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發射
2024-10-02 05:54:49
作者: (法)凡爾納
12月的第一天到來了,這是決定成敗的關鍵日,因為,假如炮彈不在當天晚上10點46分40秒時發射,就必須再經過18年以上,月球才會在同時位於天頂和近地點的相同條件下再次出現。
天氣非常好。儘管冬天快到了,依舊陽光普照。地球正沐浴在太陽散發的耀眼光芒中,即將有三位居民遠離這裡,奔向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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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焦急渴望著的這一天來臨前的那個夜晚,有多少人輾轉難以入睡呀!多少胸膛被等待著的沉沉重負壓得透不過氣來啊!所有的心都因為擔憂而突突直跳,只有米歇爾·阿爾當除外。這位沉著的人物和平常一樣,忙碌地來來去去,看不出他有任何特別的掛慮。他睡得很安穩,是那種戰鬥之前躺在大炮座架上,依然能入睡的蒂雷納[1]式睡眠。
自早上起,在石頭崗周圍那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就擠滿了數不清的人。坦帕的鐵路每隔15分鐘還會載來一批新到的好奇群眾。這些從他處湧進來的「短期移民」很快就達到令人驚奇的龐大規模。根據《坦帕觀察報》的統計,在這個值得紀念的一天裡,共有5,000,000名觀眾踏上佛羅里達的土地。
一個月以來,其中絕大部分的人都在圍欄的四周露營,奠定了從那時起就被稱作阿爾當城的城市基礎。原野上到處豎立著臨時搭建的木板屋、簡陋的窩棚、茅屋、帳篷,棲身在這短暫住所里的人口,為數眾多,足以讓那些歐洲最大的都市稱羨不已。
這裡有著地球上各個民族的代表,可以同時聽見世界各地的不同方言。那種語言混雜的盛況,簡直就像聖經時期的巴別塔[2]。美國社會的不同階級在這裡以絕對平等的方式混合共處。銀行家、耕作者、水手、送貨員、經紀人、種植棉花的地主、協商代表、船夫、行政官員,都帶著毫不拘禮的原始本性相互交流著。來自路易斯安那的歐洲移民後代與印第安納的農夫稱兄道弟;肯塔基和田納西的紳士,傲慢又風雅的維吉尼亞名流和大湖區的半開化獵人,以及辛辛那提的牛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談天說地。他們戴著寬邊白海狸毛皮帽,或者巴拿馬的傳統草帽,穿著奧珀盧薩斯[3]作坊的藍棉布長褲,披著漂亮的本色布罩衫,腳上套著顏色鮮艷的高幫皮鞋,炫耀著他們那圖樣奇特的細麻布花邊,賣弄著他們襯衣上、袖口處、領帶處、手指上,甚至耳朵上,一整套的戒指、別針、鑽石、鏈子、耳環、小飾物,這些閃閃發光的首飾,在昂貴與庸俗的程度方面簡直不相上下。婦女、小孩、僕役的打扮也同樣華麗,他們或前或後地伴隨著,圍繞著丈夫、父親、主人,使他們像極了置身在眾多家族成員中間的部落首領。
在吃飯時間,實在應該來瞧瞧所有人用餐的模樣,他們朝著美國南方特有的菜餚撲過去,大口大口地吞嚼這些對歐洲人腸胃來說,可能難以下咽的食物,像是燉青蛙、燜猴肉、雜燴魚羹[4]、烤美洲負鼠、帶血的負鼠肉,或者燒烤浣熊肉排。這些人的胃口奇大,恐怕佛羅里達的食物就要不敷供應了。
不只如此,還有許多不同系列的酒品和飲料用來佐配這些難以消化的食物呢!酒吧間或小酒館裡擺滿玻璃杯、大啤酒杯、小瓶子、長頸大肚瓶、奇形怪狀的大瓶子、研磨糖粉的石臼,以及一包包的麥稈吸管,在那裡頭迴蕩著的,是多麼令人興奮的叫聲與打動人心的喧鬧呀!
「這一杯是薄荷朱利普[5]!」一位酒店老闆用響亮的聲音呼喊著。
「這是一杯加了波爾多葡萄酒的桑格莉亞[6]!」另一位賣酒的商人回報以刺耳的尖叫聲。
「金司令[7]!」這一位重複吆喝著。
「雞尾酒!撞擊白蘭地[8]!」另一位高聲喊。
「誰來嘗一嘗時下最流行的真品薄荷朱利普?」幾個機靈的商人呼喊著,只見他們像魔術師玩弄小軟木球一般,把糖、檸檬、綠薄荷、碎冰、水、科涅克白蘭地和新鮮的菠蘿,快速調製成一杯又一杯清涼的飲料。
月亮一升上地平線,馬斯通隨即把炮彈框在望遠鏡的視域裡,他的目光片刻也沒有離開它,他毫不間歇地追隨它穿越星空,他以恆常的耐心,觀察炮彈行經銀色的月輪。
平日,這些為了招攬受香料刺激而乾渴的喉嚨,此起彼落的呼喊聲總在空氣里穿越,不斷重複,形成一片讓耳朵吃不消的吵鬧聲。但是,12月1日那天,這類叫賣聲稀疏零落,小販就算叫啞了嗓子也引不起顧客的興趣。沒有人想吃,也沒有人想喝。到了下午4點,有多少在人群中走動的觀眾還沒有用過午餐啊!另一個更富意義的徵兆是,此時的激動情緒戰勝了美國人對各類遊戲的強烈熱情。滾木球遊戲的小木柱側躺在地上,克雷皮斯[9]的骰子在圓錐形皮杯子裡睡著,賭博輪盤靜止不動,克里巴奇牌戲[10]被棄置一旁,惠斯特牌、21點、紅與黑、蒙特牌以及法侯牌,都原封不動地放在盒子裡,當你看到這番景象,就會明白當天的大事正把其他需求都吸收掉了,使得任何娛樂都沒有活動的餘地。
直到晚上,焦慮的人群之間始終流竄著一股隱隱的騷動,就如同大災難來臨前夕一樣,聽不到喧譁聲。有種無法形容的不安,盤踞在大家腦海中,那是一種令人難受的模糊感,一種讓人痛苦,卻又難以確定的情感,每個人都恨不能「趕快結束」。
然而,將近晚上7點的時候,這猶如重擔一般的沉默突然消散了。月亮從地平線緩緩升起,好幾百萬聲的烏拉聲迎接她的出現。她是準時赴約了,歡呼聲直上高空,鼓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金髮的芙蓓在晴朗的夜空里安詳地閃耀著,用她最深情的光輝,輕撫著這如痴如醉的群眾。
這時候,三位勇敢的旅行者出現了。一看到他們,呼喊聲更加響亮,美國國歌霎時從所有激動喘息的胸膛中傳了出來,簡直是一致同聲,由500萬人合唱的《洋基歌》[11]宛如一場音響風暴,扶搖直上,一路攀升到大氣層的邊際。
在這無法抗拒的興奮過後,接著,歌聲停止,最後的幾個和弦聲逐漸消熄,喧鬧聲也散了,一片輕細的低語,浮蕩在深深感動的群眾上方。此時,法國人和兩位美國人早已穿越圍欄,進入保留區,圍欄外擠滿無數群眾。陪同他們一起進來的,有大炮俱樂部的會員和歐洲各地天文台派遣的代表團。巴比·凱恩冷靜沉著,平靜地發布最後幾道命令;尼科爾嘴唇緊閉,雙手交叉放在背後,步履堅定地走著;米歇爾·阿爾當和往常一樣無拘無束,一身地道的旅行裝,腳上套著皮質鞋罩,側背著獵人用的皮腰包,寬大的栗色絲絨衣服鬆鬆地掛在身上,他嘴裡叼著雪茄,沿路走來,頻頻熱絡地和群眾握手,就像王子一樣大方。他興致無窮,有著源源不絕的歡樂,始終笑著,說玩笑話,像個孩子似的和高貴的馬斯通開玩笑。總歸一句,他直到最後一秒,都還是很「法國人」,更糟糕地說,都還是很「巴黎人」。
晚上10點的鐘聲響了,到了進入炮彈里就座的時刻。下降到井裡,旋轉關閉門板,撤離起重機和拆除靠在哥倫比亞炮口上的鷹架,這些必要的操作都需要一些時間。
巴比·凱恩已經將他那誤差不超出1/10秒的馬表,與工程師穆爾奇森的表對好了時。這位工程師負責用電火花點燃火藥,這樣一來,封閉在炮彈內的旅客就可以用眼睛注視這根不受情感左右的指針,看著它指出他們出發的確切時刻。
是該道別的時候了,那場面著實令人動容。米歇爾·阿爾當雖然處在興奮的狂熱中,仍不免受到感動。馬斯通早已在他那乾涸的眼皮下找到一滴老淚,這無疑是他為這個時機特地保留的。他把這淚水拋灑在那親愛的、正直的主席的前額上。
「要是我也一起出發呢?」他說,「現在還來得及!」
「不可能的,我的馬斯通老兄。」巴比·凱恩回答。
一會兒之後,三位旅伴已經在炮彈內安頓好了,他們從裡面旋緊出口門板的螺絲,哥倫比亞大炮的炮口完全沒有任何遮蓋,自由自在地指向天空。
尼科爾、巴比·凱恩和米歇爾·阿爾當終於關在金屬車廂里,與外界隔絕了。
全體群眾都激動到了極點,當時的情感有誰能描繪得出呢?
月亮在純淨明朗的天空中緩緩前進,在她行經之處,閃爍的星群都失去了光輝。當時她正走過雙子星座,來到接近地平線和天頂中間的位置。每個人應該很容易就能了解,我們要瞄準目標的前方,就像獵人瞄準他想射擊的野兔的前方一般。
懾人的寂靜籠罩著全場,大地上沒有一絲風!胸膛里沒有一點呼吸!那一顆顆心都不敢再跳動了。所有驚慌的目光緊盯著哥倫比亞大炮張開的炮口。
穆爾奇森的眼睛追隨著他的馬表指針,離出發時刻只差40秒了,每一秒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到第20秒的時候,所有人都微微戰慄。這些群眾忽然想到,關在炮彈里的英勇旅行家們也正在數著這可怕的幾秒!人群中傳來幾聲單獨的呼喊:
「35!——36!——37!——38!——39!——40!發射!!!」
穆爾奇森立刻用手指按下機器開關,接通電流,把電火花傳送到哥倫比亞大炮的深處。
一個從來不曾聽過的、非比尋常的可怕爆炸聲在一瞬間產生,不論是雷電的巨響,還是火山爆發的轟隆聲,任何聲音都無法給這聲爆炸一個概念。一束巨大的烈火像火山噴發一樣,從地下的深處噴射而出。大地仿佛一下子翻騰起來,只有少數幾個人在一剎那間,得以勉強瞥見炮彈在火紅的濃煙中勝利地劃破長空。
[1]蒂雷納(Turenne, 1611—1675),法國貴族、軍事家,也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大元帥。
[2]《聖經·創世記》中記載的故事。人類原本只說一種語言,他們聯合起來,企圖建立一座塔頂通天的高塔。上帝為了避免人類變得無所不能,於是將語言打亂,使人類無法彼此溝通,建塔的計劃因此失敗。
[3]路易斯安那州的第三大古老城市。
[4]英文fish-chowder是用各種不同的魚類熬煮成的濃湯。(原文注)
[5]薄荷、糖漿、威士忌加冰塊攪拌成的雞尾酒,是美國南方的代表文化之一。
[6]西班牙傳統的酒精飲料,主要成分為紅葡萄酒和水果片。
[7]用杜松子酒、汽水、糖漿、冰塊調製而成。
[8]又稱為白蘭地薄荷搗酒。
[9]源自英國的骰子遊戲。
[10]北美洲非常流行的紙牌遊戲。
[11]《洋基歌》(Yankee Doodle),美國獨立戰爭期間流行的愛國歌曲。