不頗為遺憾地看到一些不正常的現象出現，比如白晝與黑夜都縮短了，太陽的升起和落下的方位改變了，等等一切，但他的腦子裡仍然想的是地球上的事。他仍然認為，這個大海始終是地中海。如果非洲的一部分在某一次災難中肯定消失了的話，那歐洲卻完整地存在於北方幾百法里的地方。它的居民們像往常一樣地生活著，而他仍舊可以做生意。由於非洲海岸沒有了，「漢莎」號將停靠在歐洲海岸，也許不會沒有生意做的。因此，伊薩克·哈卡布特急不可待地跑來「尼娜蜂巢」，打聽一些歐洲的消息。

  想要說服哈卡布特，讓他清醒一些，那是白耽誤工夫，塞爾瓦達克上尉也不準備再開導他了。再說了，他也不想同這個渾蛋多囉唆，他很討厭這老傢伙，對這老傢伙的請求，上尉只是聳了聳肩，不做答覆。

  比上尉更加討厭這老傢伙的是本-佐夫。他聽到了哈卡布特的請求，在塞爾瓦達克上尉轉身離去之後，便回答起哈卡布特的請求來。

  「這麼說來，我沒有搞錯呀？」狡黠的商人兩眼放著光說，「昨天來了一個陌生人？」

  「是的。」本-佐夫回答他說。

  「還活著？」

  「但願能活著。」

  「本-佐夫先生，我想打聽一下，這個人是從歐洲的什麼地方來的？」

  「從巴利阿里群島來的。」本-佐夫說道，他很想看看伊薩克·哈卡布特到底想幹什麼。

  「巴利阿里群島！」哈卡布特嚷道，「那可是地中海地區做生意的黃金地點呀！以前，我在那兒的生意非常紅火。在這個群島，人人都知道『漢莎』號！」

  「當然知道了！」

  「這個群島離西班牙海岸不到二十五法裡，因此這個人不可能不帶來一些有關歐洲的消息的。」

  「那還用說呀。他會告訴你一些消息的，你聽了一定會開心的！」

  「真的呀，本-佐夫先生？」

  「當然是真的。

  「我會……」哈卡布特吞吞吐吐地說，「當然……肯定會……儘管我只是個窮人……我還是會拿出幾個里亞爾給他，同他聊聊的……」

  「那倒是，你去吧！」

  「好啊！……不過，我是會給他幾個里亞爾的……但條件是，我得跟他長談！」

  「行啊！」本-佐夫說，「遺憾的是，他太累了，還沒睡醒呢！」

  「可以叫醒他……」

  「哈卡布特！」塞爾瓦達克上尉立刻呵斥道，「如果您膽敢叫醒這兒的任何一個人的話，我立刻就把您轟出去。」

  「總督大人，」哈卡布特語氣更加卑怯、更加低三下四地說，「可是我想知道……」

  「您會知道的，」塞爾瓦達克上尉回答道，「當我們的新夥伴告訴我們一些有關歐洲的情況時，我甚至堅持要求您也在場聽一聽！」

  「我也會叫你的，」本-佐夫又說，「因為我很想看看你聽了以後那張開心的面孔！」

  就在這個時候，帕爾米蘭·羅塞特突然很不耐煩地在叫喚。看來伊薩克·哈卡布特無須等太久了。

  聽到叫喚聲，塞爾瓦達克上尉、蒂馬塞夫伯爵、普羅科普二副和本-佐夫全都奔向羅塞特老師的床前。

  哈卡布特也跟著跑過去，本-佐夫那有力的大手都拉不住他。

  羅塞特老師尚未完全醒來，很可能是還在做夢，因此才大聲喊叫道：「嗨，約瑟夫，魔鬼把你擄走了！你到底來不來呀，約瑟夫？」

  約瑟夫顯然是帕爾米蘭·羅塞特的僕人，但是，他無法來這兒，想必是仍舊住在地球上。「加利亞」與地球碰撞的結果想必是突然而又永遠地把主僕二人分隔開來了。

  這時候，羅塞特教授漸漸醒來，一邊還在叫嚷：「約瑟夫，該死的約瑟夫！我的那塊門板哪兒去了？」

  「在這兒呢！」本-佐夫趕忙回答道，「您的門板好好的，沒有弄壞！」

  帕爾米蘭·羅塞特睜開眼睛，皺著眉頭盯著本-佐夫看。

  「你是約瑟夫？」他問道。

  「為您效勞，羅塞特先生。」本-佐夫鎮定地回答道。

  「那好，約瑟夫，」教授說道，「我要咖啡，快點兒弄來！」

  「我去倒！」本-佐夫邊說邊往廚房跑去。

  這時候，塞爾瓦達克上尉便幫助帕爾米蘭·羅塞特坐起身來。

  「親愛的老師，我曾是查理大帝中學的學生，您還記得我嗎？」他問道。

  「記得，塞爾瓦達克，記得！」帕爾米蘭·羅塞特回答道，「都十二年了，您的壞毛病都改了吧？」

  「都改了！」塞爾瓦達克上尉笑嘻嘻地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帕爾米蘭·羅塞特說，「我的咖啡呢？沒有咖啡，我的腦子就不太清醒，可今天，我的腦子一定得清醒！」

  幸好本-佐夫端著咖啡及時趕到——那是滿滿一大杯很燙的純咖啡。

  帕爾米蘭·羅塞特喝完咖啡之後便起身下床，走進公共大廳，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最後，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那是「多布里納」號上最好的一把扶手椅。

  這時候，儘管他的神情仍然緊繃著，但已經用一種滿意的口吻——那口吻讓人想起字條上的「All right」「Va bene」「Nil desperandum」來。隨後，他便進入主題，說道：「好，先生們，你們對『加利亞』有什麼看法呢？」

  塞爾瓦達克上尉首先想要問的是「加利亞」究竟是一顆什麼星，但是，卻讓伊薩克·哈卡布特搶先一步跑了過來。

  看見哈卡布特，教授不禁眉頭又皺了起來，便厲聲問道：「怎麼回事，他是誰呀？」教授邊大聲呵斥邊用手推開哈卡布特。

  「您別生氣，別理他就是了。」本-佐夫說。

  可是，很難拽住哈卡布特，想阻止他說話也很困難。他不顧其他人在場，仍然執意要上前問幾句。

  「先生，」他說道，「看在亞伯拉罕、以色列和雅各布的分上，請告訴我們一些有關歐洲的消息吧！」

  帕爾米蘭·羅塞特像椅子上裝了彈簧似的，騰地蹦了起來。

  「有關歐洲的消息？」他吼道，「他想知道歐洲的情況？」

  「是呀……是呀……」哈卡布特緊緊抓住教授的扶手椅，不讓本-佐夫將他推開。

  「你問這些幹什麼？」帕爾米蘭·羅塞特問道。

  「我要回到歐洲去！」

  「回到歐洲去？今天幾號了？」羅塞特教授扭過頭去問他的學生。

  「4月20日。」塞爾瓦達克上尉回答道。

  「好，今天是4月20日，」帕爾米蘭·羅塞特重複了一句，腦門兒上似乎在放光，「今天，歐洲離我們有一億兩千三百萬法里。」

  伊薩克·哈卡布特聞聽此言，一下子傻了，差點兒暈了過去，仿佛自己的心臟被人挖去了。

  「怎麼回事嘛，」帕爾米蘭·羅塞特問道，「你們在這兒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呢？」

  「這個情況我們倒是知道的！」塞爾瓦達克上尉回答說。

  於是，他便簡要地向教授介紹了一些情況。他把12月31日夜晚開始發生的一切情況全都說給教授聽了，比如，「多布里納」號進行了一次探測航行，發現了舊大陸剩下的那些小塊陸地，也就是突尼西亞、撒丁島、直布羅陀、弗芒特拉等幾個地方；三張匿名字條落到探測者們手中，古爾比島被放棄了，居民們移住在「熱土地」上，還有「尼娜蜂巢」以及那個舊哨所的情況，等等。

  帕爾米蘭·羅塞特稍帶點兒不耐煩的神情聽完了塞爾瓦達克上尉的敘述，隨即開口說道：「先生們，你們認為你們此時此刻身處何處呢？」

  本-佐夫為教授端來一杯滾燙的咖啡。

  「在圍繞著太陽運行的一顆新的星球上。」塞爾瓦達克上尉回答道。

  「依您看，這顆新星球會是……」

  「從地球上撞下來的一大塊陸地。」

  「撞下來的！啊，是呀，撞下來的，地球上的一塊陸地！那麼，是誰撞的，怎麼撞的？」

  「是被一顆彗星撞的，是您給這顆彗星取名叫『加利亞』的，親愛的老師。」

  「不，不，先生們，」帕爾米蘭·羅塞特邊站起來邊說道，「實際情況比您說的要好一些。」

  「要好一些？」普羅科普二副興奮地說。

  「是的，」教授又說道，「沒錯，在12月31日夜晚到1月1日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三十五秒多一點兒，地球的確受到了一顆彗星的撞擊，不過，它只是擦了一下地球，帶走了你們探測途中發現的那幾小塊地方。」

  「這麼說，」塞爾瓦達克上尉大聲問道，「我們是在……」

  「在被我稱為『加利亞』的這顆星球上，」帕爾米蘭·羅塞特得意揚揚地回答道，「你們現在是在我的彗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