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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從高低岩下來

2024-10-02 05:56:51 作者: (法)凡爾納

  如果不是麥克那布斯,換了其他任何人,即使從這小屋旁邊走過去上百次,甚至是從小屋頂上走過去,也發現不了它的。因為那小屋只不過是突出於雪地的一個點,與周圍的岩石混在一塊兒,難以發覺。小屋埋在雪裡,非扒開不可。於是,威爾遜和穆拉迪便動起手來,拼命地扒了半個鐘頭,方才把這種稱之為「卡蘇柵」的小屋扒開來。大伙兒便趕忙擠了進去,縮成了一團。

  這種卡蘇柵是印第安人用木坯建在岩石上的,呈正方形,長與寬各四米,矗立於雪花岩頂上;只有一個小門,門前有一石梯;門儘管狹小,但一颳起那種「騰薄拉爾」來,雪花和冰雹便往裡鑽。

  這小屋可容納下十來人,在雨季里,四壁雖無法遮擋雨水,但此時此刻,卻可暫避一會兒零下十多度的嚴寒。另外,小屋內還壘有一個爐灶,裝有土坯煙囪,磚縫用石灰糊上,很不嚴實,但生火取暖,抵禦寒氣,還是湊合的。

  「真得好好感謝上蒼,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棲身之地,儘管不太舒適,但畢竟可以避寒歇腳了。」格里那凡爵士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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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不太舒適呀!」巴加內爾插嘴道,「這簡直就算是一座王宮了!只是缺少朝臣與禁衛軍罷了。」

  「要是在爐灶里生上一把火,那就更好了,」奧斯丁說,「我看大家雖說很餓,但更是冷得不行。我覺得,能找到一把乾柴,那要比打到點野味更讓人高興的。」

  「那好啊,」巴加內爾說,「我們就找點什麼來生把火吧。」

  「在這片雪地山中,哪兒有東西可燒的?」穆拉迪不以為然地搖著腦袋說。

  「屋子裡既然壘了爐灶,外邊就一定有東西可以生火的。」少校說道。

  「麥克那布斯說得有道理,」格里那凡爵士說,「你們收拾一下,準備做飯,我去找柴去。」

  「我和威爾遜陪您去。」巴加內爾說。

  「我也陪你們去吧?」小羅伯特爬起來問道。

  「你別去了,你要好好歇著,我的孩子,」格里那凡爵士回答他道,「別人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可你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格里那凡、巴加內爾、威爾遜走出卡蘇柵。當時已是傍晚六點鐘了。雖然沒有起風,但那寒氣卻冷得刺骨。天空已經變暗,夕陽只剩下一抹餘暉在拂過高山亂峰。巴加內爾看了一下氣壓表,水銀柱指出的是零下四度九十五分。這說明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一萬一千七百英尺高空。這兒比勃朗峰只低九百一十米了。假如這座山巒也像瑞士的山峰一樣有諸多困難,那麼,一颳起颶風或旋風來,那誰也別想翻過這新大陸的屋脊了。

  格里那凡爵士和巴加內爾走到一處雲斑石高崗,放眼四下望去。他們正處於高低岩那一帶層巒疊嶂的最高峰上,視線可達四十平方英里。東邊,山坡在逐次低下去,不算太陡峭,可以走下來,培翁們滑著下去,可以一滑數百托瓦茲。遠處是亂石堆,排成一條條的行列,系冰山滑落時衝出來的。科羅拉多河流域一帶已經隱入隨著夕陽落下而漸起的夜幕之中;地面陡峭起伏,犬牙交錯,也在逐漸隱沒。整個安第斯山脈的東部,都在漸漸地黯黑下去。西邊,那些支撐著嶙嶙尖峰的山腰上的弓形石壁依然有陽光的餘暉抹在上面。眼望著沐浴在光波下的岩石和冰山,讓人眼花繚亂。北邊,一連串的峰巒,影影綽綽地起伏不定,宛如用顫抖著的手握著筆畫出來的一條模模糊糊的波浪線。南邊,情況卻正好相反,景象瑰麗輝煌,越近黃昏日暮,卻越發燦爛。放眼向著荒涼的脫爾比多河谷望去,便可看到安杜谷火山,大張著嘴的火山口,就在離那兒只有兩英里的地方。那火山怒吼著,儼如一隻碩大無朋的怪獸,宛如《聖經》中所描述的長鯨[69]在噴射出熾熱的濃煙和奔流不息的褐色火焰。周邊的峰巒仿佛著了火一般。白熱的石雹、暗紅色的煙雲、似火箭般的熔岩,交織混雜在一起,恍若巨大的萬花筒。

  巴加內爾和格里那凡眼望著這天火與地火交織在一起的壯麗一幕,如痴如醉,這兩個臨時充當砍柴人的旅行者一時間變成了藝術觀賞家了。不過,威爾遜卻對此了無興趣,他一個勁兒地在催促著該去砍柴了。此處並無樹木可砍來當柴燒,幸好,有一種乾枯的苔蘚趴結於岩石上,於是,他們便動手弄下來不少。另外,還有一種名為「拉勒苔」的植物,其根可以生火,他們也拔了不少。他們把這些寶貴的燃料帶回小屋後,立即放入爐灶,堆在一塊兒。但是,這火卻老也生不著,生著了也燒不了一會兒。原因在於空氣稀薄,氧氣不足,至少少校是這麼一個看法。

  「不過,燒水倒是容易,」少校補充道,「水的沸點到不了一百度。喜歡沸水沖咖啡的人也只好將就一點了,因為在這麼高的高度下,水不到九十攝氏度就沸騰了[70]。」

  麥克那布斯說得完全正確。當水剛開始沸騰時,用溫度計插入一試,顯然不是九十攝氏度,只有八十七攝氏度。大家喝了幾口熱咖啡,感覺爽極了。至於干肉,似乎少了點,不夠分配。這時,巴加內爾便突發奇想。

  「對了,我想起來了,」巴加內爾說道,「駱馬肉烤著吃味道蠻不錯的!有人說駱馬肉賽過牛羊肉,我倒很想試試此話是否當真。」

  「怎麼!」少校反詰他道,「這樣的晚餐您還不滿足呀,我的巴加內爾大學者!」

  「滿足得很,我的好少校。不過,我得說句心裡話,再有一盤野味的話,我會更開心的。」

  「您可真會享受!」麥克那布斯說。

  「您這麼說我,我並不生氣,少校,不過,您呢?您自己又如何呀?您嘴上說得很好聽,心裡未必不想來塊肉嚼嚼吧?」

  「也許吧。」少校回答道。

  「假如有人邀請您去打獵,您是否不畏嚴寒,不怕夜黑,有興趣去呀?」

  「當然有興趣,您如果真的有此想法的話……」

  大家尚未對他的贊同態度表示感謝,也未來得及勸阻他,就已經聽見遠處傳來一片吼聲。那片吼聲延續得很久,不是一隻兩隻野獸發出的,而是一群野獸在吼叫,在向他們奔來。難道上蒼賜予他們一間避寒小屋之後,還要賜給他們一頓豐盛的晚餐不成?地理學家心裡這麼想。但格里那凡爵士卻給他潑了一瓢涼水,說這高低岩的如此高處是絕不會再有野獸出沒的。

  「沒有野獸出沒,那這吼聲是怎麼來的呀?」奧斯丁說,「那聲音不是越來越近嗎?」

  「會不會是雪崩呀?」穆拉迪問。

  「這不可能!這明明是野獸的吼叫聲。」巴加內爾反駁道。

  「我們還是去看看吧。」格里那凡爵士說道。

  「那還是以獵人的身份去看的好。」少校說著便拿起了他的馬槍來。

  眾人鑽出小屋。夜幕已經降臨,屋外一片陰森瘮人。天空中倒是滿天的星斗。下弦月尚未露面。北邊和東邊的山峰都隱沒在夜色之中,只能影影綽綽地看到最高的那幾座巉岩的側影,好似幽靈一般。吼叫聲看來像是受到驚嚇的野獸的嚎叫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是從高低岩的那片黑暗中傳過來的。究竟出了什麼事呀?……說時遲,那時快,突然間,一團大東西似排山倒海似的崩塌下來,但那並不是雪崩,而是一群受驚的野獸。仿佛整個山體都在震顫。那涌了出來的野獸足有數十萬隻,儘管空氣稀薄,但那奔突之聲、咆哮之聲仍然震破耳鼓。這是大草原上的野獸,抑或是山中的駱馬和沒角羚?這陣野獸捲起的狂風正好從他們頭頂上方幾英尺高的地方一卷而過。格里那凡、麥克那布斯、小羅伯特、奧斯丁和兩個水手連忙趴倒在地。巴加內爾是夜視眼,他立在那兒,想看個究竟,但卻被那「狂風」吹得趴在了地上。

  這時候,少校在黑暗之中突然開了一槍。他覺著有一隻野獸在離他沒幾步遠的地方掉了下來,而整個獸群則以銳不可當的勢頭奔騰而去,響聲更大,最後消失在火山映照的那一帶山坡上。

  「啊!找到了!」只聽見有個聲音在喊,那是巴加內爾的喊叫聲。

  「找到什麼了?」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找到我的眼鏡了!在這麼一陣慌亂中,只掉了一副眼鏡,夠便宜我的了!」

  「您該沒有傷著哪兒吧?……」

  「沒有,只不過是被踩了幾腳。不知是被什麼踩的。」

  「就是這個傢伙踩的。」少校拖著被他打死的那隻野獸回答道。

  眾人連忙回到小屋裡,借著爐火的光亮細細地觀察麥克那布斯那一槍所得到的收穫物。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野獸,像一隻無峰駱駝:頭細小,身子扁癟,腿細長,毛細軟,呈咖啡色,腹下有白色斑點。巴加內爾一看便立即叫嚷道:「是原駝[71]!」

  「什麼叫原駝?」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就是可食的野獸。」巴加內爾回答道。

  「能吃?」

  「味道好極了,是美味佳肴。我早就說了嘛,今晚大有口福!這是多好的肉呀!誰來剝皮呀?」

  「讓我來。」威爾遜自告奮勇。

  「好呀,您來剝,我來烤。」巴加內爾贊同道。

  「您還會做菜呀,巴加內爾先生?」小羅伯特問道。

  「我是法國人,還能不會燒菜嗎,我的孩子?法國人生來就是個好廚師!」

  五分鐘後,巴加內爾已經把大塊的原駝肉放在「拉勒苔」根燒成的炭火上烤起來。不一會兒,小屋裡肉香四溢。過了十分鐘,巴加內爾便把他的「原駝肋條肉」烤得又香又嫩,分給大家吃。眾人接過來之後,也沒怎麼客套,便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可是,大家剛剛吃了一口,便都哇的一聲,苦著臉吐了出來,弄得巴加內爾好生驚訝。

  「真難吃!」這個說。

  「不能吃!」那個喊。

  可憐的地理學家儘管心裡很不高興,但也不得不承認那肉實在是難吃,即使餓得要死也難以下咽。於是,眾人便取笑他的廚藝、他的美味佳肴。他知道大家在奚落他。他左思右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明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真正好吃的原駝肉,怎麼到了他的手裡就出了怪味了呢?他突然像是頓有所悟似的大聲嚷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我知道是什麼緣故了!」

  「是不是烤過頭了呀!」麥克那布斯仍然平靜地說。

  「不是烤過頭了,愛挑刺兒的少校,是跑過頭了!我怎麼搞的,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了呢?」

  「什麼叫『跑過頭了』,巴加內爾先生?」奧斯丁問道。

  「什麼叫『跑過頭了』?就是說,原駝在歇息的時候打死才好吃;要是跑得太久太累,肉就沒法吃了。我可以根據它的肉味判斷出它跑了有多遠,我敢說,那群原駝肯定是跑了不少的路,從很遠的地方跑經這兒的。」

  「真的如此?」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絕對沒錯。」

  「那麼,是出了什麼事,或者出現了什麼狀況把這些動物給嚇成這副模樣,使之從本該安穩地睡在窩裡的地方逃出來的呢?」

  「親愛的爵士,關於這個問題我可無法回答,」巴加內爾說道,「如果您相信我,您就去睡覺吧,別再刨根問底了。我都困得要命了。我們睡吧,少校?」

  「那就睡吧,巴加內爾。」

  話已至此,大家便裹上篷罩,加了把火,躺下睡去。不一會兒,大大小小的鼾聲相互呼應起來。地理學家發出的是男低音,與眾人的各種鼾聲融匯在了一起。

  可是,格里那凡爵士卻睡不著。他心中忐忑不安,腦子裡總在想著那群動物為什麼總朝著一個方向逃跑,為什麼它們是那樣驚恐害怕。那些原駝數量眾多,不可能是被什麼猛獸驅趕跑的呀?在這麼高的山上,猛獸本來就不多,獵人則更少。那麼,是什麼樣的恐怖讓它們如此害怕,非要逃往安杜谷的深坑中去?恐怖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呀?格里那凡爵士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很快會有災難降臨。

  不過,這麼思來想去,使他已處於半睡眠狀態了,他的想法也開始有了點轉變,希望多了,憂慮少了。他想像著明天一行人就將到達安第斯山下的大平原了。他想像著在那兒開始進行探訪調查,也許離成功已經不太遠了。他想像著格蘭特船長及其兩名水手已經擺脫了奴隸的苦難生活,回到他們中間。他腦海里就這麼閃現著這些希望的光芒,可是,炭火的噼啪聲、冒出的火花、紅紅的火焰、火光映照下的同伴們的面龐及牆上忽閃忽閃的影子,總在不斷地干擾著他的思緒。接著,災難降臨的預感又糾纏住了他,並且比先前更加纏繞著不放。他模模糊糊地聽著屋外的聲響,那聲響在這寂靜的高山上是緣何而起的呢?真的是想不明白!

  有時候,他仿佛聽到一種帶有威脅性的聲響從遠處隆隆地傳來,恍若雷鳴。這種聲響只有在山腰距山頂幾千尺以下起了暴風雨時才會產生的。格里那凡爵士一心想要證實自己的判斷,便索性走出了小屋。

  這時候,月亮正在升起。空氣靜謐清新。山上山下不見雲彩。安杜谷火山有活動的火光在閃現,稀稀拉拉的。未見風雨,未見閃電。天上,群星閃爍。然而,隆隆的響聲始終在持續著,仿佛越發臨近,在安第斯山里奔馳而來。格里那凡爵士又走回到小屋裡,心裡更加亂糟糟的,他老在納悶兒:這地底下的隆隆聲響是否與那群原駝的奔逃有關?他看了看表:凌晨兩點。他沒有去驚醒自己的同伴們,因為他並沒能確定馬上就會有危險發生。他腦子裡懵懵懂懂的,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好幾個鐘頭。

  突然間,猛烈的嘩啦啦的巨響把他驚醒過來。那聲響震耳欲聾,如同千萬輛炮車在堅實的地面上隆隆駛過一般。他忽然覺得腳下的地面在陷落,小屋在搖晃、斷裂。

  「快跑啊!」他大聲呼喊道。

  他的同伴們也被震醒了,東倒西歪,左滾右跌地摔成了一團,滾到一個陡坡上。天空放亮,眼前一片駭人的景象。山巒的面貌大變:無數圓錐形山頂被攔腰斬斷,尖尖的山峰搖擺著陷落下去,不見了蹤影,好像山腳下的地面忽然張開了大口似的。整個的一座大山寬有數里地,在移動,在向平原方向滑過去[72]。

  「地震了!」巴加內爾嚷叫道。

  他沒有說錯,確實是地震。智利邊境地區常發生這類災難;正是在這一地區,可比亞波城曾兩度被毀,聖地亞哥城十四年中被震毀過四次。這一帶地方的地殼經常被地下的烈火燃燒,這個晚期出現的山脈所有的火山無法盡釋地下的能量,因此常有地震發生。

  我們的七位遠行者拼命地用手緊抓苔蘚,攀住平頂山頭的邊沿。他們頭暈目眩,茫然不知所措。只見那座大山頭像是快速滑車似的在下滑。他們叫不出聲來,一動也不敢動,既無處可逃,也無法止住身子隨著山體的滑落。再說,即使喊救命,也沒人聽得見,更沒人來搭救你。那山在沒有阻遏地向下滑去,忽而顛簸起來,前後左右地顛動著,猶如汪洋中的一條船。試想,一個幾億噸的物體在以五十度角的斜度向下滑去,而且在不斷地加速,可真的是銳不可當啊!

  沒人知曉這難以描述的滑落究竟延續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究竟會落進哪個深淵裡去。他們七人是否仍在山的那個原來的地方?是不是都還活著?是不是有誰已經落入旁邊的深坑裡去了?凡此種種,無人可以作答。他們全都被這滑落的速度,被這徹骨的嚴寒弄得了無生氣,如同死人一般,只是求生的本能在讓他們不知不覺地緊緊扒住岩石。

  突然間,猛烈的一聲撞擊,把他們甩出了這列快速滑車。他們被扔向前方,在山腳下的最後幾層山坡上一個勁兒地滾動著。平頂大山停止了滑行。

  都好幾分鐘了,沒一個人能動彈一下。最後,終於有一個人儘管頭昏眼花,暈頭轉向,身子站不直,但畢竟是爬了起來,那就是麥克那布斯少校。他拂去了眯眼的灰塵,四下里望了望,見自己的夥伴們全都躺在一個小山窩窩裡,堆積在了一起,仿佛落入碗底里的一個個彈子似的。

  少校數了一下人數:除了一個人而外,全都躺在了那兒。少的那個人是羅伯特·格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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