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瑪考姆府
2024-10-02 05:56:18
作者: (法)凡爾納
瑪考姆府系高地[18]的最富有詩情畫意的城堡之一,坐落在呂斯村附近,俯瞰著呂斯村的那個美麗的小山谷,依傍著樂蒙湖清澈的湖水,其花崗岩基即浸在湖水之中。自很久很久之前,這座城堡便屬于格里那凡家族所有。在這羅布·羅伊[19]和弗格斯·麥克格里高[20]的故鄉,格里那凡家族仍舊保留著沃爾特·司各特[21]的小說中的那些古代英雄的好客之遺風。當社會革命[22]在蘇格蘭爆發的時候,許多佃戶因無力繳納過高的地租而被趕走,背井離鄉,有的因饑寒交迫而死去,有的則當了漁夫,有的則到處流浪。其情其景十分悲慘,淒涼悲切不堪。在所有的貴族中,唯有格里那凡家族不忘貴族的榮譽,一如既往地善待農民,所以他家的佃戶沒有一個背井離鄉,沒有一個挨凍挨餓,依然忠心耿耿地為格里那凡家族耕地種田。因此,即使在那動盪的年代,在那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格里那凡家族的瑪考姆城堡仍舊像是在鄧肯號上一樣,始終只有清一色的蘇格蘭人居住著。這些蘇格蘭人都是麥克格里高、麥克法倫、麥克那布斯、麥克諾頓等老領主們的佃戶們的子孫後代,都是世代相傳、土生土長在斯特林和丹巴頓兩郡的孩子。他們全都忠厚老實,勤奮勞動,對主人忠心耿耿,而且,其中還有一些人會講古喀里多尼亞語[23]。
格里那凡爵士家底殷實,一向樂善好施,仗義疏財;而且,他的仁愛之心遠遠超過其慷慨大度,因為慷慨是有限度的,而仁愛卻是無限的。這位身為呂斯村紳士的瑪考姆城堡的城堡主,是英國貴族院的元老,是其所在郡的代表。但是,他的思想傾向屬於雅各賓派[24],又不願逢迎宮廷,因而受到英國政客們的歧視。尤其是,他始終堅持其先輩的本色,堅決抵禦「南方人」[25]的政治侵略,故而更加遭到歧視。
格里那凡爵士並不是一個心胸狹隘、思想平庸而落後的人,他一向敞開大門,迎接一切進步的東西,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總不免把自己的蘇格蘭放在首位,他在皇家泰晤士河遊船俱樂部所進行的競賽中,用他的快船與他人一決高低,無非是為蘇格蘭爭口氣,他的蘇格蘭情結可以說是根深蒂固的。
格里那凡爵士現年三十二歲,他身材魁梧,表情較為嚴肅,但目光卻極其溫和,整個儀容帶有高地的那詩情畫意。人人都知道他為人豪爽,行俠仗義,頗具古代騎士遺風,是地道的19世紀的弗格斯[26]。但是,其尤為突出的特點則是他的慈悲為懷,仁愛至極,這一點他甚至遠勝於聖·馬丁。[27]
格里那凡爵士與海倫小姐剛剛結婚三個月。海倫小姐是著名的旅行家威廉·塔夫內爾的女兒,其父威廉是為研究地理並熱衷於勘察而犧牲的眾多學者中的一位。
海倫小姐並非出身貴族家庭,但她卻是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光憑這一點,在愛德華·格里那凡看來,就足以與任何一個貴族家庭相媲美了。
海倫小姐人很秀氣,為人勇敢而熱情,呂斯村的愛德華一眼便相中了她,與她結成了終身伴侶。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幾乎一無所有,孤獨地住在基巴特里克其父的一座房子裡。格里那凡爵士明白,這個可憐的少女會成為一個賢妻良母,所以他便娶了她。海倫小姐才二十二歲,金髮碧眼,柔情似水。她對丈夫的愛超過她對他的感激之情。她那麼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好像她是繡戶侯門女,富有的女繼承人,而丈夫卻像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而她的佃戶和僕人們都稱她為「我們仁愛的呂斯夫人」,心甘情願地為她服務,為她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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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那凡爵士和海倫夫人在四周環繞著高地的那片原始而美麗的大自然中幸福地生活著。他們漫步在湖邊楓樹和栗樹的濃蔭之中,耳聽著湖岸上有人在唱著古老的戰歌,遙望著峽谷里蘇格蘭人的古建築群,對蘇格蘭歷史之厚重的光榮感油然而生。今天,他們走進了白樺樹和落葉松那濃蔭密布的金黃色灌木叢里;明天,他們又登上樂蒙山的峻岭之中,或騎上駿馬奔馳在闃無人跡的幽谷深處。他們醉心於那充滿著詩情畫意、至今仍被稱之為「羅布·羅伊之鄉」的美景,以及沃爾特·司各特所歌頌的那些風光美景之中。傍晚時分,當「麥克·法倫之燈」[28]在天邊閃爍之時,他倆便會沿著自家城堡外的城垛「閒庭信步」。他倆走走停停,時而坐在一塊孤零突出的石頭上,沉思默想,沉浸在大自然之中,沉浸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一般,兩顆相知相愛的心緊緊地融合在一起。只有他們這兩顆心心相印之心才能領略到這齣神入化的大自然的秘密。
他們新婚燕爾的頭三個月就是這麼度過的。但是,格里那凡爵士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妻子是一位大旅行家的女兒。他心想,海倫夫人心中肯定仍懷有其父的種種願望,不用說,他的猜想完全正確。鄧肯號造好了,它將載著格里那凡爵士夫婦前往世界上最美麗的那些地方,經由地中海,直到希臘群島一帶。當丈夫把鄧肯號交由她支配時,可想而知,海倫夫人心裡是多麼高興呀!啊,前往人間仙境般的希臘去繼續度蜜月,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加幸福的呢!
可是,現在,格里那凡爵士已經前往倫敦了。他是為了援救那幾個不幸之人而去的,因此,海倫夫人心中多的是焦急不安,而不是憂愁煩悶。第二天,丈夫拍來一封電報。她盼著丈夫很快就能歸來,但是,晚上卻收到了丈夫的一封來信,言明歸期推遲,因為他的建議遇到一些阻礙。第三天,海倫夫人又接到丈夫的一封信,丈夫在信中流露出對海軍部的不滿。
這一天,海倫夫人心中開始忐忑不安了。晚間,她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突然,城堡總管哈伯爾先生前來稟報,說有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求見格里那凡爵士。
「是本地人嗎?」海倫夫人問。
「不是,夫人,」管家回答道,「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們,他們是剛乘火車到巴樂支,再從巴樂支徒步走到呂斯村的。」
「快請他們上來,哈伯爾。」格里那凡夫人說。
管家出去了。不一會兒,那個姑娘和小男孩便被領到海倫夫人的房間裡來。從二人的面容來看,便知是姐弟倆。姐姐年方二八,漂亮的面龐上顯露著些許疲憊,一雙大眼似乎哭得腫腫的,但面部表情卻是沉著又堅定,穿著打扮整潔素雅,讓人看著心生憐愛。她拉著自己的弟弟。弟弟雖小,一臉堅定勇敢,仿佛是姐姐的保鏢一樣。我敢說,誰膽敢冒犯他姐姐的話,他是絕對饒不了對方的。姐姐來到海倫夫人面前時,略顯遲疑。海倫夫人見狀,立刻先開口說道:「你們有事找我?」她邊說邊以目光鼓勵女孩照實說來。
「不是的,」男孩以堅定的口吻代姐姐回答,「我們不是來找您的,我們是要找格里那凡爵士。」
「請您原諒他說話不知深淺,夫人。」姐姐瞪了弟弟一眼,連忙說道。
「格里那凡爵士現在不在,」海倫夫人回答道,「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你們願意跟我說的話……」
「您就是格里那凡夫人?」女孩問道。
「是的,小姐。」
「您就是就不列顛尼亞號遇難一事在《泰晤士報》上登了一則啟事的那位瑪考姆府的格里那凡爵士的夫人?」
「是的,我就是。」海倫夫人連聲答道,「您二位是……」
「我是格蘭特小姐,夫人,他是我的弟弟。」
「啊!是格蘭特小姐!是格蘭特小姐!」海倫夫人驚呼道,一邊把少女拉到自己身旁,攥住她的雙手,一邊吻著那小小男子漢的小臉蛋。
「夫人,」格蘭特小姐問道,「關於家父沉船的事,您都知道些什麼情況?他還活著嗎?我們還能見到他嗎?我求求您了,跟我說說吧。」
「我親愛的姑娘,」海倫夫人說道,「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不想讓你們空歡喜……」
「請您直說吧,夫人,有什麼說什麼!我很堅強,我能忍受得了痛苦,我不怕聽到壞消息。」
「我親愛的孩子,」海倫夫人回答她說,「希望不是很大,不過,也有可能你們有一天會與令尊重逢的。」
「上帝呀!我的上帝!」格蘭特小姐痛苦地呼喚著,淚水忍不住嘩嘩地流了出來,與此同時,小男孩羅伯特抓起格里那凡夫人的雙手吻個不停。
這最初的有喜有悲的激動情緒過去之後,格蘭特小姐禁不住提了一連串的問題。海倫夫人便把撈到漂流瓶,從中發現三封信件的情況告訴了他們,然後,又根據那三封信說明不列顛尼亞號如何在巴塔哥尼亞附近海面沉沒,只有船長和兩名水手得以逃生,隨即游上陸地,發出求救的信號。
海倫夫人在如此這般地敘述時,小羅伯特一直眼巴巴地看著她,仿佛他的生命就繫於海倫夫人的嘴唇上。他那少年兒童的想像力在他的腦海里為他刻畫出他父親必然會遇上的種種危險:他仿佛看見自己的父親站在不列顛尼亞號的甲板上,看見他在海浪中拼命地掙扎,他仿佛同父親在一起,扒住了海邊的岩石,然後,氣喘吁吁地在海灘上緩緩地爬動著,離開了那洶湧澎湃的大海……在聽海倫夫人講述的過程中,他不止一次地脫口驚叫著:「啊!爸爸!我可憐的爸爸!」他一邊這麼痛苦地呼喚著,一邊緊緊地依偎著姐姐。
而格蘭特小姐則是雙手合十,一聲不響,靜靜地聽著,直到海倫夫人講完,她才問道:「啊,夫人!那些信件呢?那些信件呢?」
「信件不在我這兒,我親愛的孩子。」海倫夫人回答道。
「不在您這兒?」
「是的,不在我這兒。格里那凡爵士為救您父親,把那些信件帶到倫敦去了。不過,信的內容我已經一字不落地告訴你們了,我把我們根據信件上的斷句殘字拼湊起來的意思也都告訴你們了。只可惜只知道緯度,而不知道經度……」
「用不著知道經度的!」那男孩大聲說道。
「是的,羅伯特先生,是用不著經度了,」海倫夫人邊回答邊看著那男孩的滿臉堅定的神情,說著竟然禁不住微笑起來,「因此,您看,格蘭特小姐,信的內容您連細枝末節都知道了,您已經同我所知道的一樣多了。」
「是的,夫人,」少女答道,「可我想看看家父的筆跡。」
「那您就等一等,說不定格里那凡爵士明天就能回來了。我丈夫是想帶著這幾封確鑿無疑的信件,讓海軍部的官員們看看,好讓他們下決心派人乘船前去尋找格蘭特船長。」
「真的呀,夫人?你們真的去為家父奔走呼號呀?」格蘭特小姐不禁驚嘆起來,心存十二萬分的感激。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海倫夫人回答道,「不用謝,任何人處於我們的位置,都會在所不辭的。但願我的一番話讓你們心中升起的希望得以實現!你們可以住在我們的城堡里,等著格里那凡爵士歸來……」
「夫人,」格蘭特小姐答道,「您的心腸真好,但我們不能過分叨擾了。」
「這話太見外了,親愛的孩子,你們姐弟倆在這個家裡已不算是外人了。你們既然已經來了,那就在此等候格里那凡爵士歸來,聽聽他告訴你們——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人們將怎樣設法去援救你們的父親。」
海倫夫人如此誠懇,姐弟二人不便再拒絕,因而格蘭特小姐便同意與弟弟留下來,等著格里那凡爵士帶來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