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號艙房的乘客
2024-10-02 05:56:29
作者: (法)凡爾納
進入大西洋的第一天,風大浪急。將近傍晚時分,風越來越猛,浪也越發大了。鄧肯號顛簸劇烈;婦女們都沒有到甲板上來,全都在艙房裡躺著,這對她們有好處。
第二天,風向轉了。孟格爾船長讓把主帆、縱帆和小前帆扯起,鄧肯號能夠壓住點波濤,顛簸得沒有頭一天厲害了。海上,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蔚為壯觀。海倫夫人和瑪麗·格蘭特一大早就跑到了甲板上來,與格里那凡爵士、少校、船長聚在一起,欣賞日出。那紅紅的太陽宛如一隻碩大的鍍金銅盤,緩緩地從海面升起。鄧肯號沐浴著清晨那燦爛的陽光,在海面上滑行,仿佛船帆被陽光給照射得鼓了起來一樣。
眾人都為這壯麗的景色所陶醉,看得如痴如醉。
「好美啊!」海倫夫人終於呼喚起來,「今天一定是個大晴天,但願風向始終保持不變,一直吹送著我們的鄧肯號。」
「是的,這風向再合適不過了,我親愛的海倫,」格里那凡爵士應聲道,「我們真走運,遠行開端如此之好。」
「這次遠航需要很長時間嗎,我親愛的愛德華?」
「這得問我們的船長了,」格里那凡爵士回答道,「船運行得如何?您對這條船感到滿意嗎,約翰?」
「非常滿意,閣下,」約翰·孟格爾回答道,「這條船真是棒極了,任何一個水手上了這條船都會感到十分高興的。機器運轉良好,船體結構巧妙,您看,船尾的浪跡多麼均勻,船在輕快地避開浪頭。現在的時速是十七海里。如果保持這一速度的話,十天後就可以穿越赤道,用不了五個星期就可以繞過合恩角[4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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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聽見了嗎,瑪麗?」海倫夫人說,「用不了五個星期!」
「是的,夫人,我聽見了,」瑪麗·格蘭特回答道,「船長的話真讓我高興萬分。」
「這麼長的海上航行,您能適應嗎,瑪麗小姐?」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能適應,爵士,沒覺得有什麼不適,而且,待長了也就習慣了。」
「那您弟弟小羅伯特呢?」
「啊!您別擔心他了,」約翰·孟格爾回答道,「他不是鑽到輪機艙里,就是爬到桅杆頂上去了。我敢說,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暈船。喏,他在那兒,您看見了嗎?」
船長手一指,大家都朝前桅杆看去,只見小羅伯特正吊在小頂帆的帆索上,懸於一百英尺高的空中。瑪麗見狀,不由得大驚失色。
「啊!放心吧,小姐,」孟格爾船長說,「我敢保證,過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向格蘭特船長推薦一個了不起的小水手了。可欽可佩的格蘭特船長,我們很快就能尋找到他的。」
「願上帝聽到您的這句話了,船長先生。」少女回答道。
「我親愛的孩子,」格里那凡爵士說,「這就是天意,會有希望的。我們這並不是在自己航行,而是有人在為我們領航;我們並不是去瞎尋亂找,而是有人在指點著我們。您看看我們的這些精兵良將,都是為著這一壯舉善行聚合在一起的,您會明白,我們這次遠航不僅能夠成功,而且不會遇到什麼大的困難。我以前答應過海倫夫人要做一次海上遊覽,我相信我的這句話應驗了。」
「愛德華,」格里那凡夫人說道,「您真好。」
「不是我真好,而是我有一支最好的船員隊伍,有一條最棒的船。您不讚賞我們的鄧肯號嗎,瑪麗小姐?」
「怎麼能不讚賞呀,爵士!」少女回答道,「我讚賞它、讚美它,並且是以內行的眼光在讚賞它、讚美它。」
「啊!真的?」
「我自小便在父親的船上玩耍,也許父親本想把我培養成一名水手哩。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幫著調整帆面、編編帆索什麼的,我想這些活兒我還是應付得了的。」
「啊!小姐,您此話當真?」約翰·孟格爾驚呼道。
「如此看來,您馬上就要成為孟格爾船長的好朋友了,」格里那凡爵士說道,「因為他認為世界上沒有哪種職業能夠與當水手相提並論的。即使是個女子,也只有當水手才是最好最美的。我沒說錯吧,約翰?」
「當然沒錯,閣下,」年輕船長回答道,「不過,我倒是覺得格蘭特小姐在樓艙內做貴賓比在甲板上拉帆索更合乎她的身份。話雖這麼說,我聽了她的那番話,仍舊覺得非常開心。」
「尤其是您聽到她讚美鄧肯號,您就更加開心。」格里那凡爵士接了一句。
「鄧肯號本來就值得讚美嘛。」約翰·孟格爾回答道。
「說實在的,我看你們這麼讚賞、這麼讚美、這麼喜愛鄧肯號,」海倫夫人說,「我倒真想下到艙底去參觀一下,看看我們的水手們在中甲板下面住得如何。」
「他們住得很好,」約翰·孟格爾回答道,「就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
「他們確實是住在自己的家裡呀,我親愛的海倫,」格里那凡爵士幫腔說,「這條船就是我們古老的喀里多尼亞的一部分,它就是丹巴頓郡所分離出來的一塊土地,只是憑藉特殊的天意在海上漂流著,所以說,我們並沒有離開我們的家鄉!鄧肯號就是瑪考姆城堡,大洋就是樂蒙湖。」
「那麼,我親愛的愛德華,就請您領我們參觀一下您的府邸吧。」海倫夫人說。
「好啊,夫人,」格里那凡爵士說,「不過,先讓我通知一聲奧比內。」
鄧肯號上的這位司務長是府上的好廚師,他雖然是個蘇格蘭人,卻能做出一手像法國廚師做出的那樣的好菜來,而且,他做起事來既聰明能幹又滿腔熱情。聽到主人傳喚,奧比內立刻跑上前來。
「奧比內,早飯前,我們要先去溜達一會兒,」格里那凡爵士說,仿佛平日裡他要去塔爾白或卡特琳湖邊去散步一樣,「我希望在我們回來時,早餐已經擺好了。」
奧比內嚴肅地鞠了個躬。
「您也陪我們去看看嗎,少校?」海倫夫人問。
「如果您要我去的話,我就去。」麥克那布斯回答道。
「啊!」格里那凡爵士說,「少校抽著雪茄,吞雲吐霧,飄然若仙,別讓他掃興了。瑪麗小姐,我跟您說吧,少校可是一管煙槍,一天抽到晚,連睡覺都不忘抽菸。」
少校不住地點頭稱是。因此,眾人撇下少校,走到中甲板下面去了。
麥克那布斯少校獨自留了下來,與平時一樣地在沉思默想,但卻從來不去想令自己不愉快的事。他一個勁兒地在抽菸,把自己裹在煙霧之中。他待在那兒一動不動,眼望著船後所留下的浪跡。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之後,猛一回頭,突然發現面前站著一個陌生人。他真的是從未像現在這麼驚訝過,因為他沒有見過這位乘客呀。
此人身材高挑,清癯乾瘦,年約四十歲,像根竹竿兒。他的腦袋又大又寬,額頭高高,鼻子長長,嘴巴大大,戴著一副又大又圓的眼鏡,目光閃爍不定,看上去這是個聰明而快樂的人。世界上有一種人,看上去十分莊重,不苟言笑,嚴肅的外表下面掩蓋自己的卑鄙齷齪,但這位陌生人卻讓人看著並不生畏,卻顯得灑脫可愛,像個好好先生。還沒等他開口,別人就能感覺得到他善於交談。看著他那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架勢,就知道他是個很粗心的人。他頭上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腳蹬一雙厚厚的黃皮靴,靴子上還有皮罩子。他身上穿的是栗色呢絨褲、栗色呢絨夾克;夾克上有好多的口袋,好像裝滿了記事本、皮夾子等一類物件,身上還斜背著一個很大的望遠鏡。
這個陌生人活潑開朗,與沉默悠閒的少校形成鮮明的反差。他圍著麥克那布斯走來走去,看著他,打量他,而少校卻不予理會,也沒想去問問此人來自哪裡,去往何方,為何登上鄧肯號。
這位不知什麼來頭的陌生人見他的舉動並未引起少校的關注,只好舉起望遠鏡,對著遠方水天相連處望去。他的望遠鏡可以拉長到四英尺,只見他叉開雙腿,站穩腳跟,舉鏡望了一會兒之後,又把它放下,手握住望遠鏡上端,像是拄著一根拐杖似的。但是,望遠鏡的活動節立刻動了起來,一節一節往裡套去,縮了起來,陌生乘客突然失去重心,差點兒直愣愣地摔倒在大桅杆腳下。
換了任何人,見到此情此景,一定會笑出聲來的,可是麥克那布斯少校卻連眉頭都未動一下,仍然無動於衷。陌生人無奈,只好先開了腔。
「司務長!」他喊了一聲,口音裡帶著外國腔。
他等了片刻,不見司務長前來。
「司務長!」他又叫喊了一聲,聲音比頭一聲更響。
奧比內先生剛好從那兒經過,準備去前甲板的廚房,突然聽見這個陌生的大個子在喊他,不禁驚異萬分。
「這人哪兒來的?」他心裡感到納悶兒,「是格里那凡爵士的朋友?不可能呀。」
他雖這麼琢磨,但仍舊爬上甲板,走向那陌生人。
「您就是船上的司務長?」陌生人見他走過來,便問他道。
「是的,先生,」奧比內回答道,「不過,請教先生,您是……」
「我是六號艙房的乘客。」
「六號艙房?」
「是呀。您貴姓?」
「奧比內。」
「很好,奧比內,我的朋友,」陌生乘客說道,「您得開早飯了,而且越快越好,我都三十六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或者說,我已經整整睡了三十六個小時了。我從巴黎一口氣跑到格拉斯哥,沒吃沒喝,想吃點東西,該不為過吧?請問,您幾點鐘開早飯呀?」
「九點。」奧比內機械地回答道。
陌生乘客想看看幾點鐘了,但他摸來摸去,直到摸到第九隻口袋才摸著自己的表。
「好,」陌生乘客說道,「現在剛八點。您先給我來點餅乾、白葡萄酒好嗎,奧比內?我實在是餓得渾身乏力了。」
奧比內聽著簡直一頭霧水。可這個陌生乘客仍在東一句西一句地亂扯,說個不停。
「我還想問一句,船長在哪兒?他還沒有起來呀!那麼,大副呢?他也還在睡大覺?幸好今天天氣很好,順風順水,沒人管,船照樣可以行駛。」
陌生人正這麼說著,約翰·孟格爾出現在樓艙的梯子上。
「這就是我們的船長。」奧比內說。
「啊!很高興,勃爾通船長,」陌生乘客說道,「認識您真高興。」
約翰·孟格爾非常驚訝。他不僅看到這個陌生人感到驚奇,更因為對方把他稱之為「勃爾通船長」。
陌生乘客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說道:「請允許我向您致意。前天晚上,我未能向您表示敬意,是因為船正要起航,不便打擾您,但現在,我可以向您致意了。認識您,非常之榮幸。」
約翰·孟格爾眼睛睜得老大,看看奧比內,又看看陌生乘客。
「現在,」陌生乘客又說道,「親愛的船長,我們已經認識了,就算是老朋友了。咱們隨便聊聊吧。請您告訴我,您對蘇格提亞號感到滿意嗎?」
「什麼蘇格提亞號呀?」約翰·孟格爾也忍不住開口了。
「就是這條船,這條載著我們的船呀!這可是一條很棒的船呀,有人對我誇讚道,這條船堅固而輕快,勃爾通船長待人寬厚而熱情。有一位在非洲旅行的大旅行家也姓勃爾通,他是不是您的本家呀?那可是個勇敢的人,祝賀您有這麼一位本家。」
「先生,」約翰·孟格爾回答道,「我非但不是什麼旅行家勃爾通的本家,而且我也根本不是什麼勃爾通船長。」
「是嗎?」陌生乘客回答道,「那麼我現在是同蘇格提亞號上的勃內斯大副交談囉?」
「勃內斯?」孟格爾船長開始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是,這個陌生人到底是個瘋子還是個冒失鬼,他尚不清楚。他正要跟他說個明白,格里那凡爵士及其夫人,以及瑪麗·格蘭特小姐這時卻從底艙回到了樓艙甲板上來了。那陌生人一見他們,便立即叫喊起來:「啊!有男乘客!有女乘客!真是太好了!勃內斯先生,請您給我介紹一下……」
他邊說邊文質彬彬地走上前去,沒等約翰·孟格爾開口,便對格蘭特小姐稱呼「夫人」,對海倫夫人稱呼「小姐」,又轉向格里那凡爵士叫了一聲「先生」。
「這位是格里那凡爵士。」孟格爾船長介紹道。
「爵士,」陌生人隨即改口稱呼道,「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在船上,大家就別太拘於禮節了。我希望我們大家能很快地熟識,與夫人們同乘蘇格提亞號遠航,是十分愜意的,不會覺得單調乏味,時間漫長。」
海倫夫人和格蘭特小姐不知如何作答。她們很納悶兒,在鄧肯號的樓艙里怎麼會冒出這麼個寶貨來。
「先生,」格里那凡爵士開口說道,「敢問……」
「我叫雅克·艾利亞桑·弗朗索瓦·瑪麗·巴加內爾,巴黎地理學會秘書,柏林、孟買、達姆施塔特、萊比錫、倫敦、彼得堡、維也納、紐約等地的地理學會的通信會員,東印度皇家地理和人種學會的名譽會員。我在書房裡研究了二十年的地理,現在想搞點實地考察,想到印度去把此前許多的地理學家的事業向前推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