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陰霾
2024-10-02 05:54:52
作者: (法)凡爾納
當一束白熾的火光沖向天際,直達那不可思議的高度時,噴放出來的烈焰把整個佛羅里達都照亮了,在這無法估量的片刻之間,在一大部分的土地上,白晝取代了黑夜。像巨大羽毛飾一般的熊熊火光,在100英里之外的墨西哥灣和大西洋,都能看得到,不止一位船長在航海日誌上記載了這顆龐大流星。
伴隨哥倫比亞大炮巨響而來的是一場十足的大地震,仿佛就連佛羅里達的地底深處也在晃動。在高溫下膨脹的火藥氣體,以無法比擬的猛烈威力推開大氣層,這個比暴風雨的颶風還要快上100倍的人造颶風,像龍捲風一樣穿越天空。
在場的觀眾沒有一個是站著的,男人、女人、小孩,全都像狂風暴雨下的麥穗一樣倒在地上。接著而來的是一陣難以表達的嘈雜與紛亂,許多人都受了重傷,馬斯通過於疏忽,站得太近,眼見自己被往後扔出了20托瓦茲遠,猶如一枚圓炮彈一樣從他的同胞頭頂上飛過。30萬人一時之間什麼也聽不見,仿佛喪失了知覺一般。
大氣氣流先是撞翻木板屋,推倒棚子,把20英里範圍內的樹木連根拔起,把鐵軌上的火車一直趕到坦帕;之後,又如雪崩般猛烈襲擊這個城市,摧毀了100多棟房屋,聖瑪麗教堂是其中之一,新建的交易所大廈從上到下裂出了一條大縫;港口的幾艘船互相撞在一起,全都筆直地沉入海底,十幾條在停泊場裡拋下錨的船隻,像扯斷棉線一樣,拉斷了它們的鐵鏈,沖向海岸邊。
但是,破壞的範圍還延伸得更遠,超出了美國的疆界。大炮反衝力的影響,在西風的推助下,連遠在美國海岸300英里外的大西洋上,都受到了波及。一場人造風暴,一場海軍上將菲茨羅伊[1]都無法預知的意外風暴,以前所未聞的強大威力,朝著船隻撲過去。幾艘巨輪被卷進可怕的旋風之中,還沒來得及收帆,整艘船就連同船帆一起沉入海底,當中有一艘是來自利物浦的恰爾德—哈羅德號,這次令人惋惜的災難因此成為英國人最激烈指責的目標。
最後,再補充一點,儘管這件事只獲得幾個當地土著的證實,在炮彈發射半小時之後,格雷和獅子山共和國[2]的居民都說,曾經聽到一陣低沉的震動,這是聲波的最後轉移,它穿越了大西洋,消失在非洲海岸上。
但是,應該再回到佛羅里達上來。第一時刻的嘈雜過去後,受傷的人、耳朵暫時聾了的人,總之,所有的群眾都清醒過來,緊接著是狂熱的呼喊聲直衝雲霄:「烏拉,阿爾當!烏拉,巴比·凱恩!烏拉,尼科爾!」幾百萬人的鼻子朝向天空,拿起各式的望遠鏡——反射的、折射的、小型觀劇用的,察看著夜空,大家都忘了身上的挫傷與激動的情緒,只全心全意關注炮彈。可是,他們搜尋了好一陣子,都是徒勞無功。已經看不見了,只能定下心來,等候朗斯峰的電報。劍橋天文台台長[3]此刻正位於落基山裡的崗位上,觀測的任務老早就交給了這位經驗豐富又不屈不撓的天文學家。
然而,一個容易預料,卻沒能料到,而且又讓人無能為力的現象,不久便讓公眾的耐心受到嚴酷的考驗。
截至當日,一向晴朗的天氣突然起了變化,陰沉的天空布滿烏雲。經過了400,000磅的低氮硝化纖維素燃燒後引發的大量氣體擴散,以及大氣層猛烈移動之後,難道還會產生其他結果嗎?整個自然秩序已經被擾亂了。這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因為在海上戰鬥中,我們早已見慣炮火驟然改變大氣層狀態的情況了。
隔天,太陽上升到烏雲密布的地平線,那是拋擲在大地和天空之間,一層厚重、無法穿透的簾幕。不幸的是,它一直延伸到落基山脈地帶。這是天命。地球各處掀起一片抗議,但是,大自然並不為之所動,事實擺在眼前,既然人類用自製的爆炸擾亂大氣,他們就得承受隨之而來的後果。
在炮彈發射後的第一天,每個人都努力試圖望穿這層不透光的雲幔,但這全是白費力氣。再說,大家這樣把眼光朝向天空,其實是錯誤的,因為,地球轉動了一夜,炮彈這時無疑正沿著地球另一面的直線疾速行駛。
無論如何,當黑夜包圍大地的時候,這樣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即使月球再度升上天際,卻也無法看到它。簡直可以說,月球是有意要避開先前朝它射擊的那些莽撞者的眼光。因此不可能進行觀測,朗斯峰的電報也證實了這項無預警的惱人情況。
不過,假如發射實驗成功,在12月1日晚上10點46分40秒出發的三位旅行家,要到4日的午夜才會到達。所以,在那個時間之前,大家也就耐著性子等待,沒有太過高聲叫嚷,因為,在目前的條件下,要觀測一個像炮彈一樣小的物體,畢竟也是相當困難的。
12月4日,晚上8點到午夜,要是可以觀察炮彈行蹤的話,它應該會像一個黑點般出現在明亮的月盤上。但是,天氣依舊無情地滿布烏雲,這可使得群眾憤怒到了極點,大家竟然開始辱罵起這個不露面的月球。人世間的冷暖真是令人傷心啊!
失望灰心的馬斯通於是動身前往朗斯峰,他希望能親自觀測。他沒有懷疑他的朋友們已經到達旅行目的地。更何況,大家都不曾聽說炮彈墜落到地球上的海島,或是大陸的某一處,而馬斯通一刻也不相信炮彈會掉落在覆蓋地球3/4面積的海洋里。
5日,同樣是陰天。幾架古老歐陸的大型天文望遠鏡,如赫雪爾、羅斯、傅柯等人的,全都瞄準這顆黑夜的星體,因為歐洲的天氣恰好萬里無雲。可是,這些儀器的放大倍數比較弱,無法進行有效的觀測。
6日,天氣仍舊一樣。地球上3/4的人都焦急如焚。居然有人建議起最荒誕的方法,要驅散堆積在天空中的烏雲。
7日,天氣似乎有了一些轉變。大家都滿心期待,可是,這個希望並沒有維持太久,到了晚上,厚重的雲層再度使人無法窺見星空。
這時,情況變嚴重了。原來,11日上午9點11分起,月亮就要進入下弦月時期。過了這天之後,月球的明亮部分將會逐漸縮減,即使天空放晴,能觀測到的可能性也會大大降低。事實上,到了那時候,月球顯露出來的月輪區域只會越來越小,最後將變成新月,也就是說月球和太陽一起升起和落下,陽光使人完全看不見月球。所以必須等到1月3日正午44分,月亮進入滿月,才能再開始進行觀測。
各種報刊紛紛公布這些考慮,還加上許多批註,並且不斷告知大眾,必須抱持無限的耐心來等待。
12月8日,毫無進展。12月9日,像是要嘲弄美國人似的,太陽現身了片刻。大家對著這顆白晝的星體噓聲四起,大概這樣的待遇讓它傷心了,它非常吝於展現光芒。
12月10日,沒有變化。馬斯通差點瘋掉,大家都替這位高貴人士的腦子擔心,這顆頭腦一直以來可都是被馬來橡膠的頭殼保護得非常好。
但是11日,大氣里颳起了一場熱帶地區內特有的可怕暴風雨。猛烈的東風把連日來聚集的烏雲全掃除了,到了晚間,這顆已消失了半邊月輪的黑夜星體,莊嚴地出現在充滿明朗星座的天空中。
[1]羅伯特·菲茨羅伊(Robert Fitz-Roy, 1805—1865),英國海軍將領、水文地理學家、氣象學家,曾任英國氣象局局長,負責天氣預報工作。
[2]格雷(Gorée)位於大西洋上,是西非塞內加爾近海的一個小島。獅子山共和國(Sierra Leone),非洲西部大西洋沿岸的國家。
[3]也就是貝勒法斯特先生。(原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